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你更不必想。心裡瞧不起我,卻不敢得罪我,見不到麵句句罵,見到了人個個堆起臉來哈巴狗一樣賠笑纔是伯爵府一代代傳承不變的家風。”
“這位之唯表兄在其中一向還是各中翹楚。”
“他是最最虛偽,最表裡不一的一個。”
“……”
團雲的心已是一團亂麻,頭不敢抬,崔見鷹又身材高大,往他身前壓來,他不欲倒在碗碟之中就隻能主動去攀崔見鷹的肩膀或去抱崔見鷹的腰。
可這樣的情境,他哪裡敢?
團雲急得快哭了,小腿也要抽筋。
眼見真滿眼含淚琥珀眼瞳濕漉漉浮上一層水光,崔見鷹後退些,語調也跟著變了。
聽不得是喜是怒。
“夫人,說好相會,為何失約?”
09:
有此一問,便知真是為他而來。
團雲語塞,訥訥。
崔見鷹一定等他迴應。
團雲隻得再次動動嘴唇,聲音細小:“冇有說好……你雖約了,我冇應聲。”
冇應聲就是冇答應。
儼然開始劍走偏鋒胡說八道了。
崔見鷹卻買了賬,“有理。”
說完又笑了,“夫人。”
他叫過一聲,笑聲不複,“那若是明日我欲與夫人相會,夫人又如何說?”
“……”
團雲能說什麼,膽怯撩起眼,“必、必來相會。”
崔見鷹滿意了,終於不再堵著他,團雲鬆一口氣,得了空間,反而更站不穩,後來泛上一陣腿軟。
不見鋒利刀槍,不見言語侮辱,可一個人竟然能叫另一個人感到如此的虛弱害怕。
定神。
團雲向外喚聲:“來人。”
仆從進來,聽他吩咐:“送二爺去我的房間。”
仆從不讚同地看他一眼,近前攙扶了季之唯。
團雲滿腹心事,也不管他心裡打什麼官司,一個順勢,叮囑一句,“麻煩廚房備些蜂蜜水,二爺宿醉,明早起來怕不好受。”
這話給他惹了禍。原本已然無事,這下崔見鷹等仆人出門,冷不丁橫生枝節,抵他到門上。
“表兄這麼苛待你,夫人倒是初心不改,矢誌如一。”
團雲涔涔冒汗,聽得崔見鷹問:“當初分明是他主動求娶你,如今卻怪你死纏爛打趁他不備結成婚姻。”
“人人都來罵你,如此顛倒黑白,夫人對他竟冇有一點恨?”
崔見鷹竟然連這些也知道,團雲喉管乾澀,囁喏:“夫妻一場,一日夫妻……”
“一日夫妻百日恩?都說夫人不通文字,我看夫人倒通得多多。”
崔見鷹把話接完,不再說什麼季之唯了,話鋒一轉,問:“夫人,你我也是一場好夫妻,我老大遠來訪一番心意,夫人難道不該贈些信物給我?”
信物一出,便是一樁連綿難斬的私情,團雲那眼裡的淚珠到底墜落下來。
明知不行。無計可施。
含著朦朦淚,摸頭頂。
“我隻有頭上這枝簪。”
“簪子離身,髮絲就亂了,我如何捨得夫人冒這份險。”
崔見鷹心善曰:“隻要夫人的貼身裡衣就好。”
“……”
團雲仰頭,看崔見鷹,如看到天狗咧開巨口,遮天蔽日。
再凝神細看,崔見鷹還是崔見鷹,一個豔而偉的崔見鷹。
他抖著手去摸腰帶,心跳得快蹦到崔見鷹腳下,半天下不去手。
崔見鷹何等的溫柔體貼人,君子般牽住團雲的手,勸慰:“夫人,小事而已,願為夫人效勞。”
等回到自己的院落。
團雲整個人都似下鍋煎煮般皮肉滾燙。
季之唯以被脫了外衣安置在床上,團雲呆滯好一陣,把季之唯的裡衫也給脫了,自己亦脫個七七八八,在季之唯身邊躺下。
濃濃夜色之中,團雲摸著自己胸口上新得的兩個痕跡,想:
他竟然招了這麼一尊閻羅。
新的清晨。
不意外一陣雞飛狗跳。
季之唯醒來以後頭痛欲裂,再看清周遭情況,大發雷霆。
他是極不想親近團雲的,言辭間頗有些難聽的言語,不太像個詩書傳家的貴公子,也不像他在外人口中說得那麼好,更不像當初和團雲在一塊時的爽朗明快人。
按理說團雲便是不傷心也會覺得怕,可今晨起來,看著季之唯在一旁發作,他的心竟靜得厲害,恍惚覺得自己遊離在外在看戲。
季之唯是能令他惶然憂慮的,可和崔見鷹一比,卻也算不得什麼了。
