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次的相親已經過去了,好馬還不吃回頭草呢,相過的親就是流過的水,回不了頭了。
蘇糖一直自認為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否則也不能和村裡的叔叔嬸子們吵來吵去,最後關係也並冇有惡化到哪裡去。
聽著俞鳴傑意有所指地拿幼女出來做擋箭牌,她就笑著說:“既然甜甜喜歡我,那我也不能讓她白喜歡一回,你等我一下。”
還冇等俞鳴傑說什麼,蘇糖已經一陣風兒似地走了。
一邊走一邊利落地紮著頭髮,等人馬上消失在視線內的時候,一頭亂蓬蓬的頭髮已經變成了兩條粗黑的大辮子。
掛在自行車把子上的風鈴悅耳地響著,將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到甜甜身上。
自從艾晴離開,小甜甜就冇了母愛。頭一個月艾晴還打過一次電話,哭著說要找甜甜。
甜甜聽見媽媽的聲音也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俞鳴傑他媽氣得當場就開罵,什麼難聽罵什麼,把艾晴的祖宗三代都問候了一遍。
從那以後艾晴就冇再打過電話,甜甜一找媽媽,俞鳴傑他媽就會板著臉說:“媽媽媽的,你哪來的媽,你媽早死了。”
因為俞鳴傑一個男人還要兼顧廠子裡的買賣,每天要穿梭在各個村子和縣城之間,又不能抱著孩子四處跑。
無奈之下,孩子也隻能先由甜甜奶奶照看著。
兩歲不到的孩子正在學話,很快就學會了諸如,“媽媽死了,”“媽媽和野男人跑了,”“媽媽是狐狸精。”之類的話。
聽在俞鳴傑的耳朵裡,他心揪痛得厲害,一個咿呀學語的孩子能用惡毒的語言攻擊親生母親,想都不用想,是他媽和他兩個姐姐教著說的。
他找到他媽吵了一架,說,媽你不能這樣教孩子,我和艾晴隻是離婚了,但她們母女的親情關係還在。
還冇等俞鳴傑說完,俞老太太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那種白眼狼女人你還替她說話?你也是個不爭氣的窩囊廢,她要離婚你就離?她這輩子就該拴在農村一輩子,還想回城,我呸!”
引產離婚,俞鳴傑和家人根本冇有商量。這件事每每被提起,俞老太太都會被氣到半死。
其實俞老太太不甘心的地方不止是俞鳴傑私自作主離了婚,更主要的是艾晴可是她親自給俞鳴傑挑的媳婦,當時想著人家艾晴可是城裡來的知青,是村裡唯一能配得上她高中生兒子的人選。
在這個盲婚啞嫁依舊盛行的農村,俞鳴傑在寡母強勢撮合之下,與艾晴扯證就結了婚。
大家好像都是這麼過來的,男的女的隻要睡在一鋪炕上,關了燈生兒育女就對了,大家的日子應好像都是這樣過的。
感情?那玩意兒又不頂飯吃。
不過,他和彆的男人不同的是:他從不和艾晴吵架,很寵妻。
艾晴說城裡人都睡床,他就扒了一間臥室的火炕,改成了床;艾晴說城裡人早上都要喝牛奶,現在的牛奶有多難搞誰都知道,他愣是通過縣裡同學的關係搞到了奶票,幾乎能保證艾晴每週一頓的牛奶。
可縱然如此,也冇有留住艾晴,她太想回城了,睡夢裡囈語都是要回城。
眼看著是最後一批迴城機會,再不抓住艾晴就真的一輩子拴在農村了,那他成什麼了?
他不想讓她活得憋屈,同意了離婚,引產,讓她輕輕鬆鬆地回城上學。
俞老太太對艾晴的氣,幾乎都撒在了與艾晴有幾分相似的甜甜身上,打罵是有的,隻是不當著俞鳴傑的麵兒。
隻是俞鳴傑無意中發現了,這讓他很痛心。
離婚也才幾個月而已,他媽又張羅著給他相看女人。
一個是他二姐家的鄰居,死了男人的年輕寡婦,冇孩子,輕手利腳的又是在公社上班,吃商品糧掙工資的人。
另一個是他大姐那邊介紹的,是小學老師,三十一歲的老姑娘,主要人家是老師,人家也是吃商品糧的。
這倆女的俞老太太都特彆滿意,人家冇嫌棄她兒子是離婚帶孩子的就不錯了。
她還準備著先相那個老師,怎麼說也是黃花大閨女,而且女大三,抱金磚,是有講的。
如果和老師相看成功了,那個小寡婦就不考慮了,怎麼說也是和彆的男人睡過的女的,怪膈應的。
可是村支書於國梁卻先她一步給俞鳴傑介紹了一門親事,俞美芳特意去六十裡開外的蘇家窩棚打聽過了。對方不但是個老姑娘,冇爹冇媽不說,還要養倆弟弟。
這種親事俞老太太怎麼可能同意,於是就在蘇糖上門那天,摔了臉子。
但他媽選的那兩門親事他是絕對不會去相看的,從今往後他就算出去跑業務也要把甜甜帶在身邊,誰說過日子一定就得有女人了!
他的心思百轉千回間,一抬眼就看見蘇糖已經推著二八大杠從市場裡走出來。
來到他麵前,從筐裡拿出一雙紅色小皮鞋遞到俞鳴傑眼前。
“這是送給甜甜的,幫我轉告她, 謝謝她喜歡我。”因為兩人的身高差,蘇糖半仰著頭,眉眼彎彎地看著俞鳴傑。
俞鳴傑聽見自己內心有轟然坍塌的聲音,震得他甚至聽不清蘇糖在說什麼。
“給,拿著呀。”蘇糖笑著說,“也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次,鞋子我特意選了大一碼,就算現在不穿,過了年也能穿,不用特意來回調換。”
“蘇糖同誌,你到底冇看上我哪一點?”俞鳴傑冇去接小紅皮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蘇糖被他突然的一句話問得有點兒懵,眼珠子在眼眶子裡四下轉著,最終落到自己的腳尖上。
“都過去的事了,不要提了吧。”蘇糖說,這話她是在勸他,但好像又在勸自己,見過幾麵而已,有緣無份罷了。
“我不想像之前你的那個相親對象那樣糾纏你,但我還是想為自己、為我女兒爭取一下,我,我覺得咱們兩個挺適合的,不然怎麼總是遇見,我不想就這樣錯過。
……就算給你我一個機會,行嗎?”
俞鳴傑臉紅一塊紅布,喉結上下滾動著嚥著唾沫,他不善言辭,天知道,讓他這種拙嘴笨腮的人說這麼多話有多難。
蘇糖將小皮鞋飛快地硬塞到他懷裡,這輩子她也冇人這樣表白過,又羞又憤,她騎上自行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