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知道,我知道——冇完冇了的教育、教育、教育,教人要誠實——從搖籃裡就開始教,拿誠實當擋箭牌,抵製一切,所以這誠實全是假的,一來,就全都泡湯了,今天晚上咱們可都看見了。老天在上,我對自己這種僵成了石頭、想打都打不爛的誠實從來冇有一絲一毫的懷疑,直到今天——今天,第一次真正的大一來,我就——愛德華,我相信全鎮子的誠實都變味了,就像我一樣;也像你一樣,都變味了。這個鎮子卑鄙,冷酷、吝嗇,除了吹牛、擺架子的誠實,這個鎮子連一點兒德行都冇有了;我敢發誓,我確實相信,有朝一日這份誠實在要命的腳底下栽了跟頭,它的鼎鼎大名會像紙糊的房子一樣變成碎片。好,這一回我可是徹底坦白了,心裡也好受了。我是個騙子,活了一輩子,騙了一輩子,自己還不知道。以後誰也彆再說我誠實——我可受不了。”
“我——哎,瑪麗,我心裡想的和你一模一樣,我真是這麼想的。這好像有點怪,太怪了。過去我從來不敢相信會是這樣——從不信。”
隨後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夫妻倆都陷入了沉思。最後妻子抬起頭來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愛德華。”
理查茲一臉被人抓住了把柄的窘態。
“如實說出來真冇臉見人,瑪麗,可是——”
“冇事,愛德華,我現在跟你想到一起去了。”
“我真盼著能想到一起去。你說吧。”
“你想的是,如果有人猜得出古德森對那個外鄉人說過什麼話就好了。”
“一點冇錯。我覺得這是罪過,冇臉見人。你呢?”
“我是過來人了。咱們在這兒搭個床吧;咱們得好好守著,守到明天早上銀行金庫開門,收了這隻口袋……天哪,天哪——咱們要是冇走錯那步棋,該有多好!”
搭好了床,瑪麗說:
“芝麻開門——那句話到底是怎麼說的?我真想知道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好吧,來;咱們該上床了。”
“睡覺?”
“不;想。”
“好吧,想。”
這時候,考克斯夫婦也打完了嘴仗,言歸於好,他們上了床——想來想去,輾轉反側,煩躁不安,思量古德森究竟對那個走投無路的流浪漢說了一句什麼話;那真是金口玉言哪,一句話就值四萬塊,還是現款。
鎮子上的電報所那天晚上關門比平日晚,原因如下:考克斯報館裡的編輯主任是美聯社的地方通訊員。他這個通訊員簡直是掛名的,因為他一年發的稿子被社裡采用超不過四次,多不過三十個字。可這一次不同。他把捕捉到的線索電告之後,馬上就接到了回電:
將原委報來——點滴勿漏——一千二百字。
約的是一篇大稿子呀!編輯主任如約交了稿;於是,他成了全美國最風光的人。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所有的美國人都在唸叨“拒腐蝕的哈德萊堡”,從蒙特利爾到墨西哥灣,從阿拉斯加的冰天雪地到佛羅裡達的柑桔園;千百萬人都在談論那個外鄉人和他的錢袋子,都操心能不能找到那位應得這筆錢的人,都盼著快快看到這件事的後續報道——越快越好。
2
哈德萊堡鎮的人們一覺醒來已經名揚天下,他們先是大吃一驚,繼而歡欣鼓舞,繼而得意洋洋。得意之情難以言表。鎮上十九位要人及其夫人們奔相告,握手言歡,彼此道賀,大家都說這件事給詞典裡添了一個新詞——哈德萊堡:義同“拒腐蝕”——這個詞註定要在各大詞典裡萬古流芳啦!次要而無足輕重的公民及其老婆們也到處亂跑,舉動也大同小異。人人都跑到銀行去看那隻裝著金子的口袋;還不到正午時分,就已經有鬱鬱寡歡、心懷嫉妒的人成群結隊地從布裡克斯頓和鄰近各鎮蜂擁而至。當天下午和第二天,記者們也從四麵八方紛紛趕來,驗明這隻錢袋的正身及其來龍去脈,把整個故事重新包裝,對錢袋作了即興的描摹渲染,理查茲的家,銀行,長老會教堂,浸禮會教堂,公共廣場,以及將要用來覈實身份、移交錢財的鎮公所,也冇有逃過記者們的生花妙筆;此外還給幾個人物畫了幾幅怪模怪樣的肖像,有理查茲夫婦,銀行家平克頓,有考克斯,有報館的編輯主任,還有伯傑斯牧師和郵電所所長——甚至還有傑克·哈裡代。哈裡代遊手好閒,脾氣不錯,是個在鎮子裡排不上號的粗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是孩子王,也是喪家犬們的朋友,是鎮子上典型的“薩姆·勞森”①。其貌不揚的小個子平克頓皮笑肉不笑、油腔滑調地向所有來賓展示錢袋子,他樂顛顛地掛著一對細皮嫩肉的巴掌,渲染這個鎮子源遠流長的誠實美名以及這次無與倫比的例證,他希望並且相信這個範例將傳播開去,傳遍美洲,在重振世道人心方麵起到劃時代的作用。如此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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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薩姆·勞森是以創作《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知名的美國作家斯陀夫人(Hdrriet
Beecher
Stowe)筆下的一個人物,他是一個知足常樂、嘴不饒人的懶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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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星期過後,一切又平靜下來;如癡如狂的自豪和喜悅已經漸漸化作輕柔、甜蜜和無言的欣慰——是那種深沉雋永,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滿意足。人人臉上都流露著平和而聖潔的幸福表情。
這時發生了一種變化。這是一種漸進的變化:因為變得非常慢,所以開始時很難察覺;也許大家根本就冇有察覺,隻有在什麼事情裡都能看出門道來的傑克·哈裡代是個例外。無論什麼事情,哈裡代總能拿來開玩笑。他發現有些人看起來不像一兩天以前那麼高興,就開始說風涼話;接著,他這種新的現象正在向悶悶不樂的方向深化;後來他又說人家滿臉都是晦氣;最後,他說人人都變得怒氣沖沖,滿肚子心思,心不在焉了,就算他把手一直伸到鎮子上最吝嗇的人褲袋深處摳一分錢,也不會讓他清醒過來。
在這個階段——也許大約在這個階段——那十九戶要人的一家之長在臨睡前差不多都要說一句這樣的話——通常是先歎一口氣,然後才說:
“唉,那個古德森到底說過一句什麼話呢?”
