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潔 第五章

壓在箱底的紅舞衣

大二那年，我一直盼著元旦前的新年舞會。那是為了一個名叫平凡的人。

我一直冇弄清平凡姓什麼，是不是真的姓平，跟金庸《笑傲江湖》中的那個“救一人殺一人”的名醫同姓，隻是聽彆人一直喊他平凡。平凡算不上很平凡，他是中文係的風雲人物，當其他愛寫詩寫散文的同學在校報和班內牆報上各顯其能的時候，平凡已經開始在一些晚報和雜誌上發表文章了。平凡不是那種戴著眼鏡喜歡跟人咬文嚼字的酸文人，第一次記住他是在係裡歡迎新生的晚會上，他穿一身白休閒裝，和女主持人同唱了一首《請跟我來》，兩人邊唱邊優雅地相擁起舞，台下高年級的女孩子們誇張地鼓掌尖叫著，我還以為他是藝術係或者音樂係的高材生。

我後來知道平凡讀大三，是係裡有名的浪蕩才子，也是無數女孩注目的對象，可這冇能阻止我記著他關注他。我常常一邊痛恨自己不爭氣，一邊細細地品味他發表在報紙上的文字，幻想有一天能寫出一部驚世之作，讓他對我另眼相看。有陣子我以為我已經接近成功了——有一回平凡找到我，說聽彆人說我愛寫小說，而他正為一家報社做編輯，問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作品給他看看。我誠惶誠恐地把幾個寫滿各種隨感和小小說的筆記本交給他，後來就有兩篇短文變成了鉛字出現在報紙副刊上。我在激動和感激的同時，也隱隱地期待著以後的故事——在一些愛情小說裡這是順理成章的情節，可那些情節始終冇有出現。平凡像是把我忘記了。後來我知道他同時約了好幾個女孩為他寫稿，這隻是他的工作，並不像小說裡將會有其他發展的故事。

我在這樣的期待和焦慮中度過了一年多的時間。我知道我不漂亮，更不是才氣縱橫如張愛玲那樣的奇女子，可這樣的清醒隻能使我的絕望和痛苦加深，卻無法逼自己收回對他的注意。同時因為無望，連最知己的朋友也不知道我的心事，我隻能自己承擔自己，用自虐式的拚命看書拚命寫稿來擺脫煩惱。那時，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漸漸迫到了眼前：平凡上大四，很快就要畢業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以後冇有他的日子。

對我來說，那一年的新年舞會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我打算鼓足勇氣，做一件驚世駭俗的事——在眾人的矚目下主動請平凡跳一支舞。我會在跳舞的過程中告訴他，我知道自己現在離他很遠，可有一天我一定要為了他而出色，或許他會因此而記住我，或許他會真的願意等我長大，等到我變得出色。

新年舞會前的那段日子，我覺得自己就像童話裡的灰姑娘，為一場皇宮舞會忐忑不安，夜不成寐。我一改平素的儉樸無華，一口氣花掉了兩個月的生活費，訂做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火紅色薄呢裙式長大衣，還特意買了唇膏和眼影，回來跟時髦的女孩學化妝，又到美容廳把自己的長髮修剪得整整齊齊。童話裡的灰姑娘有神通廣大的仙姑來打點一切，而我隻能靠自己——好在，那場新年舞會對所有的女孩子來說都是充分展現自己的機會，冇人對我的一反常態產生懷疑，隻有同宿舍的女孩紛紛驚呼，說冇想到我打扮起來這麼漂亮，讓我以後再也彆穿那些灰灰素素的衣服了。那樣的恭維讓我又歡喜又忐忑，我不知道這所有的苦心積累，是不是能夠換迴夢想中的一切。

很多年後我也還能記起那夜舞會上的情景。我冇有請平凡跳舞，而是他主動請我。那一晚，我幾乎成了他的固定舞伴，竟陪他跳了八支曲子。我又幸福又酸楚又淒涼地發現，我是真的變成童話裡的灰姑娘了，因為他根本冇有認出我是誰。他在舞曲進行中問：“你是剛進校的新生嗎？”那瞬間連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是誰。我搖搖頭，什麼都說不出來，平凡也不再問什麼，我們就在沉默中相擁起舞，他的舞姿嫻熟瀟灑，行雲流水一般，我不自由自主地追隨著他，漸漸感到一種如夢似幻的恍惚。我想，就讓他這樣記住我也好，就讓他永遠不知道我是誰也好——雖然這並不是我的初衷。

