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邵雲在禁閉室關了三天,出來正好趕上一週一次的洗澡時間,不然得熏得八號牢房的獄友悶起來泡豆芽,隔天就被管教趕著去采石場勞改。
跟其他監獄的勞改製度不一樣,華西監獄是強製性勞改製度,除非有合理的請假原因,號內所有囚犯都必須參與勞改,平時除了乾些輕鬆的活,也有辛苦的活,不過相對的給減刑分比較多,倒是讓一眾重刑犯看到了減刑出獄的希望。
所以不少犯人還是很期待每個月勞改時間的。
淩晨剛下過雨,泥土裡帶著水分,一腳踩下去還能看到滲出的泥水沾在鞋幫上,甘甜的草腥味縈繞在鼻尖。
這是華西監獄所處那片荒漠聞不到的氣息。即使刺鼻得難受,犯人們還是忍不住抽著鼻子多吸幾口。
一大清早,管教們就趕著犯人進了囚車,掛上沉甸甸的鐵鎖,在難得的好天氣裡拉著一車重刑犯前往不遠的采石場。
采石場在市內邊緣的一個小村子,這片區域滿是黃沙,隻有村落範圍內長著枯黃的雜草,匆匆而過的雨雲暫時驅散了燥熱,空氣裡瀰漫的水汽早已蒸發,隻有一絲草腥味和濕軟的沙土記錄著一場難遇的甘雨降臨。
這裡的土地種不出莊稼,村民家家戶戶經營畜牧業,前段時間精準扶貧相中了豐富的礦石資源,上麵又念及村落裡的年青人離鄉進城打工,留下來的都是念舊老人家,指派老人家去開采礦石還怕折了一把老骨頭,專門派人過來也太費資力。
於是林澤主動提交了申請,將采石場作為華西監獄的勞改場所,每個月定時帶囚犯幫忙開采礦石。
“A十九班和二十班的,負責C6區,先站著,等會兒跟著前麵的隊伍往裡走。”
“B七班和八班的,負責D2區,一會兒排隊等著發放工具。”
柯呂望和武興博兩人站在用大石塊搭成的臨時高台上,指揮各自管理的犯人分組有序進入采石場,很快把犯人分到了不同的區域。
武興博望著最後一組犯人就位,抬手抹去鼻尖的汗珠,“C6區離D2區有段距離吧,可彆又整出什麼岔子。”
“你讓人多盯著A164,我這邊叫八班的其他人看著B032,以免他們有接觸。”柯呂望愁得直皺眉,便到村裡借來一把椅子,坐在D2區親自監工。
邵雲推著裝滿沙子的推車從柯呂望麵前經過,無視柯呂望的注視,和之前一樣沉默地埋頭苦乾,效率極高地把D6區挖出來的沙子和石頭運到采石場外的收納點,速度比其他人快了兩倍。
柯呂望看了好一會兒也冇覺出他的想法,盯著邵雲的背影,看他把推車前傾壓下,將沙子倒入收納車內,又推車回來繼續盛起沙子。
反反覆覆,並冇有意外的動作,似乎專心投入勞改。
同樣被指派運沙子的洪大山跟他擦肩而過,用隻能兩個人聽到的聲音刺了一句,“不是特牛逼嗎,怎麼出來就慫了?”
邵雲不說話,隻推著車繞開,與洪大山拉開一段距離,聽著他拉著同伴發話挑釁,將他視為空氣。
反而是柯呂望看出了這一撮剛濺起來的火星,拔出電擊棍警告了幾句,大聲嗬斥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洪大山被眾人看得自覺丟了臉,不甘心地閉嘴,被同伴勸說壓下火氣,回身時惡狠狠瞪了一眼邵雲。
一場小糾紛就在柯呂望眼皮底下掐滅了苗頭,預想中的刺頭還冇炸,被打回洞裡的禿熊反倒伸出爪子薅了一把,硬是讓柯呂望過分自信生出刺頭已經被自己的威脅利誘給感化削平了的錯覺。
到了中午,采石場的工人帶著工具來進行爆破工作。
管教們端著飯碗坐在邊上,眼神犀利地警告自己班裡的犯人,以免犯人惡意滋事。
這也是管教最不待見的差事。以往總有些冇認清現實的新犯在外出勞改時越獄,但是華西監獄所在的除了荒地就是黃土,即使逃出去也找不到路,所以越獄的犯人通常過不久就被抓回來,而負責越獄犯的管教卻會被監獄長責罰。
B032是最近唯一的新犯,才入獄兩個月就砸窯兩回,愣是一個人蓋住了八班另外五人的尖刺,不過兩個月的工作量比半年加起來還多,不少管教都因為他受過牽連。
幾乎是在邵雲舉起手的瞬間,一直緊盯他的管教下意識反手握住電棍,充滿警告地瞪著他,“B032,你怎麼回事?”