男人的妻子緊接著——用發顫的聲音說:
“嗨,彆說了!你心裡轉什麼念頭呢?怪嚇人的。看在主的份兒上,快彆了!”
可是,到第二天晚上,這些男人又把這個問題搬了出——照樣受到嗬斥。不過嗬斥的聲音小了一點。
第三天晚上,男人們再唸叨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裡透著苦悶和茫然。這一次——還有次日晚上——妻子們略微有點心煩意亂,她們都有話要說。可是她們都冇有說出口來。
接下來的那個晚上,她們終於開了口,熱切地應和著:
“唉,咱們要是能猜出來多好啊!”
一天天過去,哈裡代的評論越來越肆無忌憚,越來越討人嫌,越來越陰損了。他不辭辛勞地到處亂跑;取笑鎮子上的人,有時候是一個個地挖苦,有時候又放在一起嘲笑。不過,全鎮子裡也隻有他還能笑得出來:這笑聲所到之處,儘是空曠而淒涼的荒漠。哪裡都看不到一絲笑容。哈裡代扛著一個三角架到處跑,上麵放一個雪茄煙盒子,權當照相機;碰上過路的人就截住,把這玩藝兒對準他們說:“準備!——笑一笑,您哪。”可是,如此高明的玩笑也冇能給那一張張陰沉的臉一個驚喜,讓它們鬆弛一下。
三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還剩下一個星期。那是星期六的晚上——晚飯已經吃過。如今的星期六冇有了以往那種熱熱鬨鬨逛商店、開玩笑的場麵,街麵上空空蕩蕩,人跡稀少。理查茲和老伴在小客廳裡東一個、西一個地坐著——愁眉不展,滿肚子心事。這種情形已經成了他們晚間的習慣:從前他們守了一輩子的老習慣——看書,編織,隨意聊天,或者是鄰居們互相走動,這些習慣已經成為曆史,被他們忘卻好長時間了——也許已經有兩三個星期了;現在冇有人閒談,冇有人看書,也冇有人串門——全鎮子上的人都坐在家裡唉聲歎氣,愁眉不展地發呆。都想猜到那句話。
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信。理查茲兩眼無神地掃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和郵戳——冇有一樣麵熟——他把信丟在桌子上,重新接上剛剛被打斷的思路,忍受著無望而沉悶的苦惱,繼續猜度那句金口玉言。兩三個小時以後,他的妻子精疲力儘地站起來,冇有道晚安就想去上床了——如今這已經司空見慣——可是,她走到那封信旁停下了腳步,冇精打采地看了看,然後拆開信,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理查茲正呆坐著,翹起的椅子背頂著牆,下巴額埋在兩腿當中;這時候他聽見了東西倒地的聲音。原來是他妻子。他趕快跑過去攙扶,不料她卻大叫起來:
“彆管我,我太高興了。你快看信——看哪!”
他接過信來就看。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腦子就像騰雲駕霧一般。那封信是從很遠的一個州寄來的,信裡說:
我和你素不相識,不過這冇有關係: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我剛從墨西哥回到家中,就聽到了那條新聞。你當然不知道那句話是誰說的,可是我知道,在世的人當中隻有我一個人知道。那人是古德森。多年以前,我很熟悉他。就在那天晚上,我路過你們那個鎮子,坐半夜的火車離開以前,我一直在他那兒做客。他在暗處對外鄉人說那句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見了——那是在赫爾衚衕。當時,從去他家的路上,直到後來在他家抽菸的時候,他和我談論的都是這件事。他在談話中提到了很多你們鎮子上的人——對大多數人貶得都很厲害,隻對兩三個人還算手下留情;這兩三個人當中就有你。我說的是“手下留情”——僅此而已。我記得當時他講到,說實在話,全鎮上的人他冇有一個喜歡的——一個都冇有;不過說到你——我想他說的是你——這應該不會錯——有一次幫過他一個大忙,也許你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忙幫得有多大,他說他希望有一筆財產,臨死的時候留給你,至於鎮上的其他居民,留給他們的隻有詛咒。如此說來,假如那個忙確實是你幫的,你就是他的合法繼承人,就有權利得到那一袋金子。我知道我可以信賴你的良知和誠實,因為每一個哈德萊堡鎮的公民都具有這些世代相傳、從未湮冇的天性,所以我現在就把那句話透露給你,我非常放心:如果你自己不應得這筆錢,一定會去找到應得的人,讓可憐的古德森得以報答因受惠而久的人情。那句話是這樣說的:“你決不是一個壞蛋:去吧,改了就好。”
霍華德·L·史蒂文森
“啊,愛德華,那錢是咱們的了。我真是太高興了,噢,太高興了——親親我,親愛的,咱們有多少日子冇親過了——咱們正用得著——這筆錢——現在你可以甩開平克頓和他的銀行了,再也不用給彆人當奴才了。我高興得簡直要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