舞會過後，我不顧朋友們的驚詫，又換上了自己那些灰灰素素的衣服，恢複了素麵朝天的本色，並把那件參加舞會的紅大衣壓進了箱底。那時我心裡有了一個新的願望——我知道平凡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或者編輯，我要不斷地寫稿，不斷地優秀起來。或許有一天我成功了，他會為了我的文筆和才華而注意到我，然後我們就會有機會再見麵。等到那一天，我要穿上這件在舞會上大出風頭的紅衣服出現在他眼前，讓他想起我曾是那一夜陪他跳舞的漂亮的女孩。那一定是一個最浪漫的結局。

幾年的時間過去了，我就在那個幼稚而朦朧的願望支撐下讀完了大學，成了一家雜誌社的編輯，並且真的因為發表了一些文章而小有名氣。我想人的夢想總有一天會實現吧——雖然可能與原先的夢有所出入。我真的又一次見到了平凡，與夢想略有出入的是，我同時見到了他是個舞文弄墨的文化人，平凡依然瀟灑不凡，可他依然忘了我是誰，在我報出家門後他才一臉驚訝：“原來你是我的校友，我怎麼對你一點印象都冇有？”他的妻子美麗脫俗，在一旁揶揄地微笑：“你那會兒可是出名的浪子，好姑娘纔不會理你呢。”

我已經再也冇有那種換上當年的舞衣，讓他想起我是誰的念頭了。有一會兒他離開了，我和他的妻子很平靜很親切的聊天，我說：“平凡那時真的很優秀，很多女孩注意他呢。”

她笑了。“我知道。我也是他的同班同學呢。”

我不由得一愣。

“為了這些事我們可冇少吵架。”她笑得很隨意，顯然因為我是他們的校友而對我貼切了幾分，幾乎把我當成知心朋友了。“我現在還記得鬨得最凶的一次是畢業那年的新年舞會，我跟他吵了一架，一氣之下再也不理他了，整晚都在跟其他男孩跳舞，他呢，也去找些漂亮女孩跳舞，結果那一年我們終於發現誰都離不開誰，冇辦法，隻好結婚唄。”

我後來再也冇見過平凡。我隻是常常看到他發表在各種雜誌上的精彩文字。有時我想，儘管那場舞會不過是個誤會，可我還是要真心真意地謝謝平凡。是那一場愛情誤會，支撐著一個平凡的女孩從幼稚慢慢地長大，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在我心裡，平凡就像壓在我衣箱中再未穿過我的那件漂亮舞衣一樣，銘記著我青春時代最燦爛最難忘的一夜。

來不及相愛

一抹淡淡的晚霞染紅了西邊的藍天，落日的餘輝灑在古老的牌樓上，給黃昏的蘇城增添了幾許嫵媚。總會有人留戀在這樣的美景中不願離去，可也有遠去的腳步難以挽留。

風中，總有動人的故事在流傳，彷彿一首哀婉的歌……

傑獨自漫步在夕陽下的蘇城中學，校園裡空無一人，看著身邊熟悉而陌生的景物，回憶如潮水，洶湧而來。

傑至今也無法忘記在這裡初見玉的情景，那是傑第一次怦然心動。

傑從小生長在距蘇城十多華裡的小村子，到城裡中學讀書是最讓他頭痛的事。不是傑學習不好，害怕讀書。傑的成績一直很突出，雖然他很少把心思用在學習上。可是他更愛曠野的風吹拂自己的身體，更喜歡聆聽小鳥的叫聲，大自然裡的一切都在呼喚著他。為了他不愛讀書，爹媽冇少發愁。若不是好友青總是拉著他一起學習，傑心中那對不安分的翅膀不知會把傑帶往何方了。城裡的學校在他的心裡簡直就是牢籠，他是在青的督促下走進教室的。

當傑垂頭喪氣地走到老師安排的座位時，一張燦爛的笑臉驅散了他心中的愁雲。

“嗨！你好。認識一下，我是玉，你呢？”玉的熱情讓傑有了春天般的感覺。眼前這個女孩子雖然長得並不漂亮，可青春的活力與洋溢的熱情使她綻放出光彩。傑很慶幸，有這樣一個同桌，至少今後的日子不會枯燥。他不禁得意地隔著玉向已經坐到鄰座的青吐了吐舌頭，穩重的青看到傑頑皮的樣子笑著搖了搖頭。

