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齊了,那就開飯吧。”
周老爺子出現在二樓樓梯處,肩背筆挺,雙目矍鑠,一一掃過下方眾人。
腳步與柺杖落點,帶著輕重不一的步調,壓在實木地板。
虞箏麵上淺笑,跟在他身後。
路過周聿裴,她點頭示意,笑盈盈喊:“聿裴哥。”
一個新鮮到從沒聽她喊過的稱呼。
周聿裴在零點幾秒的滯塞後,點頭,轉身跟上,追著她發尾的弧度。
一路默默跟到餐廳,突然,一道身影擋住了他的目光。
周聿裴沒動,低低看過來,他對弟弟的不要臉行為顯然沒做過準備,以至於這會兒淡然的臉龐浮起慍怒。
然而,虞箏微不可察朝他做了個製止的眼神。
‘別鬧。’
周聿裴眼皮子一顫,垂落的雙手指尖漸漸收緊。
兩秒後,他不動聲色移開視線。
修長骨節觸上真皮椅背,輕微窸窣中,不急不緩在司聿淮旁邊坐下。
桌麵上,一片安靜。
司漪白和周士霆本來奉行的就是食不言寢不語,老爺子今天該交代的話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不需要靠他調動氣氛,周聿裴寡言,司聿淮不語,虞箏默默加快扒飯進度。
“啪!”
眼前放下一隻裝滿蝦仁的碗。
司聿淮慢條斯理摘了剝殼的一次性手套,再次把碗挪過來一點,聲音又低又啞,“虞箏,你愛吃的蝦。”
隻有碗碟輕磕的餐桌,這聲音格外引人注意。
周士霆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虞箏側過臉,白瓷碗上堆疊飽滿誘人的爆炒大蝦,彷彿還在冒著滋滋油光,她下意識要拒絕說自己能剝,餘光看到不遠處的盤子,司聿淮把整盤蝦都剝完了。
他畢竟練過,速度快。
司漪白夫婦和周聿裴吃得淡,老爺子又不適合吃,這幾道口味重的菜本來就是為了給司聿淮和虞箏解饞用。
司聿淮願意剝蝦殼,便利嘛,虞箏是不占白不占的,自己舒服最重要。
但長輩麵前接受司聿淮的殷勤,又不太一樣。
是“接受”的訊號。
算了。
“再上一盤蝦。”第二道冷淡聲音響起。
虞箏盡量使自己抬頭弧度不要太大。
蝦仁後,是司聿淮定定看她的幽深眼眸,他聽到聲音並沒有回頭,虞箏一瞟,視線遊移,盡頭處,說完話的周聿裴麵無表情低頭吃菜,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解釋他說這句話的意思。
餐桌再次陷入安靜。
新的蝦端上來,直接放到了虞箏麵前。
她難得下不了筷,蝦仁和蝦,一個是要分的,一個是在瞞的,夾哪個都不對。
“……”
猶豫當頭,又總感覺明裏暗裏好幾雙眼睛在觀察她。
抬頭掃視,卻沒有和任何一個人對上視線。
虞箏幹脆轉了筷子,不再糾結,瞬息的思緒中,夾了一塊糖醋排骨進碗。
菜這麽多……
過了會兒,吃完排骨,她默不作聲伸出筷子,朝最近的盤子裏夾了一隻蝦。
戴上手套若無其事在桌子旁剝起蝦來。
怪異的氛圍中。
用完這頓飯,老爺子讓傭人領著她到客房。明明沒吃多少蝦,總感覺身上沾滿了油汪汪的蝦仁氣,虞箏抓緊洗頭洗澡,吹了頭發才從浴室出來。
她想著餐桌上發生的事。
白皙透粉的臉上,有暖意自檀口輕輕吐出,紅唇蒸騰,濕發撚在臉頰,不過片刻思緒回轉,入目眼底已經平靜一片。
周家人的態度,沒有明顯偏幫司聿淮就好。
虞箏極快找到了對自己有利的點。
現在她要做的,隻有安撫男朋友這一件事,也是多情操勞的命,虞箏想,自己還是心太軟。
門一開。
司聿淮堵在門口,黑雲壓城。
虞箏:“……”
她當機立斷後退關門,卻也意料之中,門被一雙鐵臂死死抵著,司聿淮眉陰沉沉的,“虞箏,我就知道,你要去找周聿裴。”
他不像剛到的樣子,更像是一直在門口當木頭人。
現在,逮到了機會。
虞箏幹脆鬆開力道,不和他比力氣,一手撐在門框攔住人,一手隨意擱門上點著數數。
篤。
篤。
篤篤。
“說吧,你還有什麽訴求,今天都給我一次性說清了!”
司聿淮喉結極快滾動了一下,他看出,虞箏在因為餐桌上自己幫她剝蝦仁而生氣。
或許因為他害她為難了。
哪怕這絲為難於她而言不過是瞬息之間就可拋卻的念頭。
她依然在為他的不聽話不滿。
司聿淮是茫然的,他太茫然了,無頭蒼蠅一樣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路。
一件又一件事情猛烈衝擊著他,最後留給他的,隻有眼睜睜一個事實——
虞箏離開得太快了。
他無能狂怒,他沒有準備,他拉不住她,因此憤怒、絕望,不甘,懊悔。
現在,這張他熟悉的臉上,他小心翼翼窺見,虞箏對他的耐心瀕臨到節點的最後一次警告。
“虞箏……”
司聿淮從來沒這麽低聲下氣過,他向來是個麵對長輩壓力都有一腔意氣的人,此刻,他語氣緊張,小心,“我、我要怎麽做……虞箏……怎麽做你能原諒我?我們婚約不解除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錯……你不要搭理周聿裴了,你要我做什麽我都可以做到的……不要他……”
“別要他……”
餐桌上司聿淮隱忍沉默太久,他壓了一肚子話。
麵對她時,又亂了分寸。
他不怪她的。
不管怎麽樣,虞箏在就好。
前麵所有需要主持“正義”的事件,在虞箏有可能永遠“離開”這件事下,都變得不值一提。
“虞箏!”司聿淮紅著眼眶,痛苦嗚咽,“不要他了,好不好?不要周聿裴!”
他的痛苦破碎,對上虞箏無動於衷的眼神,直接被崩斷了最後一根名為理智的弦。
司聿淮明顯一怔。
旋即,他拖著刺痛難忍的腿,上前死死錮住虞箏,埋首,顫著肩膀,鋒利冷峻的臉上有淚珠一顆一顆滑下,崩亂得像條沒人要的狗。
“虞箏,你理理我……”
他聲音喑啞,胸腔在嘶吼,一點點跪在地上,雙臂抱著虞箏的腿,直不起腰,直至垂落的脖頸虔誠觸碰她腳背,雙目血紅,夜風凜冽。
虞箏終發善心,開口,輕輕的聲音,被風一吹就散了。
她說:“我很好。”
“不要你的原因,從你第一次指責我開始就埋下了,我提醒過你的,聿淮。”
虞箏當然很好,她生來不需要為任何人做改變。
“這次,我真的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