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時代 第6章 美 麗 等 待

千文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萬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白勝打來的？”她問。

“嗯。”

“他說什麽？”

“問我回不回公司。”

“你怎麽說？”

“我說算了。”

萬雪沒說話。眼色有些複雜，轉身進了廚房。千文站在那，看著她的背影，覺得她今天有點不對勁。沒問。回公司幹什麽呢 ，這個年紀了 再等下次被優化?

拿起車鑰匙，出了門。外麵飄起幾絲小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下午，雨還沒停。雨絲細細密密，像扯不斷的線。千文把車停在路邊，等單。手機響了，派了一單，起點就在旁邊。

開過去，一個年輕女人站在路邊，撐著傘，穿著淺灰色的風衣，頭發紮起來。拉開門，坐進來。“去哪裏？”千文問。

她沒說話。從後視鏡裏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千老師？”她忽然開口。

千文愣了一下。回頭仔細看了看，認不出來。

“你是……”

“我，林知予。”她說，“你忘啦？你以前給我補過課。初二、初三，兩年。”

千文盯著她，腦子裏翻了好久，忽然想起來了。那是他大學時候的事，勤工儉學，經人介紹去給一個初中女孩補課。女孩叫林知予，紮馬尾，坐在書桌前，聽他講數學題。記得她成績好，人也乖，後來考上了名牌大學。再後來，就沒聯係了。他那時還挺喜歡這個小姑孃的，知性，聰明，有教養。

“是你啊。”他說，“都長這麽大了。”

林知予笑了：“你倒是沒怎麽變。”

千文沒接話。發動車子，問她去哪。她報了地址，是市政府的方向。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千老師，你怎麽跑網約車了？”她問。

“被公司優化了。”他說。

她沒再問。到了目的地，她下車，站在雨裏，回過頭看他。“千老師，”她說，“下次我還坐你的車。”千文點了點頭。她撐著傘走了。坐在車裏，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突然想起，那時她父親是區長，這麽多年過去，現在估計是大領導了。

手機響了，又一單。接起來，備注寫著“美麗等待”。這是平台的特殊訂單形式：乘客多出3塊錢，司機必須無條件等待3個小時。

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驅車趕往定位的小區。

雨下得很大。千文把車停在小區樓下，沒熄火。手機響了，是乘客打來的。一個女人在電話裏喊：“我10點下的單，計劃得好好的！在家煮雞蛋、熬粥，吃半小時，再睡一小時，然後去機場。你就在樓下等著，別催，別亂走！”

文沒吭聲，掛了電話。把車停在樓下的陰涼處，關了暖氣省油。車窗降下一條縫，冷風鑽進來，裹著雨絲，打在他臉上，冰涼。雨絲砸在車頂上，劈劈啪啪，像有人在上麵撒豆子。盯著前擋風玻璃，雨刷沒開，雨水淌下來，模糊了路燈的光。整個世界都是濕的、冷的、灰的。一小時過去。樓上沒動靜。雨越下越大。冷風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凍得手腳發麻，牙齒打顫。摸了摸副駕的舊保溫盒——早上出門前萬雪裝的熱粥和鹹菜，已經涼透了。把手縮回袖子裏，蜷著身子，盯著那扇亮著燈的窗。

兩小時過去。千文的腿凍得僵硬，連踩刹車都發顫。抬頭望瞭望樓上，燈還亮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一點動靜都沒有。低下頭，盯著訂單頁麵的“取消”按鈕，指尖懸在上麵，沒按下去。想起規則——不能取消，取消就是拒單，拒單必重罰。咬著牙，把手縮回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又等了一會兒。

樓上還是沒動靜。打了個噴嚏，鼻子塞住了。摸了摸額頭，有點燙。怕了。不是怕等，是怕感冒。感冒了，明天就跑不了車。跑不了車，就沒有流水。沒有流水，房貸、車貸、補課費，誰來還？

盯著那個“取消”按鈕，指尖抖了半天，他想給乘客一個電話，想起她說“別催”。

好吧，不催也不等了。

最終，狠狠按了下去。發動機輕輕一響，車緩緩駛出小區，沒有回頭。雨絲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城市的燈火。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頭，白勝坐在車裏，盯著手機螢幕。通訊錄裏翻到萬雪的號碼，是上次吃飯時悄悄存的。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按下去。想起千文，想起他把自己架回來，想起他說“沒事”。想起萬雪坐在千文旁邊，拍他背的樣子。猶豫了。打還是不打？打了，說什麽？約別人老婆出來，總是不合適。把手機扔在副駕上，發動車子，開出去一段，又停下來。拿起手機，翻到那個號碼，又看了一遍。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沒按下去。又把手機扔了。過了一會兒，撿起來，按了撥號鍵。響了幾聲，接了。“喂？”萬雪的聲音。“我，白勝。”他說，“那個……千文在家嗎？”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他出去了，跑車。”白勝頓了頓。“那你……方便出來坐坐嗎？我有點事跟你說。”又沉默了一會兒。“好。”---霓虹裹著細雨，落在高檔西餐廳的落地窗上。暖黃燈光，舒緩的輕音樂，水晶杯裏晃著暗紅色的紅酒。空氣中飄著牛排與鬆露的香氣，安靜又體麵。白勝坐在對麵，指尖捏著酒杯，神色帶著幾分酒後的落寞。萬雪坐在他對麵，穿著淺灰色的風衣，頭發挽起來。跟以前一樣，又不一樣。看著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高考，想起千文發揮失常，想起她去安慰千文。想起自己站在校門口，看著她走遠。以為贏了。考上了名校，當了總裁，娶了石黛。以為什麽都贏了。現在坐在這裏，公司快垮了，老婆跑了，什麽都沒贏。慢慢說著少年時的趣事，說著三人一起逃課、一起刷題、一起喊“百千萬組合”的日子。萬雪聽著，偶爾笑一笑。看著她笑，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放在桌沿的手。動作很輕，沒有強迫，隻有克製已久的渴望。“萬雪，”他說，“我這輩子，就想圓一圓年輕時的那個夢。”她的手僵了一下，卻沒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