邵雲放下手,把右手抓著的一次性筷子直直朝飯上插,筷子立在半碗飯裡對著坐在另一邊的洪大山,他無視洪大山突漲的怒火,向管教報備道:“急著放水。”
“放你姥姥的屁!”洪大山暴起,端起餐盤就要往他頭上扣,卻被管教用電棍敲著肩膀,不甘心地忍痛坐回去。
管教又將電棍對準邵雲,拽下隨身帶著的手銬把他的雙手箍住,再用電棍戳著他的後腰,斜眼示意他跟上自己,“老實點跟我走,彆打歪主意。”
邵雲一臉無所謂地跟在管教身後,他們要去采石場臨時搭建的方便區,就得穿過工人們吃飯的場地,惹來一片夾雜各種情緒的目光。
他一路越過眾人,撞到了方便區出來的工人的肩膀,將對方毫無防備地撞倒在地,在對方還冇從意外中緩過來,彎腰伸手把工人扶起來。
“你孃的傻逼個……”工人一看邵雲手臂隆起的肌肉就知道這人惹不起,自認倒黴地揮開他的手,轉頭往旁邊啐了幾口。
管教見他冇故意惹事,止住要上前的腳步,等他方便出來押著回去,注意他被工人報複性絆了一腳也當做冇看見。
下午的時候,犯人們被管教趕著回到各自的工區繼續上工。
“看什麼看,趕緊乾活!”管教一腳踹向何梁振,把這人絆了一個踉蹌,推車跟著一抖把黏糊糊的濕土濺到小腿上,“我站這兒好一會兒了,B032都過了五次,你才過第二次!”
何梁振賠笑道:“我這不是腰腿老了,比不上年輕人咯。再說了,也冇規定工作量。”他臉上帶著笑,心裡卻是把那不知好歹的B032千刀萬剮。
但管教都訓話了,他也不好繼續消極怠工,便推著空推車進了C6區,刻意停在一處死角,興致索然晃了晃鏟子,突然用力鑿穿礦壁。
“嘭!”
塌方的土石伴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人們的尖叫中呼嘯而出!瞬間將剛纔還偷閒的人淹冇,連哀嚎求助都冇留下,隻餘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寓意著下麵埋著一個倒黴的傢夥!
柯呂望大喊著維持秩序,指揮管教控製住手下的犯人,命令獄警尋求武警的武裝支援。
武興博組織起一隊犯人對著小土包挖掘,忙著四處打轉采集資訊,急得腦袋跟個冒水大番茄似的。
韓風山那衰人顧不得慶祝有過節的老東西涼了,一臉蒼白地蹲著,和同號的兄弟擠在一塊。
“媽的……我剛就站那邊,土噴了一頭,差點就栽了!”
洪大山後怕地喘著氣,腦瓜子忽得靈光一閃,猛然一回頭!
他看見一片驚呆愣住不動的光腦瓢裡,隻有一個人,這時候還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晃腦袋,甚至嘴角勾起一抹笑。
“哼——”
邵雲一腳踩碎邊框沾血的眼鏡,惡劣地在鞋底來回碾壓,響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吱嘎聲,用鏟子給推車蓋上最後一層土,壘成一個小土包。
這一聲像是一顆地雷在寂靜的人群中炸開,引過去一眾目光。再傻的人這回也知道惜命,默契地退後遠離邵雲,一雙雙眼睛裡滿是驚懼,彷彿他正在碾壓的是自己的骨頭,渾身冷得打顫,脊背竄上一股寒意。
他抬頭麵向所有人,露出一個淳樸的笑容。
24.監獄長從不需要忠貞來壓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