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錦繡 第4章

第4章 爐火初溫------------------------------------------。，她端著兩個熱騰騰的玉米麪窩頭，腋下夾著一小摞烏黑的煤餅，敲響了江家的門。“快，接著，還燙手呢！”沈清月把窩頭塞給開門的江綺然，又側身把煤餅放在門邊角落裡，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先給你拿十塊，應應急。煤票我找了我們後廚老張勻的，錢從你那五塊裡扣了。剩下的錢和票我先拿著，明兒一早我就去糧站和副食店問問，看能不能買到掛麪和雞蛋。”、散發著粗糧香氣的窩頭，又看看地上那摞能救命的煤餅，心頭微暖。“沈姐，進來坐，喝口水。”她側身讓開。“不坐了不坐了，我家苗苗還等著吃飯呢。”沈清月擺擺手，卻冇立刻走，站在門口，往裡屋床上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孩子還好吧？冇再哭？”“吃了點米油，一直睡著。”江綺然也壓低聲音。“那就好。這月份的孩子，能睡是福，長身體。”沈清月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眉頭微蹙，聲音壓得更低，“綺然，有句話……姐不知當講不當講。”“沈姐你說。”“就是……”沈清月有些猶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巾角，“下午在鴿子市……後來，我好像看見，之前攔你那幾個人裡的一個，跟附近一個二流子說話……我也冇聽清說啥，但感覺……不太對勁。你最近，儘量少一個人出去，尤其是天黑了。要是非得出去，喊上姐，姐陪著你。”，一來是不確定對方是不是真想報複，二來也怕嚇著這個剛經曆喪親之痛、又要強的小妹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沈姐提醒。”，神色依舊平靜，不像害怕的樣子，心裡稍安，又叮囑了幾句關好門窗、有事就喊，這才轉身回了隔壁自己家。，插好門栓。，隻有窗外積雪反射著一點慘白的天光。她冇急著點燈——煤油也要省著用。先把窩頭放在靈桌上，然後蹲下身，開始處理那些煤餅。

爐子是現成的，但爐膛裡隻有冷灰。她找出火柴和一點廢紙，熟練地引燃，小心地將兩塊煤餅放進去。劣質煤餅帶著濃重的硫磺味，燃燒時劈啪作響，冒出嗆人的青煙。但很快，橘紅色的火苗躥了上來，驅散著屋裡的寒意。

爐火帶來的，不隻是溫度，還有光。

搖曳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跳動的火焰，才起身，拿起一個窩頭，慢慢地吃。

玉米麪粗糙，刺嗓子，但確實是實打實的糧食，帶著穀物樸素的香氣。就著爐子上燒開、又摻了微量靈泉水晾溫的白水，她將兩個窩頭都吃了下去。胃裡被紮實的食物填滿，身體也漸漸有了力氣。

吃完，她撥了撥爐火，讓煤餅燒得更充分些。然後走到床邊。

允安和允寧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爐火映在天花板上的光影。不哭不鬨，乖得讓人心疼。

她試了試他們的尿布，有些潮了。便從床底下拿出一個破舊的搪瓷盆，倒上溫水，用柔軟的舊布，在爐火的溫暖範圍內，小心翼翼地給他們擦洗，換上乾淨的尿布。整個過程，兩個孩子隻是哼哼幾聲，小胳膊小腿還無意識地蹬了蹬。

洗乾淨，她又兌了小半碗溫米油，這次加了一點點碾得極細的窩頭芯。一手抱著一個，用最小號的勺子，耐心地、一點點餵給他們。

或許是靈泉水持續改善著他們的體質，也或許是感受到了安穩，兩個小傢夥吞嚥得比中午又順暢了些。允寧甚至伸出小手，抓住了江綺然的一根手指。

那手指細細的，冇什麼力氣，卻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溫熱。

江綺然動作頓了頓，低頭看著那緊緊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心裡某個極其堅硬的角落，無聲地塌陷了一小塊。

喂完孩子，把他們重新安頓好。爐火正旺，屋裡有了久違的暖意。她把爐子往床邊挪了挪，確保熱氣能籠罩到孩子們。

然後，她坐回靈桌旁。

從懷裡拿出文靜給她的那張便簽紙，就著爐火的光，仔細看。

“省工藝美術研究所，文靜。”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這是個機會，但暫時還不能用。她需要更多、更成熟的作品，也需要瞭解這個時代的審美和需求。今天賣出的兩幅繡品，隻是試水。

她又拿出那疊從趙成剛那裡“拿”來的錢和糧票，就著火光清點。

三張十元，加上之前賣繡品剩下的四塊五，一共三十四塊五毛。糧票有全國糧票五斤，地方粗糧票十斤，還有兩張罕見的“僑彙券”。

這無疑是一筆“钜款”。在這個一斤豬肉不到一塊錢、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塊上下的年代，三十四塊錢，能辦很多事。

但江綺然很清楚，這筆錢來路不正，是麻煩，也是禍端。趙成剛絕不會甘心。這錢，不能久留，必須儘快變成實實在在、能保障生存的東西。

她抽出十塊錢和部分糧票，單獨放好。這是明天拜托沈清月買糧、菜、蛋、煤，以及一些必要生活品的預算。剩下的二十多塊，她需要好好規劃。

首先，弟妹需要營養。光靠米油和窩頭芯不行。奶粉是稀缺物資，需要票，還不一定買得到。或許可以試試用細糧、雞蛋、動物肝臟（如果買得到）做成糊糊，配合靈泉水。

其次，禦寒。家裡的被子太薄，棉花又硬又舊，根本不保暖。她和孩子的衣服也單薄。需要添置棉花，或者想辦法弄到更保暖的材料。

再次，她的“生產工具”。繡花針有幾根，但絲線顏色太少，布料也稀缺。需要采購一些。還有，如果要接更精細的活，一個好的繡繃是必須的。這些，可能得去正規的百貨商店或者委托商行看看，也需要票。

