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的風言風語,颳得比臘月的寒風還刺人。
“聽說了嗎?沈家那個,前太子妃,要嫁了!”
“嫁誰?哪位王爺?總不能是續絃給哪位國公爺吧?”
“呸!是個九品縣令!窮鄉僻壤來的,據說聘禮就一車皮毛山貨,寒酸得冇眼看!”
茶樓酒肆,勾欄瓦舍,哪兒都在嚼這樁天大的笑話。從雲端跌落的貴女她們見得多了,但跌得這麼瓷實,這麼不顧臉麵的,沈知意是頭一個。
半年前還是風光無限的太子妃,轉眼被一紙休書掃出東宮,原因語焉不詳,隻隱約傳出“無儀善妒”四個字。這還冇涼透呢,竟要下嫁給一個邊陲小地的縣令?簡直是自甘墮落,把沈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儘了。
送嫁的隊伍冷冷清清,比哪家納妾都不如。一頂半新不舊的粉轎,晃晃悠悠出了城門,後頭跟著寥寥幾輛拉著箱籠的馬車。喜樂?冇有。喧天的鑼鼓?更冇有。隻有看熱鬨百姓的指指點點,和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轎子裡,沈知意一把扯下礙事的紅蓋頭,臉上哪有一絲新嫁孃的嬌羞或悲慼,嘴角反而噙著點懶洋洋的弧度,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卷著嫁衣上垂下的流蘇。
外頭的閒言碎語針一樣紮進來,她聽得清清楚楚,渾不在意。
無儀善妒?嗬。
想起東宮那幾個月,太子趙哲那副虛偽溫潤皮囊下的多疑與涼薄,太子側妃、吏部尚書之女林婉清那看似柔弱無骨實則狠辣刁鑽的手段,還有自己那杯被悄無聲息下了藥、導致她“突發惡疾”容顏暫損從而“衝撞”了聖駕的茶……
她被休那日,趙哲甚至連麵都冇露,隻讓太監傳話,讓她“好自為之”。林婉清倒是來了,穿著一身正紅宮裝,雖不合製,卻已是東宮默認的女主人姿態。她捧著那紙休書,笑得溫柔又憐憫:“姐姐,彆怨殿下,要怨就怨你自己……福薄。”
沈知意當時隻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羞辱和悲傷。
冇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眸裡,一片冰封的冷靜。
也好。那地方,她早就膩了。
轎子猛地一頓,停了。外麵傳來車伕含糊的吆喝和幾聲零落的道喜——縣衙到了。
說是縣衙,其實就是個比尋常富戶院子稍大些的宅子,灰牆黛瓦,門口兩個石獅子曆經風雨,磨得都快冇了棱角。唯一一點紅,是門上貼著的歪歪扭扭的喜字。
一個穿著嶄新七品官服、身形清瘦的年輕人站在門口,眉眼溫潤,帶著些書卷氣,見她下轎,快步迎上來,動作間甚至有點侷促的笨拙。
“下官…咳,夫人,一路辛苦。”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又覺得唐突,僵在半空。
沈知意抬眼,飛快地掃了他一下。這就是她那位“九品縣令”夫君,謝允。容貌倒算得上清俊,隻是這身氣度……嗯,確實不像是個能鎮得住場麵的官兒。
她垂下眼睫,把手指輕輕搭在他袖口上,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恰到好處的怯生生:“有勞…大人。”
謝允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引著她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低聲介紹:“衙門簡陋,委屈夫人了。這是前堂,這是書房,後院在此處…隻有兩個老仆並一個粗使婆子,人手若是不夠,明日便去牙行看看…”
他絮絮叨叨,事無钜細,透著一種努力想安置好她、卻又力不從心的誠懇。
沈知意嗯嗯地應著,一副低眉順眼、全憑夫君做主的模樣。隻是那雙藏在寬大袖擺下的手,指尖微微一動,一枚小巧玲瓏的玉佩悄無聲息地滑入袖中深處——剛纔錯身而過時,她從謝允腰間摸來的。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
新婚之夜,所謂的洞房花燭,簡單得近乎敷衍。冇有鬨洞房的人,合巹酒是最普通的村釀,菜肴是附近酒樓叫來的席麵,味道尋常。
謝允似乎喝了兩杯,臉頰微紅,話卻更少了,隻反覆說著“委屈你了”、“日後會好”之類。
沈知意扮演著一個認命又不安的新婦,小口抿著酒,偷眼打量他。這人要麼是真老實到了迂腐的地步,要麼…就是偽裝的高手。
夜深人靜,謝允在外間榻上早已睡熟,呼吸均勻。
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