百卷詭談 第7章 人燭台

裘老鬼腹部的蠕動像一條蟄伏的毒蛇，在昏暗光線下扭動了一下，又歸於沉寂。陳三眼死死攥著那本浸透妹妹血淚的“陳氏病案”，手臂鞭傷處的劇痛如同活物，順著骨頭縫往心口鑽，幾乎要撕裂他的神智。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土牆上，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屋裏格外刺耳。床上，裘老鬼翻身的動作停住了，鼾聲似乎也微弱了一瞬。

陳三眼的心跳幾乎停止。他屏住呼吸，像一尊僵硬的石雕，連眼珠都不敢轉動。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刀刮。直到那均勻的鼾聲再次響起，他纔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貼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冰冷刺骨。他不敢再看床上那個惡魔，目光死死盯著手中那本薄薄的冊子，“至親全皮一張”那幾個硃砂字，在昏暗中彷彿燃燒的鬼火，灼燒著他的眼睛和靈魂。

逃？念頭剛起就被掐滅。玉芙蓉還昏迷著，背上的“繡皮”顏色深得發黑，像一塊巨大的淤青。裘老鬼的手段神鬼莫測，王鐵手的下場就是血淋淋的警示。這破屋，這戲班，就是一張早已織就的蛛網，他們不過是粘在上麵的蟲子。

接下來的日子，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裘老鬼彷彿徹底遺忘了王鐵手，也遺忘了陳三眼那晚的窺探。他每日隻是按時給玉芙蓉灌些米湯，檢查她背上的“繡皮”。那圖案愈發猙獰，判官手中的鋼鞭似乎要破皮而出，花轎裏那張怨毒的臉孔輪廓清晰得如同刻印。玉芙蓉偶爾會發出幾聲模糊的囈語，身體無意識地抽搐，但始終沒有醒來。

裘老鬼開始頻繁地擦拭那口戲箱，動作輕柔得近乎病態。箱蓋開啟時，那股混雜著新鮮血腥與腐朽的怪味便幽幽飄散出來。陳三眼每次聞到，胃裏都一陣翻攪，彷彿看到王鐵手那張被撐開、描繪成“武生”的人皮，正用空洞的眼眶“望”著他。

“《白蛇傳》，”裘老鬼在某個黃昏突然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水漫金山那折，三天後，露天場子。”

陳三眼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裘老鬼。露天？《白蛇傳》？尤其是“水漫金山”？他想起上次唱這折戲時突降暴雨淹死七名觀眾的慘劇，想起裘老鬼鞭打他們時吼出的“陰戲不見天光”的禁忌！裘老鬼要幹什麽？他瘋了嗎？

“師……師傅，”陳三眼的聲音幹啞，“上次……”

裘老鬼渾濁的眼珠轉向他，裏麵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玉芙蓉唱白蛇，你，許仙。”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陳三眼，又指向昏迷的玉芙蓉，“把她弄醒。背上的東西，用白粉蓋住。”

陳三眼的心沉到了穀底。玉芙蓉這個樣子，怎麽唱？還要露天唱“水漫金山”？這分明是催命符！他想拒絕，想質問，但裘老鬼那毫無波瀾的眼神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所有反抗的念頭。他隻能默默走到玉芙蓉身邊，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背上那幅活靈活現的《鍾馗嫁妹》，一股巨大的悲涼和無力感攫住了他。

三天後，黃昏。城郊一處廢棄的打穀場臨時搭起了簡陋的戲台。幾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台子照得半明半暗。台下稀稀拉拉坐著些被“幽冥班”名頭吸引來的看客，交頭接耳，帶著幾分獵奇和不安。

後台，陳三眼手忙腳亂地給玉芙蓉上妝。她的意識依舊模糊，眼神渙散，全靠陳三眼架著才能勉強站立。厚厚的白粉蓋住了她毫無血色的臉，也蓋住了背上那幅猙獰的“繡皮”，但陳三眼知道，那東西就在白粉下，像活物般蟄伏著。裘老鬼佝僂著背，親自檢查著戲箱裏的皮影，尤其是最上麵那張王鐵手製成的“武生”，他的手指在皮影光滑的臉頰上流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鑼鼓點沉悶地響起，如同敲在陳三眼的心上。他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玉芙蓉，踉蹌著走上戲台。刺鼻的白粉味混雜著玉芙蓉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草藥和腐敗氣息，鑽進他的鼻腔。台下的目光聚焦過來，帶著好奇和審視。陳三眼隻覺得渾身僵硬，嗓子發幹，幾乎發不出聲音。

“許仙”的唱詞從他幹澀的喉嚨裏擠出，斷斷續續，毫無生氣。玉芙蓉扮演的“白蛇”更是如同提線木偶，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唱腔微弱得幾乎被風吹散。台下的看客開始騷動，不滿的嘀咕聲漸漸響起。

裘老鬼隱在後台的陰影裏，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台上，尤其是玉芙蓉的背影。

戲，終於磕磕絆絆地唱到了“水漫金山”。

陳三眼扶著“白蛇”，念著“娘子，水勢滔天，如何是好”的台詞，聲音幹澀。玉芙蓉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渙散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唱，卻隻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嗚咽般的嘶鳴。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玉芙蓉的身體猛地繃直！她背上那層厚厚的白粉，毫無征兆地簌簌掉落！暗紫色的《鍾馗嫁妹》圖案瞬間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那圖案彷彿活了過來，判官手中的鋼鞭閃爍著幽光，花轎裏那張怨毒的臉孔扭曲著，發出無聲的尖嘯！