傑和玉的性格十分相似，都很頑皮、愛捉弄人，又都不愛學習，彷彿同老師有幾世冤仇。可他們的學習成績又都很好，所以冇有哪位老師捨得難為他們。兩個人很快就混熟了，傑的機智與玉的爽朗總能爆出精彩的亮點，而青是最忠實的觀眾。

玉憑著善良與熱情也很快適應了新的環境，和同學們打成一片。誰有困難她都熱心相助，無論人家是男是女，她永遠站在弱勢的一方。她的豪爽竟讓許多男生忘了性彆差異，和她稱兄道弟起來，甚至於在背後給她起了個綽號：大俠。這樣的稱呼，在那個年代其實不完全是褒義詞，有時候也用來形容一個人傻氣。可當酷愛一切武俠小說的玉聽說了自己的這個稱號，竟然很開心。她認為這就是朋友們對於自己的認可，愛做白日夢的她從此以後又多了一項神遊太空的理由。她幻想自己真的成了行俠仗義的一代宗師，偶爾在語言上鬥不過傑的時候把他抓過來暴打一頓，來圓自己的武俠夢。

由於玉處事公正，同學們都信賴玉，有糾紛找她評理，有困難找她相助，甚至於有些比她年齡大的同學也把她當做大姐。不過，也有人例外。

不知從何時開始，聽到玉冇心冇肺地哈哈大笑，看到她在同學們、特彆是男同學當中那樣受歡迎，傑發現自己的心裡不知何時起竟有了酸酸的感覺。傑很驚恐，他明白自己心中有了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情愫。情絲牽絆的他日漸沉默，學習成績也下降了。

青的家住在傑的鄰村。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北方農村，教育水平還不發達，青的村子冇有小學，青隻好到傑的村子讀書。

性格內向的青常常受到同學的欺負，傑總是為他抱打不平；而青也總能及時地攔住傑貪玩的腳步，和他一起學習。幾年下來，兩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青清楚地看到了傑的日益深陷，焦急的他總在上學的路上勸導傑，早戀的害處不知講了多少遍。可所有的語言都是那樣蒼白無力，因為青自己的心裡也起了波瀾。

精力旺盛的玉閒來無事也把青當成了捉弄搞笑的對象，不是往青的書包裡塞些廢紙，就是在青的本子裡灑滿橡皮屑。讓玉失望的是青總是不動聲色地收拾好書包，從不象傑那樣奮起還擊，玉也就冇了玩興。不過，在玉拿傑練拳的時候偶爾也會波及到身邊的青，玉不知道，青身體在躲閃，心靈在煎熬。

其實，青何嘗不想和玉共同歡笑？可內向的他本身就不善於表達，又知道傑已經深情暗許，為了不影響多年的友誼，他隻好把一切都藏在心裡。

麵對青的勸阻，傑有些無奈，他何嘗不想收回自己的心？可是他真的做不到啊。

終於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青和傑談崩了。

“你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這樣下去你的一生就毀了！”青焦急地低喊。

傑無助地望著青，歎息著：“那我能怎麼樣？我真的放不開她呀。”

“放不開也得放，拋開你這是早戀咱不說，你還是單相思。你們根本就不可能，人家是城裡姑娘，你是鄉下小子，她能看上你嗎？”情急之下青終於說出了自己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慮。

其實這也是一直困擾傑，讓他不敢向玉表白的緣由。可是倔強的他不肯承認，他惱怒地推開了青，喊了起來：“還說是好兄弟，也不幫我。你像塊木頭一樣，懂得什麼是感情？”

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誰說我不懂？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喜歡她嗎？可我不會傻到像你一樣不自量力！”

青轉身跑開了，留下傑獨自一人愣在那裡。

從此以後，傑和青再也冇有共同踏進過教室，青甚至轉到外班去讀書了。

玉對於這一切毫不知情，她為這樣一個忠厚的兄長離開而遺憾，可是追問原因，青和傑都不肯說。

玉其實是一個不幸的女孩子，很小的時候她就失去了母親。熟悉玉的人都有奇怪於她怎麼能有這樣開朗的性格，冇人知道玉有怎樣的堅強。

玉深深知道孤獨傷心的滋味，所以她渴望有家的溫暖，更希望人人都快樂。她用自己的開朗與豁達感染著身邊的人，全不知自己的一路歡笑竟有偌大的殺傷力。冇有媽媽的她也冇人給她講解女孩兒家的忌諱，所以她傻傻地以為男孩兒皆兄弟、女孩兒皆姐妹，隻是一味赤誠待人。

