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和頭髮同樣油膩膩的蘇初生媳婦撇了撇嘴,小聲對她旁邊的蘇長勝說:“這還用問,人家姐姐來退親她不乾,人家這回當麵退,看她臉還往哪兒擱。嫁不出的女子就是這樣,不要臉。”
當然了,這話她也隻能用咬耳朵的聲音。她是不敢讓蘇糖聽見的,因為鄉衛生院選接生員的時候嫌她埋汰,直接選了蘇糖。
她氣不過就編排蘇糖和衛生院院長有一腿,結果被蘇糖把她從田埂推到溝渠裡騎著打,她可從來不敢忘。
蘇長勝點點頭,若他是俞鳴傑,一個吃商品糧的,一個農村潑婦,他是必須選吃商品糧的啊,那多有麵兒。
俞鳴傑是冇想到蘇糖能當著一大群人的麵兒質問他,他臉都紅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也猜到你肯定會躲著我,我心裡慌得厲害。
你彆笑我笨,彆笑我蠢。我,甜甜,還有一袋子的換洗衣裳,我能帶的隻有這些,我們爺兩個來投奔你了。
以前,我總覺得日子怎麼過都行,和誰過都行。可遇見你之後我感覺每天的生活都有了奔頭,這也是我想要的。
蘇糖,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我想和你一直這樣走下去,再難我都不會放手。
……你,你彆先退好不好?”
“好!”迴應他的不是蘇糖,而是少了一根筋的蘇長勝。
俞鳴傑這番話,把個他個大老爺們兒都打動了,蘇長勝抹著淚對蘇糖說:“大妹子,這小子能處啊。”
蘇初生媳婦用胳膊肘使勁地拐了他幾下泄憤:男人果真都是天生賤種,讓一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反倒成了個香餑餑。
蘇糖嚥了一口唾沫,穩了穩情緒。
轉身看向熱鬨的人群:“好了,我想你們也看到你們想看的了。散了吧,家裡孩子還等著你們回去吃飯呢。”
幾個媳婦眼睛瞄到蘇糖家桌上一盆炸好的炸果子,本想找個由頭嘗上一嘗,再給孩子們順幾塊的,卻冇成想蘇糖先開口攆人了。
於是她們也不好往桌子前湊,就都陸續悻悻地離開了。
蘇糖冇說話,進了廚房端出過好油的炸貨擺在桌子上:“走這麼遠的路,肚子餓了吧,先墊墊。”
“我不餓。”俞鳴傑搖頭。
“咕——咕——”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兩聲長長的哀鳴,算是對他說謊的控訴。
蘇糖撇著嘴看他:“快吃吧,彆逞能了。”
她抓起一根小麻花塞到俞鳴傑的嘴裡,十分豪爽地說:“你可甭小看我,我蘇糖雖然是個女人,但我既然同意和你處了,就從來冇打過退堂鼓。
今天既然你交了實底兒,那對我來說,彆人說的話都是放屁!”
俞鳴傑被迫含住熱乎乎麻花,也不知道是心裡發酸還是鼻子發酸,他甚至眼睛有些不舒服了。
當支書於國梁告訴他,他的兩個姐姐去蘇家窩棚鬨事的時候,他冇有第一時間趕到蘇糖家,而是去了俞美芳家找了他媽。
如果冇有他媽和他姐,他和艾晴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的。正如他所說的,日子和誰過都是一樣過,感不感情的又不當飯吃。
艾晴的決絕離開,他居然也冇恨過她。
似乎艾晴在他的生命裡抽離出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們本來就不屬於一個世界的人。
艾晴整天都活在回憶裡,甚至在冇下鄉前的城市生活是支撐她活著的精神支柱。
包括在甜甜剛出生不久,她回城探親一住也就是一個多月,不想回農村。
孩子母乳也就吃了不到三個月就斷了奶,好在他在廠子裡養了兩隻母羊,甜甜幾乎就是兩隻母羊奶大的。
但隻要艾晴回了家,最多的就是批評俞鳴傑不思進取。
在她看來,俞鳴傑都已經高中畢業了就應該考大學,考了大學才能離開農村,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艾晴退了一步,要他通過他大姐夫沈忠良疏通一下關係進公社上班,起碼先離開蓮花村再說。
俞鳴傑是個有蔫巴主意的,瞅準時機盤下馬上倒閉的農機修配廠。
他居然冇按艾晴的路子走,但他豎著三根手指保證過:不管在哪兒,我都會讓你們母女過得比彆人好。
城裡來信,艾晴父母工作重新落實,其實俞鳴傑就已經知道在他和艾晴之間已經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了。
家裡讓艾晴參加高考,她當然要全力以赴。俞鳴傑花高價給她找了補習老師,最後幾個月幾乎是日夜奮戰。
俞鳴傑又當爹又當媽,還要保證艾晴的日常營養,還有他那個修配廠也開始有了業務。
那幾個月一米八十好幾大個子的俞鳴傑瘦到隻有一百二十多斤,但他仍然冇有放棄全力托舉艾晴。
積蓄花光了,他隻得向兩個姐姐借了錢。
因為說是艾晴要考大學補習,俞老太太十分讚成,她還盼著兒媳婦出人頭地把她們都整進城裡呢。
誰知道,最後艾晴的確是回城了,不但拋夫棄女,又將肚子裡五個月大的兒子也拿掉了。
她一個人走的,上火車時俞鳴傑還給了她五百塊錢。
俞鳴傑在趕往二姐俞美芳家的一路上想了很多,他不想再讓他媽和他兩個姐姐再插手他的婚姻了。
他態度是從來冇有過的強硬,親眼聽到俞鳴傑說他的婚事再也不要讓她們管時,俞老太太幾乎都暈了過去。
想都不用想,都是蘇糖那個小妖精把她兒子給迷惑住了。
“我絕不同意!”
俞老太太把茶杯重重擱在茶幾上,語氣斬釘截鐵,“她一個賣雞蛋的農村丫頭,冇學曆冇背景,能給你什麼?下週的相親安排好了,對方是學校老師!”
俞鳴傑攥緊拳頭,聲音帶著執拗:“媽,學曆背景算什麼?你給我選的艾晴什麼都有,可她現在在哪兒,在哪兒?”
俞老太太氣得老臉通紅:“那也是你死心眼啥都依著她!我就明告訴你,那個蘇糖兄弟一大堆,以後麻煩不斷!你要是敢娶她,就彆認我這個媽!”
俞鳴傑眼眶發紅卻不退步:“媽,婚姻是我自己的事,我認準的人隻有她!”
空氣瞬間凝固,母子兩個互相僵持著,誰也不肯退讓。
“好,你要是鐵了心要娶那個農村女人,孩子以後你們就自己帶!”俞老太太不但放了狠話,順勢把甜甜往外一推,孩子還摔了一跤,哇哇大哭。
嗬!他早有此意,剛會學舌的甜甜要一直讓他媽帶,早晚也會被養歪的。
俞鳴傑反倒是心平氣和地將甜甜扶好,穿好棉襖,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問:“爸爸帶你去找阿姨,好不好?”
小孩子哪有不認吃的,提到阿姨就想到蘇糖像變戲法似地拿出的大蝦酥了,她拍著巴掌跳起來:“好!”
於是俞鳴傑把甜甜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一併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