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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壞了哈德萊堡的人 Page 9

作者: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21:46:01

“愛德華,你為什麼不願要支票呢?”

“史蒂文森簽字的支票!假如這八千五百塊錢是現鈔,我也認了——因為那還像是命中註定的,瑪麗——我的膽子向來就不大,我可冇有勇氣試試拿一張簽了這個招災惹事名字的支票去兌現。那準是一個陷阱。那人本想套住我;咱們好歹總算躲過去了;現在他又想了一個新花招。如果是支票的話——”

“唉,愛德華,真是糟透了!”她舉著支票,嚷了起來。

“扔到火裡去!快點兒!咱們千萬彆上當。這是把咱們和那些人綁在一起,讓大家都來恥笑咱們的計,還有——快給我吧,你乾不了這種事情!”他抓過支票,正想緊緊攥住,一口氣送到爐火裡去;可是他畢竟是凡夫俗子,而且是乾出納這一行的,於是他停頓了一下,覈實支票上的簽名。不看則已,一看,他差點兒昏了過去。

“給我透透氣,瑪麗,給我透透氣!這就像金子一樣呀!”

“噢,那太好了。愛德華!為什麼?”

“支票是哈克尼斯簽的。這究竟是搞的什麼鬼呀,瑪麗?”

“愛德華,你想是——”

“你看——看看這個!一千五——一千五——一千五——三萬四。三萬八千五百!瑪麗,那一口袋東西本來不值12塊錢,可是哈克尼斯——顯然是他——卻當作貨真價實的金幣付了錢。”

“你是說,這些錢全都是咱們的——不隻是那一萬塊錢?”

“嗯,好像是這麼回事。而且支票還是開給‘持票人’的。”

“這有什麼好處嗎,愛德華?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看,這是暗示咱們到遠處的銀行去提款。也許哈克尼斯不願意讓彆人知道這件事。那是什麼——一張字條?”

“是呀。是和支票夾在一起的。”

字條上是“史蒂文森”的筆跡,可是冇有簽名。那上麵說:

“我失算了。你的誠實超越了力所能及的範圍。對此我本來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但是在這一點上我錯看了你,我請你原諒,誠心誠意地請你原諒。我向你表示敬意——同樣是誠心誠意的。這個鎮子上的其他人不如你的一個小手指頭。親愛的先生,我和自己正正經經地打過一個賭,賭的是能把你們這個自高自大的鎮子上十九位先生拉下水。我輸了。拿走全部賭注吧,這是你應得的。”

理查茲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

“這好像是用火寫的——真燙人哪。瑪麗——我又難受起來了。”

“我也是。啊,親愛的,但願——”

“你想想看,瑪麗——他竟然信得過我。”

“噢,彆這樣,愛德華——我受不了。”

“要是咱們真能擔當得起這些美言,瑪麗——老天有眼,我從前的確擔當得起呀——我想,我情願不要這四萬塊錢。那樣我就會把這封信收藏起來,看得比金銀財寶還珍貴,永遠儲存。可是現在——有它像影子一樣在身邊聲討咱們,這日子就冇法過了,瑪麗。”

他把字條扔進了火中。

來了一個信差,送了一封信來。

理查茲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紙唸了起來;信是伯傑斯寫來的。

在困難日子裡,你救過我。昨天晚上,我救了你。這樣做是以撒謊為代價的,但是做出這個犧牲我無怨無悔,而且是出於內心的感激之情。這個鎮子上冇有誰能像我一樣深知你何等勇敢、何等善良、何等高尚。你心底裡不會看得起我,因為我做的那件事是千夫所指,這你也明白;不過請你相信,我起碼是個知恩必報的人;這能幫助我承受精神負擔。

伯傑斯(簽名)

“又救了咱們一命。還要這種條件!”他把信扔進火裡。“我——我想真還不如死了,瑪麗,我真想無牽無掛。”

“唉;這日子真難過,愛德華。一刀刀捅到咱們心窩子上,還要他們格外開恩——真是現世現報哇!”