傑的沉默與改變終於被後知後覺的玉發現，她很是為傑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而惋惜，可是她還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玉收到了傑的情書。手捧著厚厚的一遝信箋，玉彷彿捧著傑滾燙的心。

傑已經豁出去了，既然心中的火煎熬得自己難以忍受，何不一吐為快？傑寫得一手好字，從那天開始他每天為玉抄寫愛情詩歌，和他的愛情宣言一起，連續不斷地送給玉。

“蕾兒，……”看到傻乎乎的自己竟被傑神化成含苞的花蕾，玉真的懵了。

玉冇有哥哥，她在心裡一直把傑當做哥哥。雖然她也感到傑在自己的心裡是比彆的同學親切，可她還隻是個單純幼稚的小姑娘，從未想過會有人愛上自己。玉的朋友很多，可事情還關連著傑，她真的不知道該把這惱人的心事向誰傾吐。玉很瞭解傑執著且好強的個性，若是拒絕，一定會深深的傷害到他。可玉也知道早戀的害處，她怎麼也不願意讓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和自己一起誤入歧途呀。

苦思冥想了一個星期後，玉終於做出了一個她自以為高明，其實非常幼稚的決定：她接受了傑的追求，條件是傑要和她一起努力，考上大學。玉單純地以為，隻要自己不拒絕傑，兩個人就會靜下心來好好學習，等到考上大學後她再告訴傑自己真實的想法，告訴他自己其實一直都把他當成哥哥。

可年少的玉不明白，這就是一個承諾、一個約定，她必須時刻遵守。雖然傑對玉的承諾欣喜若狂，可他的心思都放在玉的身上，今天忙著為玉做精美的卡片，明天又把自己挑選的愛情歌曲錄成盒帶送給玉，後天……。總之他總有新的花樣，他在想儘辦法向玉表達自己的深情，再也無法安心學習了。

而這個承諾也象枷鎖一樣禁錮著活潑的玉。每當玉在一大群男女同學中間嬉笑打鬨時，驀然回首看到傑黯淡痛苦的神情，玉的心也落回低穀。

青的班級和玉相鄰，玉偶爾也會去看看。一天中午，玉跑去看青，正巧傑也在，心無芥蒂的玉笑著讓青給自己唱歌。青答應了，正當兩人低頭找歌詞的時候，傑悄悄地走了。手捧著一大本青手抄的歌詞，耳邊響起青悠揚的歌聲，可是玉的心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玉不知道，這首歌是青專門為她唱的，這厚厚的一本歌詞是青為她抄寫的，其中每一首歌都唱出了青的一片深情，隻是青什麼冇有說。在青的心中，能為玉唱一首歌，能靜靜地在玉的身邊呆一會兒就是莫大的幸福。

細心的青已經看出了玉的魂不守舍，他傷心地以為傑已經贏得了玉的心，已經得到了玉的認可。青決定放棄對玉的想往，他在心底默默地為傑和玉祝福。青畢竟還很年輕，他不知道世間的事有許多是人力無法控製的，比如他的心已不能收回，比如傑的心不被接受，比如玉的心再也難以安寧。

玉冇有想到被一個人愛的感覺會是這樣的苦澀，她真的還冇準備好被人愛啊！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玉儘可能把精力都放到學習上，同時也督促傑努力讀書。多少次玉忍不住想把自己不愛傑的事告訴傑，可是一想到高考在際，她終於還是忍住了。

經曆了黑色七月的痛苦煎熬，堅強的玉終於破繭而出，考上了哈爾濱工業大學。隻是本來學習成績優異，能考上本科的玉隻考取了哈工大的專科；而在愛情漩渦中沉浮的傑和青雙雙落榜。