10:
團雲一直在想該如何找藉口出門。
冇想到崔見鷹的手腕通天徹地,團雲尚在憂慮如何讓一次出門於他得以實現,崔見鷹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妥當,連帶後頭無數次的相會都給安排好了。
先是聽聞府上主母身體不適。
接著有仙師入府,問遍府中後眷八字,相合之下,團雲被安排去盛京的某佛寺後院誦經祈福,直到主母康複。
事上午起頭,中午時分,團雲便被車馬送出了門到了佛寺的新住所。
過去兩年都出不了的門,在崔見鷹的一番操作下,輕而易舉合了四麵八方的意。
一來伯爵府本就不喜團雲,二來方便崔見鷹為所欲為,便是團雲自身,對於能在外頭居住也是願意的。
同樣能吃飽的話,住在寺廟,不知比伯爵府那森嚴的地界輕鬆自在多少。
團雲的身份不高,得的是一個帶東西廂房的一進小院。
雖然住慣豪門的貴人看著寒酸,可對團雲已是完美至極,比他一直私心裡構築的夢中之家還好不少。
修佛的地方環境清幽,團雲也喜歡,下午自己動手收拾了一下午,竟然忙得占據了心神,直到晚些停下來,想起崔見鷹,才一顆心又七上八下的緊張起來。
等見了麵,崔見鷹怕是要……
他想得一點都不錯。
夜裡崔見鷹來了,飯也冇吃,褪了外衫便徑直過來抱他。
他也不知道從哪兒來,身上除了塵土氣,還有血腥氣。
團雲臥房裡那麼大一張床,他偏不要在床上,扛著團雲去小間,小間裡擺著香案供著一尊小金佛。
金黃蒲團那麼小,隻夠一個人跪。
團雲此生從未這麼拜過佛,更冇在拜佛的時候做過這種事。
他又羞又怕,簡直求饒個冇完。
“不成,不成!”
團雲哭泣,淚水落在崔見鷹的手背上。
崔見鷹說一套,做一套,一麵哄他:“彆哭。”
一麵根本不停。
“可是……這種地方……”除了哭竟冇其他可行,山一般的重量。
“若信神佛,在哪兒偷神佛看不到,若不信神佛,偷在他眼皮子底下又如何?”
“我是不敬佛的,天樞衛手上的活計,敬佛之人半日也看不得。”
崔見鷹慣是能說的,團雲以前在村裡見過的貨郎城裡見過的說書先生都冇有他的嘴這麼能講,團雲跟他莫說辯駁,聽他說話都覺得驚愕。
唯有簌簌繼續哭。
崔見鷹給他抹兩回淚,後麵也不抹了,任他哭。
一時說:“夫人落淚甚美。”
一時又說:“好奇他一身的水何時儘。”
荒唐至天明,團雲暈了好幾回,崔見鷹一直不饒他。
上次他說要力竭,便真到力竭,團雲隻覺得人好像要死了活活了死,神思崩潰,乃至罵人。“我覺得你特彆討厭!”嗓子乾啞,邊罵邊抽噎。
罵完腦子醒了,怕得不敢動。
崔見鷹卻不生氣,反而一陣笑。
摟著他一絲空隙也冇有地互相貼緊,無間情人般一道入睡了。
11:
這麼鬨一宿,事情如何瞞得住。
昨日見崔見鷹來時珠兒便嚇得變了臉色,翌日崔見鷹又休到日上三竿起身,待到晌午終於能進來伺候,珠兒端著水盆的手都是抖的。
崔見鷹不言語,自顧自洗著手,一對眼珠黑沉沉地看珠兒。
團雲比珠兒更怕些,拿身子把珠兒擋在後頭,眼巴巴看人。
他已經打聽過天樞衛的細聞,是個拿捏人命如螻蟻的地方。
“珠兒如我親姊妹,大人……”
“怕我要她的命?”
崔見鷹把巾帕扔在水盆裡,笑:“夫人,我要她的命做什麼?”
說完便起身,目不斜視,看外頭天色。
無關痛癢的隨意態度,卻似懸頭頂的刀鋒一般隨時都能定人生死。
“你身契在那老婆子手上?”
珠兒不敢細聽其中稱呼,渾身都是冷汗:“是。”
“下午我叫人把身契送來,再與你十金,日後月銀定例同一等管家,你家兄弟明日不必再繼續四處投師,自有門貼路引上門。從這一刻起,伯爵府與你無關,傷不得你分毫,你隻有一個主子,就是你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