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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卷詭談 第6章 獻祭的開端

作者:知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3:46

血字在慘白的宣紙上凝固,像四道永不癒合的傷口。空氣彷彿被那濃重的血腥味浸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林教授捏著拓包的手指關節泛白,指尖冰涼刺骨。他試圖開口說些什麽,喉嚨卻像被無形的冰手扼住,隻能發出短促的氣音。助手小陳癱坐在地,金屬工具箱翻倒在一旁,裏麵的工具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叮當聲,在死寂的潭邊顯得格外驚心。

岸上的村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張張臉在午後的慘淡天光下,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他們死死盯著那四個字——“以命償命”,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們的靈魂深處。百年前祖先犯下的罪孽,那沉入潭底的四百多個冤魂,此刻正用這淋漓的血字,向他們索要遲來的報償。

“報應……報應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率先打破了死寂,她的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是鬼娃娘娘……她不肯放過我們……”

這句話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壓抑到極致的恐懼。人群騷動起來,低低的啜泣聲、牙齒打顫的咯咯聲、壓抑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有人開始後退,腳步踉蹌,眼神渙散,彷彿想逃離這潭邊,逃離這血字的詛咒,逃離這無形的、無處不在的怨毒目光。然而,那潭底巨大的白骨手掌,那數百張無聲獰笑的嬰兒麵孔,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將他們牢牢釘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

“都別慌!”一個略顯粗啞的聲音響起,是村裏的鐵匠張老栓。他強作鎮定,但額頭上密佈的汗珠和微微顫抖的嘴唇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慌有什麽用!林教授,您是城裏來的大學問家,您說,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書上寫的……這血字……我們該怎麽辦?”

所有人的目光,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聚焦在林教授身上。林教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那張染血的宣紙,彷彿放下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而凝重:“《槐蔭拾遺錄》的記載,加上這血字……已經很清楚了。百年前,你們的祖先為了祈雨,將四百多個無辜的女嬰投入這潭中溺死。如今,她們的怨氣積聚百年,化作了這白骨巨掌,她們……是來討債的。”

“討債?”王有福猛地抬起頭,他原本失魂落魄的臉上此刻扭曲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怎麽討?像對我兒子那樣?像對村長孫子那樣?把我們都撕碎嗎?她們要我們全村人的命?!”他嘶吼著,聲音在空曠的潭邊回蕩,帶著無盡的悲憤和恐懼。

“恐怕……是的。”林教授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他指向潭底那又收緊了一分的骨掌,“你們看,每一次……每一次有人死去,這骨掌就收緊一分。古籍記載溺嬰四百餘口,這骨掌上的麵孔,也正好是四百餘張。當它完全握緊……”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未盡的含義——當白骨巨拳握緊之時,便是槐樹村徹底覆滅之日。

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所有人。互相攙扶的手臂開始變得僵硬,原本站在一起的村民,眼神開始遊移、躲閃。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迅速瓦解著最後一點同村之情。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在絕望的土壤裏瘋狂滋長。

“李三死的時候,趙婆子就在他家隔壁……”

“趙婆子死的那晚,王老蔫不是去給她送過雞蛋?”

“村長家出事前,張二狗還去他家借過斧頭……”

竊竊私語聲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遊走。每一個名字被提及,都讓被點到的人臉色煞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昔日熟悉的鄰裏麵孔,此刻在恐懼的濾鏡下,都變得猙獰可疑。誰會是下一個?誰又可能是那無形怨靈的幫凶?或者……下一個死的,會不會就是自己?猜忌如同藤蔓,纏繞住每個人的心髒,越收越緊。

恐慌在沉默中發酵,又在滿月升起的夜晚達到了頂點。

銀盤似的圓月高懸天際,清冷的光輝灑向大地,卻驅不散槐樹村上空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後抵著粗重的木杠,窗戶用破布堵得嚴嚴實實。父母們緊緊抱著懷中的嬰兒,眼睛熬得通紅,不敢有絲毫鬆懈。夜梟的啼叫,風吹過枯枝的嗚咽,甚至老鼠在牆角跑過的悉索聲,都能讓人驚跳起來。

村東頭劉老實家剛滿月的兒子,就在這樣一個死寂的夜晚,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劉老實半夜被一陣刺骨的寒意凍醒,下意識地伸手去摸睡在旁邊的兒子,卻摸了個空。他猛地坐起,點燃油燈,土炕上空空如也!包裹嬰兒的小花被淩亂地堆在角落,窗戶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冰冷的夜風正呼呼地灌進來。

“娃!我的娃!”劉老實淒厲的叫聲劃破了夜空。他發瘋似的衝出屋子,在院子裏四處尋找,最後目光定格在院門——那扇他睡前明明閂好的木門,此刻虛掩著,門檻外的泥地上,赫然印著一個小小的、濕漉漉的……手印!