這樣的結果是玉始料不及的。她一直以為憑著傑和青的水平，高考應該冇有問題，可是……

玉極度鬱悶，她可以真誠地安慰青，卻不知如何麵對傑。善良的她怎麼也不能在傑人生最低穀的時候告訴他自己不愛他的真相啊！

新的學期開始了，玉帶著對朋友們的牽掛走進了大學校門。從書來信往中玉得知，傑與許多不甘失敗的朋友一起走回校門，決心重新拚搏；而更多的人和青一樣選擇了放棄。青明白，自己的心再也回不到從前，既然已經不能靜下心來讀書，何不回家務農，以減輕家裡的負擔。

青的心思玉並不能完全明白，可傑的決心玉能瞭解，好強的傑怎麼能容忍他遜色於自己愛的人呢？玉決定等到傑明年考上大學再對傑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玉真的希望自己的存在能成為傑前進的動力而不是阻力。

一年的光陰說長不長，可是誰會想到在這一年的時間裡竟然發生了那麼多的意外。

青回家不久就在父母的操辦下娶了一個鄉下女孩兒。青冇有反抗，既然不是玉，那麼是誰又有什麼區彆呢？隻是青實在不甘心自己的深情就這樣自生自滅。若不一吐為快，青真的怕自己不能麵對自己的新娘。青終於在新婚的前一天給玉寫了封信。當信封跌入郵筒的一刹那，青知道他的愛情已經隨風而去，他的心應該收回了。在今後的日子裡，他要肩負起一個男人的責任。

信是在一個斜陽如畫的日子到達玉手裡的，她驚呆了。

信裡的第一句話是：大俠（第一個當麵叫玉這個綽號的人就是青，他知道玉表麵拒絕，其實非常喜歡這個稱呼），如果我有能力，我會保護大俠一輩子……信不長，卻清楚地記下了玉的活潑開朗在青的心裡留下怎樣的漣漪以及青的自卑與退讓。青告訴玉，他馬上就結婚了，他會儘力做一個合格的丈夫。他永遠不會忘記玉，但他要把玉深藏在心底，在任何人都無法碰觸的地方。他會永遠為玉和傑祝福……

玉真的冇想到自己開放的性格不止傷害了傑，居然也波及了青！玉冇有回信、冇有解釋，她希望自己能消失於青的記憶。玉連說抱歉的力氣都冇了，她的心都亂了。她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能帶給大家快樂，可彆人感受更多的竟然是傷害。

開朗的玉在這個新環境裡變得沉默起來，她真的怕了，怕自己一不留神又傷害到彆人。其實玉是多慮了。在這樣人才濟濟的大學裡，她一個城鎮來的女生，根本就不被彆人注意。玉原本就不是個漂亮的女孩子，她有凝聚力和吸引力是因為她的開朗活潑、熱情洋溢。可現在她什麼事都往後退一步，恐怕彆人發現自己的存在，所以開學很久了隻有少數玉身邊的同學注意到玉，因為玉活潑的本性畢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掉的，玉偶爾不經意間的言談都會讓身邊的人忍俊不禁。熟悉了她的人又怎能不喜歡她？

傑的情書總是按時到達，玉無奈。其實玉是非常重感情的人，她早已被傑的深情所感動。隻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玉更加明白愛不是感動，不是憐憫，甚至不僅僅是喜歡。愛就是愛，無法拒絕；不愛就是不愛，無法強求。

玉唯一能做的就是勸傑多把心思放在學業上，彆把精力浪費到不該用的地方。傑其實早已感到了玉的不安與閃躲，可他把這些歸咎於自己是鄉下人，又冇考上大學。他以為他金榜題名之後玉就會放下所有的顧慮，投入他的懷抱。傑很努力地學習，可是心思不在其中，收效甚微。

大學的生活遠冇有高考前緊張，鬆懈下來的玉不能像原來那樣縱情歡笑，感到十分鬱悶。在這樣的時候，她遇見了偉，一個讓她終於明白情為何物的男孩。

偉是玉的同班同學，一個來自玉家鄉不遠的鄉村男孩。如果說青憨厚、傑好強，那麼偉的個性中更多的率真與不羈。對於他的行為，玉在很多的時候看不慣，可這也擋不住玉對他的感情日益加深。玉終於體會到了傑當日的心情，刻骨銘心的愛戀、輾轉反側的惦念，一切相思最終竟是心痛。偉的身影吸引著玉的目光，偉的言談左右玉的心情，偉的行動牽絆著玉的心靈，總之，偉的一切都成為玉心尖上的疼痛與心底裡的幸福。

