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時代 第3章 半成品

第三章

千文坐在車裏，盯著手機螢幕。訂單寥寥無幾。跑了三天，流水電費付了居然還剩五十。房貸提醒彈出來。他關掉。車貸提醒彈出來。他關掉。老婆萬雪的訊息彈出來：“你到底怎麽了？”他關掉。

他對自己說：活在當下，認真跑車，把別的全忘掉。

他靠在座椅上，太陽穿進一小片烏雲裏，又從那頭穿出來，陰影就在他眼前，又晃走了。對麵駛過一輛無人駕駛車。銀灰色車身，側麵印著“白菜打車白菜價”。車尾電子屏翻轉，跳出一行字，又紅又亮，刺眼：我們不想取代人類，我們隻是比他跑得更快、更便宜。

千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在白菜寫了八年程式碼。那些加班的夜晚，茶換咖啡，咖啡換抽煙，老婆懷孕時都還在改bug。可是說被優化就被優化，難道他自己真得不努力，……

後來財務總監小徐喝酒時悄悄告訴他：公司上了AI寫程式碼，又快又好，一個頂五個。第一批優化了九成程式設計師。剩下的那一成，工資砍了一半，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公司嚐到了甜頭，下一步要優化前台、客服、財務、法務——全換成AI，隻留幾個跑腿的。

千文當時問小徐：“那你呢？財務也要AI吧？”

小徐灌了一口酒，“目前還在管理崗。下一步管理崗也要上Ai了，以後管理崗Ai垂直管理部門Ai。就真得隻有跑腿，可能還要兼替公司環衛崗”

小徐想起白勝給他說過，隻要公司差一個人，他都不能走，於是端起杯子，朝千問舉了舉，一口吞下。

千文想到這裏，唉，天無絕人之路，至少自己還可以跑網約車。

算了。活在當下，不想那些。

遠處，一輛白菜車停在斑馬線前。一個老人拄著柺杖，顫巍巍過馬路。走到一半，柺杖滑了，老人摔倒。千文心裏一緊。白菜車居然紋絲不動。老人趴在地上，掙紮著想爬起來。試了幾次，沒成功。白菜車就在老人麵前靜靜停著，閃爍的大燈像是嘲笑一般。千文的手伸向車門把手。一個路過的行人飛快跑過去扶了。千文把手縮回來。白菜車繼續安靜地等著。等行人扶起老人，等老人慢慢走過斑馬線，然後啟動，慢慢開走。露出屁股上的廣告，白菜打車白菜價。千文盯著那輛車開走。盯了很久。

房貸、車貸、女兒的補課費，又湧上來。他穩了穩，又對自己說，活在當下。

可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那輛爛白菜沒兩樣。被生活壓著，隻懂往前跑，忘了怎麽停下來。天上飄起了細雨，他望望天，“下雨了可能有單了。”然後發動車子，接下一單。

雨也飄到了白菜集團的辦公樓前。

窗外開始飄著小雨了，雨絲牽著雨絲。滴在幕牆前的簷口上。濺起朵朵小白花，白勝眼睛盯著雨滴。心裏卻在想，石黛走了三天了，三天都沒打一個電話，發一個資訊。有點反常有點妖。幾次忍不住想主動打個電話問問，可是，一有這個念頭，就會想，憑什麽，她自己要去的。我有沒讓她去。

手裏無聊的滑著手機螢幕，突然在微信角落裏看見一個叫小時代的賬號，想起，這個賬號是石黛的小號，自己偷偷加的，石黛一直以為自己不知道這個號，於是開啟小時代的朋友圈。

朋友圈有條才發的說說，詩和遠方，點開，裏麵有幾張照片，都是些石黛在雪山，草坪，各種小鎮的照片。

真夠無聊的，白勝想起旅遊就痛恨。不是他不喜歡旅遊，是石黛太喜歡旅遊了。

扔了手機在桌上，白勝把腦袋靠在老闆椅上，最近事有點多，他得靜靜了。

同一層樓的前台處，早已熱鬧起來。

小徐這幾天正為那個報表的事腦袋大。他低著頭，剛走到公司前台的位置，突然感覺小麗今天有點特別。仔細一看——小麗嘴上塗了一層紫色的唇膏，配上她白皙的麵板，顯得非常漂亮。

他停下來，手靠著前台。

“小麗，今天整得挺漂亮的。”

小麗抬頭，見是小徐，下意識抿了一下嘴唇，笑了一下。“徐總，你就別拿我開心了。”她嘴上這麽說，手裏還是把鏡子往抽屜裏收了收。

小徐正要接話，後背被人拍了一下。力道不輕。

他扭頭——一臉絡腮胡的技術總監站在身後，熬紅的眼珠子直瞪著他。

“幹嘛呢，泡妹妹啊。”

小麗惱羞成怒：“泡你妹啊。”飛過去就是一腳。

技術總監閃了一下，沒躲開，小腿捱了一腳。他齜了齜牙，揉著小腿。

小徐看了技術總監一眼：“你昨晚又睡機房了？”

技術總監揉完小腿，手插回兜裏，眼珠子還是紅的。“別提了。運管局讓裝的那個道德裁判係統，跑一宿，識別率不到六成。”頓了頓，“裝上去跟沒裝似的，完全就是個半成品。”

小麗把鏡子徹底收進抽屜裏，抬起頭：“啥係統啊？聽著挺唬人的。”

技術總監擺擺手：“唬啥人。就是讓車看見老人摔倒能停下來。結果現在是不該停的瞎停，該停的又識別不出來。”

小徐沒接話。他靠著前台，手指在台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隻怕你們又要熬夜攻堅了”

小麗看了看小徐，又看了看技術總監，微微露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技術總監沒回答。他從口袋裏摸出煙，想起公司不讓抽——現在百勝一個人不抽，全公司的人都不能抽了——又塞回去。“不知道。上麵讓裝，裝了。至於管不管用——”他沒說完，自己搖了搖頭。

小徐站直了，拿著手機看了下時間。“行了，我先上去了。”他看了技術總監一眼，“你也別熬了，回去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