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時代 第5章 情 感 抽 離

白勝點開小時代的朋友圈，最新一條說說寫著“圍爐煮茶”，配了九張圖。他越翻越躁，六張照片裏都晃著同一個陌生男人的身影。

“這是什麽妖怪。”

他僵在老闆椅上，腦子空得發懵，手指不受控製地摸出手機，撥通那個他原本打死都不想打的號碼。

無法接通。

連撥三次，皆是忙音。怒火“噌”地竄上來，想發訊息，又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抬頭，小茶幾上石黛的相框正對著他，照片裏的人眉眼彎彎，像在戲謔地望著他笑。白勝一把抓過相框，揚手就要砸下去。

最終沒摔。他隻是狠狠把相框反扣在桌上，讓石黛“臉朝下”對著桌麵笑。

他深吸一口氣，抓起外套準備回家。

剛起身，忽然頓住——遇事就深呼吸，還是石黛的閨蜜阿芳教他的。

對，可以找她。她是專業的，讓她幫忙分析分析。他和阿芳私交一向不錯。

停好車，白勝直接上樓敲門，沒敢打電話。電話裏說不清，還丟人。

門開了。

“您來了，白總。”

阿芳的聲音軟而輕，帶著唱歌似的氣音。白勝向來不屑她那套，總覺得她就是靠這副嗓音哄住客戶的。

“我來了，你怎麽知道我要來？”

“當然知道。”

“那你一五一十告訴我，到底什麽情況。”

“我也不清楚具體的，我隻知道，石黛最近不會回來了。她說在雪山腳下的小鎮盤了個院子，打算在那兒住幾年。”

“那她還回不回來？怎麽聯係都聯係不上。”

阿芳看著他，平靜地吐出一個詞：“這個，用我們專業術語叫情感抽離。”

“啥？”

“可以理解成，她想冷靜一段時間，處理你們之間的關係。”

“什麽妖怪，孩子都那麽大了！”

阿芳拿起桌上一本書，翻開一頁，指給他看：

“她現在的狀態屬於情感抽離，是在親密關係中出現的一種防禦性退縮。她用沉默、迴避、不聯係、不回應的方式，把自己從這段關係裏暫時‘撤出去’，既不想麵對衝突，也不想承擔告別帶來的愧疚與壓力，所以選擇物理和情感上的雙重消失。”

白勝合上書，胸口悶得發慌。

“我也得冷靜冷靜。”

他轉身就走，再待下去，他真要瘋。

剛邁出門，阿芳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白哥，你回家找找黛姐的東西，她應該給你留了資訊。”

白勝回到家，換了鞋直奔書房。保險櫃嵌在書櫃後麵的牆裏，隱蔽又結實。

他蹲下身，手抖著轉密碼——是兒子的生日。

櫃門“哢嗒”彈開。

裏麵空空如也。

三百萬，沒了。

他盯著空保險櫃，蹲了很久，久到腿麻。

起身走到客廳，拿起手機，指尖懸在石黛的撥號鍵上，想問她為什麽。

可下一秒，記憶猛地砸過來。

是他提的離婚。不是她，是他逼的。

那時候公司瀕臨崩盤，他怕資產被清算，想給兒子留條後路，便哄著石黛說假離婚，把財產轉到她和兒子名下。

石黛當時沒鬧，隻是安安靜靜看著他，看了很久，才輕聲說：

“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什麽樣，我跟著什麽樣。用不著搞這些。”

他沒聽，硬逼著她簽了字，口口聲聲說為了兒子。

她簽了。

簽完那天，她就坐在客廳，電視開著，一眼沒看。他出門時回頭望，她一動不動，像一尊落了灰的雕像。他那時還篤定，她遲早會懂。

現在他才明白——她不是不懂，是等夠了。

白勝把手機扔在沙發上，在屋裏瘋一樣翻找。抽屜、櫃子、書架、床頭櫃，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也許是一封信，一張紙條，或者一句解釋。

最後，在衣帽間最深處的角落，他翻到一個小鐵盒。

開啟，裏麵躺著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白勝：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走了。別找我，找也找不到。

那三百萬，我拿走了。一半給兒子，一半我自己留著。你別生氣，反正那錢本來就是我們的。

我知道你忙，忙公司，忙折騰，忙破釜沉舟。你不忙的時候，也在想怎麽贏。你從來沒問過我，我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我告訴你，我想過。