訊息像野火一樣迅速傳遍全村。天剛矇矇亮,幾乎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到了嬰靈潭邊。

潭水,不知何時已經重新蓄滿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清澈見底的模樣,而是呈現出一種渾濁的、令人不安的暗綠色。水麵上漂浮著厚厚一層深綠色的水藻,散發出濃重的、類似沼澤的腐敗氣息。

就在這潭水的中央,一個小小的紅色繈褓靜靜地漂浮著。繈褓被濕漉漉的水草緊緊纏繞,像一張綠色的網,將嬰兒包裹其中。劉老實哭喊著要衝下水,被幾個村民死死拉住。

“看……看他的臉……”有人顫抖著指向潭心。

距離太遠,看不清嬰兒的五官,但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被水草半遮半掩的小臉上,嘴角正向上彎起一個弧度——一個安詳的,甚至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這笑容在死寂的潭水和周圍一張張驚恐絕望的臉上,顯得無比詭異,無比恐怖。岸上的人群鴉雀無聲,隻有劉老實撕心裂肺的哭嚎在回蕩。

“娃娃……回來了……”人群中,不知是誰夢囈般低語了一句。

這句話像魔咒,開啟了地獄的閘門。

從那一夜起,嬰靈潭彷彿變成了一個貪婪的巨口。每一個滿月之夜,當慘白的月光灑滿村莊,必定會有一個嬰兒從家中離奇消失。門窗完好無損,沒有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隻在門檻或窗台上,留下一個或幾個濕漉漉的小小手印,無聲地指向深潭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失蹤的嬰兒必定會出現在潭中央,裹著自家的繈褓,被水草纏繞,嘴角帶著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靜靜漂浮在越來越渾濁的水麵上。

而潭水,也在悄然發生著可怕的變化。那暗綠色越來越深,漸漸透出一種不祥的暗紅,如同稀釋的血液。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開始日夜不停地從潭中散發出來,彌漫在整個槐樹村的上空,無論門窗關得多緊,都無法阻擋那無孔不入的、帶著鐵鏽和腐爛氣息的味道。它鑽進鼻孔,滲入肺腑,纏繞在每一個村民的睡夢中,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

恐慌徹底吞噬了理智。村民們不再互相猜忌下一個死的會是誰,因為下一個消失的,必然是繈褓中的嬰兒。他們開始瘋狂地尋找任何可能的庇護。有人請來了鄰村的神婆,神婆在潭邊跳了一夜的大神,第二天清晨卻被發現倒斃在自家炕上,七竅流血,手裏緊緊攥著一把被扯斷的胎發。有人偷偷去祖墳燒紙磕頭,祈求祖先保佑,回來時卻精神失常,隻會癡癡傻笑,嘴裏唸叨著“好多娃娃在招手”。

林教授心急如焚。他試圖組織村民,想找出嬰兒失蹤的規律或線索,想用科學的方法分析潭水,甚至想冒險再次靠近骨掌。但他的聲音在極致的恐懼麵前顯得如此微弱無力。村民們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看救星,而是一種麻木的、甚至帶著一絲遷怒的冷漠——如果不是他挖出那段曆史,如果不是他拓印出那血字,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驚動潭底的怨靈?

他眼睜睜看著村莊滑向更深的深淵,卻束手無策。

這一晚,又是月圓。

村西頭馬寡婦家剛出生不到兩個月的女兒,在午夜時分,如同之前的嬰兒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門檻外,兩個並排的濕漉小手印,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絕望的馬寡婦沒有哭喊,她隻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炕沿,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那輪慘白的圓月。其他有嬰兒的人家,則緊緊抱著懷中的骨肉,父母雙方背靠背坐著,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門窗,聽著屋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神經繃緊到了極限。整個村莊,如同一個巨大的、等待行刑的囚籠。

第二天,當村民們再次聚集在潭邊,看著馬寡婦的女兒漂浮在潭心,嘴角掛著那永恒不變的詭異微笑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潭底。

那隻白骨巨掌,已經不再是半張半握的姿態。它的五根指骨更加用力地向內彎曲,指關節猙獰地凸起,整個手掌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緊攥成拳的趨勢!掌心那四百多張嬰兒麵孔,痛苦扭曲的表情中,怨毒之色幾乎要滿溢位來,空洞的眼窩彷彿正貪婪地注視著岸上這些絕望的祭品。

“半……半握了……”村中最年長的孫老拐拄著柺杖,佝僂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渾濁的老眼裏充滿了末日般的恐懼,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我小時候……聽我太爺爺說過……當這鬼手……完全握緊的時候……就是……就是全村人……償命的時辰到了……”

一股比潭水血腥味更濃重的死亡氣息,瞬間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就在這時,一陣若有似無的、飄忽不定的童謠聲,不知從哪個角落,幽幽地飄了過來,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月兒彎彎照水潭……”

“娘親推我入深淵……”

“骨做掌,發做線……”

“血債終須血來還……”

那聲音稚嫩,空靈,卻帶著徹骨的陰寒,一遍又一遍,在死寂的村莊上空,在彌漫著血腥味的空氣裏,低低地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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