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卷詭談 第1章 轉校生

九月的雨纏黏如蛛網，淅淅瀝瀝地裹著青藤女高的紅磚牆。林小雨拖著行李箱站在鐵藝大門前，水珠順著傘骨滑落，砸在積水裏漾開細密的漣漪。空氣裏浮動著潮濕的苔蘚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像被遺忘在閣樓多年的舊書，無聲地彌漫開來。

“新生？”門衛室探出半張臉，是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眼皮耷拉著，聲音沙啞，“登記。”

林小雨遞上轉學證明，冰涼的紙張邊緣被雨水陰濕了一小塊。老頭慢吞吞地翻開登記簿，枯瘦的手指劃過泛黃的紙頁，最終停在一個空白處。他抬頭，渾濁的眼珠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潦草地寫了幾筆。“宿舍樓在後麵，四樓，找張姨拿鑰匙。”他指了指方向，便縮回了門衛室，彷彿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力。

行李箱的輪子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碾過飄落的梧桐葉。繞過爬滿常青藤的主教學樓，一棟灰撲撲的舊樓出現在眼前。這就是宿舍樓了。牆皮斑駁，露出底下暗紅的磚塊，幾扇窗戶黑洞洞的，像沉默的眼睛。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女生宿舍。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濃烈的黴味混雜著消毒水的氣息撲麵而來，嗆得林小雨微微皺眉。光線昏暗，隻有一盞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懸在頭頂，勉強照亮狹窄的門廳。角落裏擺著一張舊木桌，後麵坐著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織著毛線。

“張姨？”林小雨試探著開口。

女人抬起頭，圓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林小雨？”她放下毛線針，拉開抽屜，取出一串黃銅鑰匙，嘩啦作響。鑰匙串在她手裏掂了掂，她抬眼看向林小雨，又迅速移開目光，彷彿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那正是通往四樓的樓梯。“四樓，407。”她將鑰匙遞過來，指尖冰涼，“晚上十點鎖樓門，熄燈後不準喧嘩。”她的聲音平板，卻在那句“不準喧嘩”上微微加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林小雨接過鑰匙，道了聲謝。鑰匙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特有的冷硬觸感。她轉身走向樓梯，身後似乎能感覺到張姨的目光黏在背上，直到她踏上第一級台階才消失。

樓梯間更暗，隻有牆壁高處開著的幾扇小氣窗透進微弱的天光。空氣裏的黴味更重了，混合著灰塵和一種若有似無的、類似鐵鏽的腥氣。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顯得格外清晰。越往上走，光線越暗，那股若有似無的腥氣似乎也濃了些。經過四樓樓梯轉角時，林小雨下意識地朝走廊深處望去。走廊盡頭，一扇門緊閉著，門牌號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但那個數字的形狀——404——卻清晰地印入眼簾。門前的光線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沉一些，像一團凝固的陰影。

407宿舍在走廊的另一頭。推開門，一股混合著廉價香水和少女體息的味道湧了出來。宿舍是四人間，上下鋪，靠窗的位置空著，顯然是留給她的。另外三個女生已經在了。一個短發圓臉的女生正對著鏡子塗唇彩，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縮在上鋪看書，還有一個長發披肩、氣質略顯清冷的女生坐在下鋪，手裏捧著一杯水，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你就是新來的轉校生？”短發女生放下唇彩，笑容爽朗，“我叫趙萌萌！那個書呆子是王莉，”她指了指上鋪的眼鏡女生，對方推了推眼鏡，靦腆地笑了笑，“這位是蘇晴。”她又指向長發女生。

蘇晴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在林小雨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垂下去看著手中的水杯，杯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表情。

林小雨簡單地介紹了自己，開始整理行李。窗外雨聲未歇，天色漸漸暗沉下來。宿舍裏亮起了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角落的黑暗。晚飯後，雨似乎小了些，但濕冷的空氣依舊無孔不入。四人洗漱完畢，各自爬上床鋪。宿舍裏陷入短暫的安靜，隻有窗外雨滴敲打樹葉的沙沙聲。

“喂，”趙萌萌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一絲刻意壓低的興奮，“你們聽說過咱們學校那個‘背靠背’的傳說嗎？”

上鋪的王莉翻書的手頓住了，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緊張。下鋪的蘇晴捧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什麽傳說？”林小雨隨口問道，將被子拉到下巴。

“就是那個啊！”趙萌萌來了精神，半坐起身，聲音帶著神秘感，“據說很久以前，404宿舍住過一對雙胞胎姐妹。她們感情特別好，好到形影不離，連睡覺都喜歡背靠著背……”

“趙萌萌！”蘇晴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像冰錐刺破了趙萌萌營造的氛圍，“別講這些無聊的東西。”

趙萌萌被噎了一下，有些不滿地撇撇嘴：“幹嘛呀蘇晴，講講而已嘛，又不會怎樣。再說，新同學瞭解一下學校‘曆史’不好嗎？”她刻意加重了“曆史”兩個字。

蘇晴沒再說話，隻是將水杯重重地放在床頭櫃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她翻了個身，背對著眾人，用被子將自己裹緊。

宿舍裏再次安靜下來，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滯。趙萌萌訕訕地躺了回去，小聲嘟囔了一句。王莉悄悄把被子拉高了些，蓋住了半張臉。林小雨看著蘇晴緊繃的背影，又想起白天張姨避開404方向的眼神，心裏莫名地有些發毛。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清晰了，滴滴答答，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寂靜的夜。林小雨閉上眼，疲憊感湧上來，意識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四週一片漆黑，隻有腳下是冰冷堅硬的水泥地。她茫然地走著，空氣裏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濃重的黴味和鐵鏽般的腥氣。前方，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

她朝著光走去。光是從一扇虛掩的門縫裏透出來的，門牌上赫然是——404。

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她，讓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門板。門，無聲地滑開了。

裏麵沒有燈，隻有角落裏點著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火苗微弱地搖曳著，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房間中央，空蕩蕩的，隻有一件東西。

一件老式的、深藍色的女生校服上衣，疊得整整齊齊，擺放在冰冷的地麵上。

燭光跳躍，映在校服上。林小雨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校服的領口、前襟……正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出暗紅色的液體。一滴，兩滴……粘稠的液體滴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散發出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她猛地驚醒！

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宿舍裏一片漆黑，死寂無聲。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嗒……嗒……嗒……規律地敲打著寂靜，像極了夢中那血滴落地的聲響。

黑暗中，林小雨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那件滴血的老式校服彷彿還在視網膜上殘留著猩紅的印記。背脊處，一股冰冷的寒意，正順著脊椎緩緩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