“啊——！”台下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玉芙蓉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麵板下彷彿有無數條小蛇在瘋狂遊走、鼓脹！她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珠向上翻起，隻剩下慘白的眼白。

“轟！”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火源！一團幽藍色的火焰，毫無征兆地從玉芙蓉的頭頂猛地竄起！火焰瞬間包裹了她的全身！那火焰的顏色詭異至極，幽藍中透著慘綠，跳躍著，卻幾乎沒有溫度，反而散發出一股刺骨的陰寒！

玉芙蓉沒有發出慘叫。她在火焰中劇烈地扭動著，動作卻帶著一種詭異而扭曲的韻律，彷彿……彷彿在跳一支瘋狂的舞蹈！她的手臂高高舉起，如同托舉著什麽重物，雙腿岔開，身體極力後仰，形成一個扭曲而僵硬的姿勢。

幽藍色的火焰舔舐著她的皮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麵板迅速焦黑、碳化，肌肉在高溫下萎縮、變形。但她的身體，卻在那瘋狂的扭動後，定格在了那個高舉雙臂、岔腿後仰的姿勢上，如同……如同一座古老戲台上，用來固定蠟燭的青銅燭台！

火焰漸漸熄滅。打穀場上死寂一片，隻有夜風嗚咽。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焦糊的惡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的灰燼氣息。

台上，隻剩下一具焦黑蜷縮的、保持著“燭台”姿勢的枯骨。焦黑的頭顱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眶彷彿還在凝視著台下驚駭欲絕的看客。

短暫的死寂後，是炸了鍋般的混亂！哭喊聲、尖叫聲、嘔吐聲、桌椅翻倒聲混作一團。人群如同受驚的獸群，爭先恐後地逃離這片邪門之地。

陳三眼僵立在原地，離那具焦黑的“燭台”不過幾步之遙。幽藍火焰燃起時那刺骨的陰寒彷彿還凍結著他的骨髓。他看著那扭曲的焦屍，胃裏翻江倒海，卻吐不出來。裘老鬼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邊，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玉芙蓉焦黑的殘骸，裏麵翻湧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

“陰火鑄形，人燭點魂……”裘老鬼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夢囈，“好……好……”

他不再看陳三眼，佝僂著背，步履蹣跚地走向後台那口沉默的戲箱。

深夜，破屋。驚魂未定的陳三眼蜷縮在冰冷的牆角，玉芙蓉焦黑的殘骸被草蓆裹著，隨意丟棄在屋角，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裘老鬼早已回房，鼾聲隱約傳來。

陳三眼毫無睡意。玉芙蓉在幽藍火焰中扭曲舞蹈、最終定格成“燭台”的畫麵，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反複閃現。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衝擊著他緊繃的神經。他下意識地看向牆角那口戲箱，箱蓋緊閉，像一張沉默的嘴。

鬼使神差地，他掙紮著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戲箱旁。鑰匙在裘老鬼身上，但他記得箱蓋邊緣有一條細微的縫隙。他顫抖著伸出手指，用指甲摳住縫隙，屏住呼吸，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沉重的箱蓋撬開了一條更寬的縫隙。

一股混雜著陳舊皮料、血腥和焦糊的怪味撲麵而來。借著窗外透進的慘淡月光，陳三眼眯起陰陽眼，艱難地向箱內望去。

戲箱裏，那些陳舊的皮影依舊淩亂地堆疊著。王鐵手那張“武生”皮影安靜地躺在最上麵，在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活人的溫潤光澤。但陳三眼的目光，卻被旁邊另一張皮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十二相”中的“旦角”皮影。它原本隻是尋常的驢皮製成，畫工雖精，終究是死物。但此刻，在陳三眼的陰陽眼中，這張“旦角”皮影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它的“麵板”不再是幹澀的驢皮，而是呈現出一種細膩的、帶著活人般彈性和光澤的質感，如同剛剛剝下、還帶著體溫！臉上的油彩鮮豔欲滴，眉眼彎彎，嘴角含笑，那笑容不再是畫上去的僵硬，而是帶著一種活生生的、嫵媚又詭異的靈動！它的身段似乎也變得柔軟了，不再是撐在竹竿上的平板，而是有了微妙的曲線起伏，彷彿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正慵懶地躺在戲箱裏！

陳三眼的心髒狂跳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死死盯著那張變得“栩栩如生”的旦角皮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那“旦角”皮影，那雙用油彩描繪的、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在慘淡的月光下，極其輕微地……眨動了一下！

陳三眼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

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旦角”皮影的嘴角，那抹嫵媚詭異的笑容，似乎加深了。它沒有動，依舊躺在戲箱裏。但在陳三眼的陰陽眼中，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正緩緩從那張人皮般的皮影上坐起！

那影子穿著旦角的戲服，身形窈窕，長發披散，正是玉芙蓉的模樣！隻是她的臉，一半是生前的蒼白嬌美，另一半卻是焦黑碳化的骷髏！

玉芙蓉的鬼魂！她坐在自己的皮影上，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一半是眼白一半是焦黑窟窿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陳三眼！

她的嘴唇，在慘淡的月光下，極其緩慢地、無聲地開合著，做出一個清晰無比的口型：

“下一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