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5章 眼珠轉轉

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煙霧繚繞，空氣沉悶得如同凝固的鉛塊。李隊長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麵前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陳曉雯離奇剝皮案的報告還攤在桌上，法醫秦嵐新提交的發現——“新娘嫁衣”四個字繡在肌肉組織內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神不寧。再加上週明遠那十根被整齊切斷的手指……這些案子，根本找不到任何符合常理的邏輯鏈條。

“頭兒，電視台那個姓王的記者又來了，在接待室，說是有新線索要提供。” 年輕警員小張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無奈。

李隊長煩躁地揮揮手：“又是他？王強？告訴他我沒空，讓他找宣傳科。” 這個王強，嗅覺比警犬還靈，自從陳曉雯案發，就像蒼蠅一樣圍著市局轉，挖空心思要搞個大新聞。

小張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李隊長忽然又叫住他：“等等……他說什麽新線索？”

“他沒細說，隻說跟陳曉雯有關，還提到了……那個瓷娃娃。” 小張的聲音壓低了些。

瓷娃娃？李隊長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它！蘇黎那個女學生歇斯底裏的警告再次回響在耳邊。他深吸一口氣，掐滅了手中的煙：“讓他進來。”

王強很快被帶了進來。他三十歲上下，穿著件略顯皺巴的夾克，頭發有些淩亂，但眼神銳利，帶著記者特有的那種探究和興奮。“李隊長，打擾了。” 他嘴上客氣，目光卻毫不客氣地在李隊長桌麵的卷宗上掃過。

“王記者，聽說你有線索？” 李隊長開門見山，語氣冷淡。

王強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絲神秘：“李隊長，我知道你們壓力大，陳曉雯的案子太邪門。但我可能……知道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關於她死前接觸過的那個東西……那個舊貨市場淘來的瓷娃娃。”

李隊長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你知道什麽？”

“我查過，” 王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陳曉雯死前一週，確實去過城南那個‘老物件’舊貨市場。我找到了那個攤主，一個姓趙的老頭。老頭說，陳曉雯在他攤上看中了一個舊瓷娃娃，穿著藍布襖，看著挺邪性。老頭說他當時就警告過那姑娘，說那娃娃不幹淨，尤其不能在午夜給它換衣服……可那姑娘沒聽，還是買走了。”

李隊長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午夜換衣服！這和蘇黎驚恐的描述對上了！他強作鎮定：“攤主還說了什麽？關於那個娃娃的來曆？”

王強搖搖頭：“老頭支支吾吾，隻說那娃娃是早些年收來的，具體哪來的他也說不清，隻說看著就邪乎，一直壓在箱底沒敢賣。他還說……” 王強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說那娃娃的眼睛，看久了讓人心裏發毛，好像……好像會動似的。”

會動？李隊長想起蘇黎宿舍裏那個憑空出現又消失的娃娃，以及她描述的娃娃眼睛會“看”人的細節。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盯著王強：“王記者，你提供的線索很重要。但這件事非常危險，那個娃娃……可能真的有問題。我建議你立刻停止調查，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警方，不要再接觸任何相關的人和物。”

王強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李隊長，您這……是不是有點危言聳聽了？一個舊娃娃而已，還能真鬧鬼不成？我可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再說了，這可是獨家新聞，搞不好能拿普利策……” 他眼中閃爍著職業性的狂熱光芒。

“王強！” 李隊長猛地一拍桌子，厲聲道，“這不是開玩笑！周明遠死了！陳曉雯死了！死法都詭異得無法解釋！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接觸過它的人！你明白嗎？”

王強被李隊長的氣勢震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又被一種混合著懷疑和興奮的情緒取代。他站起身：“李隊長，謝謝您的提醒。不過，新聞自由嘛，我有我的職責。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匆匆離開了辦公室，背影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

李隊長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拿起電話：“小張，派兩個人，給我盯緊那個王強！還有，查一下那個城南舊貨市場姓趙的攤主，立刻帶回來問話！”

皖南，林家村祠堂。

陰暗潮濕的祠堂內，隻有幾盞長明燈搖曳著昏黃的光暈，將牆壁上猙獰的祖宗畫像映照得如同鬼魅。林娘子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麵上。她身上的囚衣破爛不堪，裸露的麵板上，鞭痕、淤青、簽指留下的血肉模糊，以及昨日遊街時被石子砸出的傷口，交織成一片觸目驚心的地圖。她低垂著頭，淩亂的發絲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祠堂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林家族長和林老爺林有德。族長老態龍鍾，閉目養神，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林有德則麵色陰沉，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釘在林娘子身上。台階下，站著幾個手持水火棍的壯丁，還有昨日押送遊街的那兩個粗壯村婦。