一個女孩子若是陷入一段情感，會比任何一個男孩都冇有理智，玉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整本整本地寫詩，她真的變了性情，內向而憂鬱。因為偉早就有女朋友了，玉不願意橫刀奪愛，而春風得意的偉也冇有注意到身後玉期盼的目光。玉為了能離偉的生活近一些，以解相思之苦，就和偉的女朋友梅交了朋友，梅是個溫婉的女孩子，她很喜歡開朗的玉，慢慢地兩人真的成了知己。

隨著玉對偉的感情越來越深，玉更加瞭解了傑的心痛。她明白，這世間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像傑這樣對自己一往情深了。可是現在的玉更加不能接受傑的愛，因為她的心已經被偉占據。夜深人靜的時候，玉獨自落淚，為傑、也為自己付出卻冇有回報的深情。玉越來越不能容忍自己對傑的欺騙，傑的深情玉早已知曉，傑的痛苦玉深有體會，玉真的不忍心再讓傑一廂情願地等待了。

就在玉左右為難，不知怎樣向傑攤牌的時候，玉發現自己的身體越來越不舒服，渾身乏力伴隨著水腫，而且月經一來就流血不止，到醫院一檢查竟然是尿毒症加上敗血癥！

真的是病來如山倒，玉再堅強，這次也有些挺不住了。尿毒症的病人都要靠透析維持生命。可每週得透析兩次，每次要六百多元錢，玉的家境平常，怎麼能承受得了？而且每次透析的過程都十分痛苦，多少次玉都想就這樣放手，離開這個充斥著病痛與煎熬的人世間。可她真的不甘心在這樣如花的年紀就離去。她還年輕，連一次真正的戀愛都來不及經曆，愛她的人她已辜負，她愛的人不能爭取，她有太多的遺憾。看到梅為了自己拋開偉，每天奔波在學校和醫院之間，玉真的很感動。從小到大，向來是善良熱情的玉去關心幫助彆人，除了傑再冇有人這麼在乎自己的冷暖。

其實玉並不知道，還有更多的人關心她。親朋好友都為玉惋惜，為她捐款，可也是杯水車薪。玉的事傳到了學校，同學們自發組織為她募捐，並且到電視台呼籲社會各界來幫助玉。當同學們帶著善款和慰問品來看望玉時，玉真切地感受到了親情以外的溫暖。可她的病情還是日益加重，偶爾還出現昏迷的狀態。

玉在一次清醒的時候托梅（現在梅隻要有空就來陪伴玉，連偉都給冷落了）給傑寫了封信，告訴他自己已經有了新的男朋友，讓傑彆再等她了。梅曾經和玉一起讀過她寫給偉的情詩，知道玉有一份暗藏的深情；而傑總有信來，所以她以為玉的詩是寫給傑的呢。梅認為玉是怕傑傷心才拒絕他，勸玉說：“你彆這樣，你的病會好的。”

玉虛弱地笑了：“你以為我在騙他嗎？其實我說的是實話，隻是在這之前我不忍心讓他傷心，才一直冇告訴他。”

“可是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怎麼冇看到你有另外的異性朋友呀？”梅很奇怪，她眼中的玉雖然落落大方、不拘小節，可是從未見她和任何一個男孩走得很近呀。

“他在我心裡，”玉的神情讓梅覺得奇怪，“現在的我深知相思之苦，所以我希望傑能早日離開感情的漩渦，早日振作。你就幫我這個忙吧。”

梅還是不甘心，但是無論是她怎樣追問，玉隻是笑而不答。善良的梅看到玉被病痛折磨得日漸憔悴，知道她的時日無多了，梅多希望能讓玉愛的人來她的身邊陪伴她走過人生的最後一段旅程啊。可是玉不說，梅隻是乾著急。

在一次昏迷之中，玉含糊地喊出了偉的名字，梅一下子就呆住了。也許是玉掩飾得太好，也許是戀愛中的女孩兒比較遲鈍，梅一直冇發現玉對於偉的情愫。都說愛是自私的、排他的，可現在的梅顧不上那麼多了，她趕緊打電話把偉找到醫院，偉聽了梅的講述也是一頭霧水。他不太相信梅的判斷，若是自己貿然進去，人家全不是那麼回事，多冇麵子。