選舉日前三天,兩千名選民每人忽然獲贈紀念品一件——一塊大名鼎鼎的雙頭鷹假金幣。它的一麵印了一圈字,內容如下:“我對那位不幸的外鄉人說的話是——”另一麵印的是:“去吧,改了就好。平克頓(簽名)。”於是那場著名鬨劇的殘羹剩飯就一古腦兒潑在了一個人頭上,隨之而來的則是災難性後果。剛剛過去的那次鬨堂大笑得以重演,矛頭直指平克頓;於是哈克尼斯的競選也就馬到成功了。

理查茲夫婦收到支票的一晝夜之後,他們的良心已經逐漸安穩下來,隻是還打不起精神;這對老夫妻慢慢學會了在負罪的同時心安理得。不過有一件事他們還須學會適應,那就是:罪孽仍有可能被人覺察的時候,負罪感就會形成新的、實實在在的恐怖。這樣一來,負罪感就以活生生的、極為具體而又引人注目的麵貌呈現出來。教堂裡的晨禱佈道是司空見慣的程式,牧師說得是老一套,做的也是老一套。這些話他們早就聽過一千遍了,覺得都是廢話,和冇說一樣,越聽越容易打瞌睡;可是現在卻不同了:佈道詞好像成了帶刺的檄文,好像是指著鼻子罵那些罪大惡極而又想矇混過關的人。晨禱一散,他們儘快甩開那些恭維話的人,撒腿就往家裡跑,隻覺得寒氣一直鑽到骨頭縫裡,這種感覺——一種影影綽綽、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恐懼,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碰巧他們又瞥見了在街角處的伯傑斯先生。他們點頭和他打招呼,可他冇有搭理!其實他是冇有看見,可他們並不知道。他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呢?可能是——可能是——哎呀,可能有好多層可怕的意思。也許他本來知道理查茲可以還他一個清白,卻不動聲色地等待時機秋後算賬?回到家裡,他們憂心忡忡,不由得猜想那天晚上理查茲對妻子透露伯傑斯無罪的秘密時,他們的傭人也許在隔壁房間裡聽見了;緊接著,理查茲開始想像當時他聽到那個房間裡有衣服窸窸窣窣的響聲;接下來他就確信真的聽到過。他們找個藉口叫莎拉來,察言觀色:假如她向伯傑斯先生出賣了他們,從她的行為舉止就能看得出來。他們問了她幾個問題——問得不著邊際、前言不搭後語,聽起來毫無目的,讓那姑娘覺得這對老夫妻一定是讓飛來橫財衝昏了頭腦。他們用犀利的目光緊緊盯住她,把她嚇壞了,事情終於弄假成真。她滿臉通紅,神經緊張,惶恐不安。在兩個老人眼裡,這就是做賊心虛的明證——她犯的總歸是一樁彌天大罪——毫無疑問,她是一個細,是一個叛徒。莎拉離開以後,他們開始把許多毫無關聯的事情東拉西扯,湊在一起,得出了可怕的結論。等到形勢糟到無以複加的地步,理查茲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妻子問:

“唉,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那封信——伯傑斯的信!話裡話外都是挖苦,我剛剛明白過來。”他複述著信裡的話,“‘你心底裡不會看得起我,因為我做的那件事是千夫所指,這你也明白’——啊,現在再清楚不過了,老天保佑吧!他知道我明白!你看他字眼用得多有學問。這是個陷阱——我瞎了眼,偏要走進去!瑪麗,你——?”

“唉,這太可怕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冇把你的那份假對證詞還給咱們。”

“冇有——他是要攥在手裡整治咱們。瑪麗,他已經跟彆人揭了我的底。我明白——我全明白了。做完晨禱以後,我在好多人臉上都看出這層意思來了。啊,咱們和他點頭打招呼,他不搭理——乾過什麼他自己心裡有數!”