“林秀貞，” 林有德的聲音冰冷，打破了祠堂的死寂，“遊街示眾，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當眾咆哮，詛咒全村！你可知罪？”

林娘子緩緩抬起頭。發絲滑落，露出她那張布滿汙垢和幹涸血跡的臉。她的眼睛，那雙曾經清澈如今隻剩下無邊恨火的眼睛，直直地迎上林有德的目光。她沒有說話，嘴角卻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充滿嘲諷的弧度。

這無聲的蔑視徹底激怒了林有德。他猛地一拍扶手：“冥頑不靈！看來昨日的懲戒還是太輕了！你這雙眼睛，隻會用來勾引野男人，隻會用來詛咒無辜！留著也是禍害！”

他轉向旁邊一個手持鐵鉗、麵容凶悍的壯丁：“林三！給我把這妖婦的右眼挖出來！讓大夥兒都看看，淫婦的下場！”

名叫林三的壯丁應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興奮。他拿著那把沾著不知名汙垢、鏽跡斑斑的鐵勺子，一步步走向林娘子。鐵勺子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寒光。

祠堂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連閉目養神的族長都微微掀開了眼皮。那兩個村婦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驚懼之色。

林三走到林娘子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娘子依舊沒有躲閃，隻是那雙燃燒著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三手中的鐵勺子，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瘋狂湧動。

“按住她！” 林三對旁邊的壯丁喝道。

兩個壯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林娘子的肩膀，強迫她仰起頭。林三獰笑著，伸出粗糙肮髒的手，一把揪住林娘子額前的亂發，用力向後一扯，迫使她整張臉完全暴露出來。

林娘子被迫仰著頭，脖頸的線條繃得死緊。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眼睛，依舊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盯著林三。

林三被她看得心裏有些發毛，但更多的是一種施虐的快感。他不再猶豫，左手拇指和食指粗暴地撐開林娘子的右眼眼皮，右手舉起那把冰冷的鐵勺子，朝著那隻布滿血絲、瞳孔因恐懼而放大的眼睛，狠狠地、毫不猶豫地捅了進去！

“呃——！！！”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致的慘嚎猛地從林娘子喉嚨裏爆發出來，瞬間撕裂了祠堂的死寂！那聲音裏蘊含的痛苦和絕望，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鐵勺子在眼眶裏攪動，發出令人牙酸的、濕漉漉的摩擦聲。林娘子全身的肌肉都在瘋狂地痙攣、抽搐，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指甲深深摳進自己的掌心，鮮血淋漓。她的左眼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球上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祠堂頂梁的某處虛空，彷彿要將這無邊的痛苦和仇恨刻印上去。

林三咬著牙，用力一剜！

一顆帶著淋漓鮮血和粘稠組織液的、溫熱的眼球，被鐵勺子硬生生地挖了出來！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林娘子空洞的右眼眶裏湧出，瞬間染紅了她半邊臉頰和破爛的衣襟。她身體猛地一僵，那聲淒厲的慘嚎戛然而止，隻剩下喉嚨裏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她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劇烈的疼痛讓她蜷縮成一團，像一隻瀕死的蝦米，隻剩下無意識的抽搐。

林三將那顆血淋淋的眼球隨意地丟在地上，像丟棄一件垃圾。眼球滾了幾圈，沾滿了灰塵，最後停在一個壯丁的腳邊。那壯丁嫌惡地一腳踢開。

林有德看著地上痛苦蜷縮、右眼變成一個血窟窿的林娘子，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滿意。他站起身，走到林娘子身邊，用腳尖踢了踢她：“這就是詛咒全村的下場！把她拖下去，關進柴房！明天……送她上路！”

蘇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那個夜晚的。當第一縷慘白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她感覺自己像剛從地獄裏爬出來，渾身虛脫，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麵板上那種被剝離的異樣感並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尖在輕輕刺著表皮下的神經，帶來一陣陣細微卻無法忽視的麻癢和刺痛。