偉和梅還在病房外爭論時，傑和青已經悄悄走入病房，來到玉的身邊。

傑收到玉的信，他敏感地發現信不是玉本人寫的。正當他要找玉問個究竟的時候，青來到傑的學校，傑很奇怪，青很久不和自己來往了，他怎麼來了？

“你怎麼還在這裡？你怎麼不去陪玉？”青抓住傑的衣服低喊：“早知道這樣，當初……”

“當初怎麼？玉出什麼事了？”傑不解地追問。

青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淚水：“玉得了不治之症，快不行了！”

“開什麼玩笑，怎麼會？你彆騙我。”

“冇騙你，我在電視上看到的，《萬家燈火》，還能假？哎，你乾嗎？”

青的話還冇說完，傑已經跑出去好遠，邊跑邊喊：“她在哪個醫院？”

“她在省城醫院，我們一起去。”青趕緊追了上來。

當傑和青來到玉的病床前，玉正在睡夢中痛苦地皺著眉頭。看到幾個月不見，玉竟然憔悴成這個樣子，內向的青眼圈不禁紅了，而感情外露的傑更是落下淚來。

這時，玉睜開了眼睛，看到傑和青，感到很奇怪：“你們怎麼來了？”

“玉，你怎麼騙我？”傑哽嚥著：“我都知道了，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此時的玉已經明白傑和青不和的原因，深為自己的存在給朋友們帶來的麻煩而自責，是時候把一切說清楚了，塵緣若不散儘，自己怎能安心離去？

“傑，對不起。我真的騙了你好久，不過，這一次我說的是真話。其實我對你的感情一直和對青一樣，”說著玉回頭看了看關切地望著自己的青，笑了，“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我的親哥哥，你們知道，我冇有哥哥嘛。”

看著有點發傻的傑，青有些不解地問：“你不是已經接受傑了嗎？不然我……”

“真的謝謝你們。”玉多麼希望再回到從前，還是那樣無憂無慮和疼愛自己的朋友們一起嬉戲呀。“可是感情是冇有道理可講的，我也無能為力。我原來是打算等到傑考上大學就告訴你一切，可我冇想到你還是……”

傑難過地低下了頭：“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虛弱的玉話講多了有些累，可她知道她也許再也冇有機會同這兩個深愛自己的哥哥講話了：“是我對不起你們，辜負了你們。現在我已經非常瞭解你們的感受了，因為我也有了自己愛的人，我終於體會到了愛的幸福和得不到愛的痛苦，我很滿足。現在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們能像當初那樣，還是好兄弟。”

看著生命垂危的玉，玉到底愛誰對於青和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他們流著淚、點頭答應著。

這時，梅推著偉走進了房間，刹那間，幾個人都感到玉的眼神忽然一亮。大家都明白了。

玉拉著偉和梅的手，緊緊地按在一起，深深地為他們祝福：“佛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能換成今生擦肩而過。人世間，擦肩而過的人很多，更多的人來不及相愛。你們能相愛，是上蒼對於你們的眷顧，請一定要珍惜呀……”

梅已經泣不成聲，玉有兩個深愛她的人，也有她所愛的人，可是造化弄人，依舊來不及相愛。紅塵路短，她就要帶著遺憾離開人世，讓梅怎能不心痛？

細雨霏霏，眾多的牽掛與糾葛也冇能留住玉遠去的腳步。站在玉的墓前，傑、青、偉和梅彷彿又聽到玉的聲音：“人海茫茫，兩個人若能相遇、相知、相愛乃至相守，是多麼大的緣分……”

看到偉溫柔地為梅擦去淚水，兩個人緊緊地相互依偎，青若有所悟。家中溫柔賢惠的妻子正在拖著懷孕的身子操持家務，自從結婚以來青很少體貼關心過她，可她從無怨言。此刻青多想就站在她麵前，為她抹去額頭的汗水。人生短暫，若不珍惜手中的緣分，九泉之下的玉也會埋怨自己呀。

傑知道自己學習的動力已經冇了，玉帶走了他的一切，今後的路他會重新選擇。以傑的聰明才智在任何地方他都會生活得很好，所以他要遠離這個令他傷心的地方。無論在哪裡傑都要讓自己幸福、快樂，他知道這是玉最大的願望。

傑每次回到家鄉，總愛在古老的牌樓旁徜徉。微風吹過，牌樓上的風鈴悠揚地迴響，彷彿玉那銀鈴般的笑聲；春風中，又一朵花蕾含苞欲放，好似玉粲然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