那天夜裡請來了大夫。第二天早上訊息傳開,說這對老夫妻病得很厲害——大夫說,他們是因為得了那筆外財過於激動,再加上恭喜的人太多,貪了點夜,積勞成疾了。鎮上的人都真心實意地為他們難過;因為現在差不多隻剩下這對老夫妻能讓大家引以為榮了。

兩天以後,訊息更糟了。這對老夫妻腦子有了病,做起了怪事。據護士親眼所見,理查茲擺弄過幾張支票——是那八千五百塊錢嗎?不對——是個驚人的數目——三萬八千塊錢!這麼大的數目總要有個說法吧?

第二天,護士們又傳出了訊息——古怪的訊息。為了避免對病人不利,她們已經決定要把支票藏起來,可是等她們去找的時候,支票已經不在病人的枕頭下麵——失蹤了。病人說:

“彆動枕頭啊;你想找什麼?”

“我們想最好把支票——”

“你們彆想再看見支票了——已經毀掉了。支票是從魔鬼那兒來的。我看見上麵都蓋著地獄的大印,我知道,送這些支票來是引我作孽呀。”然後,他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又古怪又嚇人的話,彆人也不大明白,醫生告誡他們,這些話不要外傳。

理查茲說的是真話;那些支票再也冇有人看到過。

必定是哪個護士夢中說走了嘴,因為不出兩天,那些不宜外傳的絮語已經滿鎮皆知,讓人大吃一驚。那些話好像是說理查茲自己也申領過那一袋錢,但是被伯傑斯瞞了下來,然後又不懷好意地泄露出去。

伯傑斯為此受到了責難,但是他自己堅決否認有這回事。他說,拿一個重病老漢神誌不清的胡言亂語當真,這可不公平。可是,歸說,猜疑還是滿天飛,流言還是越來越多。

一兩天以後,有訊息說理查茲太太說的胡話逐漸成了她丈夫胡話的翻版。於是猜疑越來越重,以至變成了確定無疑的事情,全鎮為惟一保持晚節的要人清正廉潔感到自豪的烈焰開始降溫,苟延殘喘了一陣兒之後,漸趨熄滅。

六天過去,又傳來了新的訊息。這對老夫妻要嚥氣了。到了彌留之際,理查茲神誌忽然清醒起來,他叫人去請了伯傑斯。伯傑斯說:

“請大家都出去一下。我想,他是要私下說點兒事情。”

“不!”理查茲說,“我要有人在場。我要你們都來聽一聽我的懺悔,好讓我死得像個人樣兒,彆死得像一條狗。我誠實——和其他人一樣,是假裝誠實;我也和其他人一樣,一碰上就站不住腳了。我簽署過一紙謊言,申領過那個倒黴的錢袋。伯傑斯先生記得我幫過他一次忙,因為想回報(也因為他糊塗),他把我的申領信藏起來,救了我。你們都知道好多年以前大家怪罪伯傑斯的那件事。我的證詞,也隻有我自己,本來能夠給他洗刷汙點,可我是個膽小鬼,聽任他蒙受不白之冤——”

“不——不——理查茲先生,你——”

“我的傭人把我的秘密出賣給他——”

“冇人向我出賣過——”

“他就做了一件又自然又合理的事情,他後悔不該好心救我,就揭了我的底——我是自作自受——”

“從來冇有的事!——我發誓——”

“我真心原諒他了。”

伯傑斯熱情的辯解白費口舌;這個臨死的人直到斷氣也不明白自己又坑了可憐的伯傑斯一次。他的老伴那天晚上也嚥了氣。

十九家聖人中碩果僅存的一位也被那隻慘無人道的錢袋吞吃了;哈德萊堡昔日輝煌的最後一塊遮羞布落了地。為此,它的哀傷雖然不算顯眼,卻相當深重。

由於人們的懇求和請願,州議會通過了法令——允許哈德萊堡更名為——(不要管它是什麼名字了——恕不透露),而且還從世世代代刻在該鎮官印上的那句箴言中刪去了一個字。

原官印:引導吾等免受

現官印:引導吾等受

它又是一個誠實的小鎮了,假如您想再鑽一次老虎打盹的空子,一定要起早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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