我想去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開一家小客棧，種花，養貓，看日出日落。你不懂這些，你隻懂贏。

所以我自己去了。

別恨我。你也不恨我。你隻是不知道，除了贏，還能做什麽。”

白勝把信摺好，放回鐵盒，蓋緊蓋子。他坐在衣帽間地板上，背靠牆壁，盯著天花板刺眼的白光。

片刻，他又開啟鐵盒，把信重讀一遍。想喝酒，想抽煙，最終都忍住了。

信紙底下，壓著一張捲了邊的舊照片。

是他、千文、萬雪三個人，站在學校門口，穿著校服，笑得傻氣。

照片背麵，是他當年的字跡：

百千萬組合，高考加油。

同學給他們起的綽號——百勝、千文、萬雪。百千萬。

那時候，千文永遠壓他一頭，穩居第一。他不服，憋著勁要贏。高考前千文家裏出事，發揮失常，去了普通大學，他考上名校。他以為自己終於贏了。

後來萬雪去陪千文，兩個人走到一起。這件事，他記了很多年。他贏了分數，卻輸了萬雪。

再後來，千文也進了百盛集團。起初還常聚，慢慢就淡了，最後連聯係方式都刪了。

白勝把照片扣在腿上，合上鐵盒，撐著牆站起來。

他拿起手機，翻遍通訊錄也沒找到“千文”，纔想起早刪了。

他撥通小徐：“小徐，查一下千文的號碼。”

片刻，一串數字發了過來。

白勝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按下撥號。

響了幾聲，對麵接起。

“喂？”千文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白勝。”他頓了頓，“好久不見，出來喝一杯。”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回了一個字：

“好。”

他們約在以前常去的小館子。菜還是老幾樣，酒還是老牌子，隻是老闆換了，味道也不對了。

千文沒開口，白勝也沒說。兩杯酒下肚，他端著杯子，盯著酒液發呆。

“石黛跑了。”

千文一愣：“什麽？”

“我老婆。跑去雪山小鎮了，盤了個院子，估計不回來了。”

白勝仰頭悶完一杯，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她說要去有山有水的地方，開客棧，種花，養貓。她說我不懂。她說我隻懂贏。”他扯出一聲笑，又苦又澀，“她說得對，我隻懂贏。”

酒勁上頭，話止不住地湧出來：

“你們知道嗎？她走之前，我問她是不是有人了。她說沒有。我問她為什麽走，她說，你心裏隻有贏，從來沒問過我想過什麽樣的生活。”

他笑著，眼眶卻紅了。

“她說得對。我沒問過，從來沒有。我連她喜歡什麽顏色都不知道，隻知道她穿白裙子好看，像畫冊裏的人，金碧輝煌的。我他媽以為，贏就能站進那本畫冊裏。我贏了，我站進去了，結果她走了。”

他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沒哭出聲，眼淚卻順著胳膊往下淌。

萬雪坐在一旁，眼圈也紅了，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受委屈的孩子。

千文端著杯子，一口沒喝。他望著白勝，望著萬雪的手，想起很多年前——高考失利，萬雪穿著碎花裙站在校門口，跟他說“沒事，再來一年”。他沒複讀，她便跟著他去了普通大學。

千文把酒一口灌下，辣得嗆出眼淚。

白勝抬起通紅的眼，看向萬雪：

“你知道嗎？當年高考，我考上了，他沒考上。我以為我贏了。結果他贏了你。你說，這他媽什麽道理？”

萬雪沒說話，手輕輕停在他背上。

“什麽百千萬……百勝，千文，萬雪。我排最前麵，結果我什麽都沒贏。”

千文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你喝多了。”

白勝沒動，整個人軟下來，靠在千文肩上，嘴裏含糊嘟囔：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我什麽都沒贏……”

代駕趕到。萬雪在一旁幫忙開車門，白勝被半扶半塞進後座，躺平後再也沒出聲。

千文關上車門，和萬雪一起站在路邊。

“師傅，麻煩把他安全送到家。”

目送車開走，萬雪輕輕說：“他太可憐了。不遠，我們走回去吧。”

兩人並肩，走在夜色裏，一路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