最後，安全。趙成剛的威脅近在眼前。這屋子門窗都不結實。她需要一些防身的東西，也需要讓周圍人知道，她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她將錢和票仔細收好，藏在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然後，拿出母親留下的那個木匣，取出裡麵最後一張稍大些的白色棉布，還有所有的絲線。

今晚，她需要再做點東西。不是為了賣，而是為了“練手”，也為了測試這具身體在精細作業上的極限。

她冇有再繡花鳥，而是選擇了更考驗功底的題材。

穿針，引線。

針尖落下，在潔白的棉布上，勾勒出極細的輪廓。

爐火嗶剝，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偶爾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模糊的狗吠。

這一次，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凝聚了心神，指腕的力道控製到極致。絲線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循著某種玄妙的軌跡交織、層疊。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針收尾。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脖頸和手腕，將繡布舉到爐火前。

潔白的布麵上，赫然是一幅“鬆鶴延年圖”。

蒼鬆枝乾盤曲如龍，鬆針細密如芒，用的是深淺不同的墨綠、青綠絲線，以撒和針、套針繡出，層次分明，彷彿能感受到鬆濤陣陣。仙鶴丹頂白羽，姿態翩然欲飛，羽毛的蓬鬆感和光澤，通過施毛針和刻鱗針表現得淋漓儘致。鶴眼用最細的黑線點出，一點幽光，讓整隻鶴瞬間活了。

最難得的是意境。鬆的蒼勁，鶴的飄逸，和諧一體，透著祥和、長壽的寓意，氣韻高遠，完全超脫了普通繡品的匠氣。

這幅繡品，無論是複雜度、精細度還是藝術性，都遠超下午那兩幅。放在前世，也足以作為貢品。

江綺然仔細檢查了一遍，還算滿意。這具身體的基本功和穩定性不錯，精神集中時，前世七八成的功力能發揮出來。假以時日，配合靈泉水調理，恢複巔峰甚至超越，都有可能。

她將繡品小心地收進木匣。這不是用來賣的，或許，可以作為將來某個關鍵時刻的“敲門磚”。

夜已深。

爐火漸漸弱下去，但屋裡還殘留著暖意。她給爐子加了一塊煤，確保能撐到後半夜。然後，她走到門後，仔細檢查了門栓，又搬了一條長凳，抵在門後。

想了想，她又從空間裡，取出兩樣小東西。

一樣是幾根不起眼的、打磨過的細竹簽，一樣是一小包灰白色的粉末。竹簽很脆，但一頭被削得極尖。粉末是她以前隨手收集的一種植物研磨而成，刺激性很強，揚到人眼睛裡，能讓人暫時失去視力。

她將竹簽和粉末包，分彆藏在袖口和腰間容易取用的地方。

做完這些，她才脫掉外套，和衣躺在了床邊——那裡離爐子稍遠，但能隨時照應到兩個孩子。

黑暗中，她睜著眼，望著被爐火餘光隱隱映亮的天花板。

耳朵卻豎起著，捕捉著窗外一切不尋常的聲響。

風聲，雪落聲，遠處火車的汽笛聲，更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屬於這個陌生年代的、特有的背景音。

還有，懷裡那兩張便簽和那疊“麻煩”的錢。

以及，明天可能到來的、未知的麻煩。

但此刻，身邊是兩個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和爐火殘餘的溫暖。

她緩緩閉上眼。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前世千軍萬馬都闖過來了，還怕這幾個地痞流氓？

睡吧。

養足精神。

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夜色最濃時，紡織廠家屬院最西頭那排平房，其中一扇窗戶裡，微弱的爐火光，終於徹底熄滅了。

一片寂靜。

隻有風雪不知疲倦地，掠過空曠的院落。

而在幾條街外，某處低矮破舊的平房裡。

趙成剛吊著被簡單包紮、依舊腫痛難忍的胳膊，臉色陰沉地坐在燒著劣質煤球的爐子邊。他對麵，下午那個抱膝哀嚎的青年，正低聲說著什麼。

“剛子哥，打聽清楚了。那丫頭叫江綺然，紡織廠已故技工江衛國和李秀蘭的閨女。就住在西頭家屬院最把頭那間。家裡就她一個，帶著倆三個月大的奶娃子。父母是烈士，兩個月前冇的，廠裡給了點撫卹，估計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冇啥親戚來往，獨門獨戶。”

趙成剛三角眼裡凶光閃爍，啐了一口：“媽的，還以為多大來頭，原來是個沒爹沒孃的孤雛！怪不得敢跟老子動手！”

“剛子哥，那丫頭邪性，手黑著呢！咱們……”青年心有餘悸。

“手黑？”趙成剛獰笑，“再黑能黑過刀子？能黑過人多？斷老子一條胳膊，搶老子三十塊錢，這梁子算是結死了！不把這小娘皮收拾服帖了，我趙成剛以後還怎麼在濱城混？”

“那您的意思是……”

趙成剛眯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獨門獨戶，帶著兩個拖油瓶……好，很好。”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這兩天，先給我盯緊了。摸清她出門的規律。等摸清了……”

他湊近青年，耳語了幾句。

青年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恍然和猥瑣的笑容，連連點頭：“高！剛子哥，這招高！保準讓她吃了啞巴虧，還得求著咱們！”

“哼。”趙成剛摸了摸依舊疼痛的胳膊，眼神怨毒，“到時候，老子要連本帶利，一起討回來！那丫頭……還有那倆小崽子……”

爐火跳動，將他扭曲的麵孔映在牆壁上，如同鬼魅。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