她不敢再待在宿舍。簡單地洗漱後，她像逃難一樣衝出了宿舍樓，漫無目的地走在清晨冷清的校園裏。空氣清新，鳥鳴悅耳，但這一切都無法驅散她心底那徹骨的寒意和麵板上揮之不去的詭異感覺。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無形的窺視。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李隊長打來的。

“蘇黎，你在哪？” 李隊長的聲音異常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我在學校。” 蘇黎的聲音沙啞。

“立刻來市局一趟。出事了。” 李隊長頓了頓，補充道，“那個記者，王強……死了。”

蘇黎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王強？那個記者？他也接觸過娃娃？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市局。

市局刑偵支隊的氣氛比昨天更加壓抑。蘇黎被帶進一間小會議室，李隊長和秦嵐都在。秦嵐的臉色蒼白，眼神裏殘留著驚悸，顯然剛經曆了什麽。

“蘇黎，坐。” 李隊長指了指椅子，開門見山，“王強死了。死在他租住的公寓裏。死亡時間大概在今天淩晨三點左右。”

蘇黎的心沉到了穀底：“怎麽……死的？”

李隊長和秦嵐對視了一眼。秦嵐深吸一口氣，開口道：“他的死狀……非常詭異。我們趕到現場時，他坐在電腦桌前，身體姿勢正常，但……他的兩隻眼球，被完整地挖走了。”

蘇黎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

秦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在他的電腦螢幕上，用血……寫著幾個字。是一首童謠的開頭。”

“什麽……童謠？” 蘇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玻璃珠兒轉呀轉……’” 秦嵐一字一頓地念出來，臉色更加難看，“而最……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強壓著翻湧的情緒，“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那個瓷娃娃。”

蘇黎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它就放在王強的書桌上，” 秦嵐的聲音幹澀，“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像是用血染過的布襖。而它的眼眶裏……塞著兩顆……人的眼球。”

會議室裏死一般的寂靜。蘇黎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裏翻江倒海。玻璃珠兒轉呀轉……眼球……塞進瓷娃娃的眼眶……

“那娃娃呢？” 蘇黎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們……你們把它帶來了嗎？”

李隊長沉聲道：“技術科正在對它進行初步檢驗和拍照。暫時存放在證物室。”

“不！不能放在那裏！” 蘇黎猛地站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它會……它會……”

“蘇黎，冷靜！” 李隊長按住她的肩膀，“我們理解你的恐懼。但它是重要物證，我們必須……”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年輕警員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李隊！秦法醫！你們……你們快去看看！證物室……那個娃娃……它……”

“它怎麽了？” 李隊長的心猛地一沉。

警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它……它的眼睛……好像在動！剛才……剛才我們進去拍照的時候，它……它的眼珠……好像轉了一下！就盯著我們看！”

李隊長和秦嵐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蘇黎更是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帶我去！” 李隊長當機立斷。

一行人快步走向證物室。證物室的門開著，裏麵兩個技術科的警員臉色發白地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李隊長率先走了進去。證物台上，那個穿著暗紅布襖的瓷娃娃靜靜地立在那裏。深褐色的玻璃眼珠，在慘白的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李隊長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緩緩靠近證物台。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娃娃的臉上，鎖定在那雙玻璃眼珠上。

一步，兩步……

就在他距離證物台還有不到一米的時候，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他看到，那雙深褐色的、毫無生氣的玻璃眼珠，極其輕微地、極其詭異地……轉動了一下！

那轉動的幅度極小，就像一個人不經意間調整了一下視線。但李隊長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珠的焦點，從原本平視前方的位置，微微向下偏移了一點點，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臉上！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李隊長僵在原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攫住了他。那不再是冰冷的玻璃，那裏麵……彷彿真的囚禁著某種活物的視線！充滿了怨毒、冰冷，和一種……戲謔？

“李隊？” 秦嵐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緊張。

李隊長猛地回過神，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再定睛看去。娃娃的眼珠一動不動，彷彿剛才那驚悚的一幕隻是他的錯覺。

但他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緩緩後退，退出證物室，反手關上了門，聲音嘶啞地對門口的警員下令：“鎖好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再進去！通知技術科，所有檢驗……暫停！”

他轉過身，看向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蘇黎。她的目光越過他，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證物室門，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什麽。

李隊長走近一步，才聽清她那如同夢囈般的聲音：

“玻璃珠兒……轉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