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澤再見到邵雲,在十年後,華西監獄的監獄長辦公室。
那年,華西監獄剛評上“全國十佳監獄”,被上麵劃歸為重刑犯監獄,裡麵多的是危險性極高的重刑犯和臭名昭著的政治犯,他們在上任才六年的林監獄長管轄下不太老實地接受勞改。
林澤接賀喜電話接到不耐煩,把手頭囚犯分類管製的任務交給二把手柯呂望,讓下屬去發愁。
午時,犯人們被管教趕到操場,享受為期短短一小時的午休時間。
一輛加長的押解車通過指紋、眼膜、磁卡三道驗證的大鐵門,駛入監區,車上跳下八個全副武裝的持槍特警。其中一個特警包在頭盔裡的臉部帶著淤青,嘴角還掛著血絲。
二大隊長武興博問訊趕來,驚奇地打趣道:“哎喲,這還見血了,是哪路子的爺們敢襲警呐?”
華西重刑犯監獄不比京城本土的監獄,建在西北的大荒漠上,方圓十幾公裡都是沙子,距離最近的鎮子也有一小時的車程,物資除了每個月分配下來的額量,就隻能靠犯人們自力更生。
這個淡出個鳥來的破地方,彆說是充沛的警力,就是押解車都得相鄰的幾個城市一起用一輛。再看眼前這輛裝甲押解車,還安了防護鋼板,車牌上標了“京”字開頭,還是京城市局特意派來的,一般的小魚小蝦可不值得動用,起碼得是犯罪情節嚴重的重刑犯才配得上。
“點兒背①,逃匿十年的殺人犯,身手拳王級彆的,瞎了②搭上事兒。”
武興博臉色一變,“什麼情節要他寧願逃也不肯勞改,連環殺人犯?”
受傷特警吹噓道:“就十年前京城那個官員兒子被謀殺的案子,他把莊家給惹了,不逃等著被下黑手吧。”
押解車後車廂的鐵鏈被解開扯下,鑰匙插入鎖孔扭了兩圈又拔出,厚實的車廂門從外拉開……
寬厚的大腳赤著踩在墊腳板,沉重的腳鐐颳著鐵皮滋滋響,寬大的衣服被撐得有料有型,黑色頭罩露出的一雙眼睛目光凶狠。
那人落地時震飛腳邊的小石子,也讓旁人的心跟著莫名一顫。
操場上打球聊天的犯人也不鬨了,被浩大的陣勢吸引著望過去,猜測新來的是哪號人物。
即使他帶著全套腳鐐和手銬,一路上嘗夠苦頭的特警也不敢怠慢,八支黑黝黝的槍口圍著他送到武興博麵前。
特警拋給武興博一個牛皮紙公文袋,如釋負重地展眉,幸災樂禍道:“這人以後就歸你們管了。”
“啊?啊!”武興博對著比自己高一個半頭的犯人又惱又怕,覺得這人就算帶著刑具也能把自己打趴。
這天起,華西監獄僵持數年的局勢亂了。
武興博是二隊的大隊長,手下隻管著A類政治犯,他一時也不好決定把新來的犯人分到一隊哪班,隻好先讓管教把人看牢了,回辦公室請示監獄長。
監獄長辦公室鎖著門,他又折中去找一大隊長柯呂望。
“柯隊,這個邵雲情況特殊,雖然手上隻有一條人命,但殺的是官家的兒子。你也知道咱監區還有一群落馬的傢夥,怕到時候影響不好。”
柯呂望還冇把監獄長丟下來的差事完成,這會兒又多了件不好辦的任務,愁得腦門上僅剩的幾根頭髮也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想了想,說:“我記得老孫那個班還有個空鋪,就讓他去那兒吧。”
“八班?你真要他去老孫班裡呀?也不怕他們打起來。”武興博驚道。
B類囚犯八班,由編號B026到B032的犯人組成,是一大隊的“問題班”,原來的五個犯人裡就有兩個刺頭,剩下的三個犯人,一個變態兩個慫包,之前塞了好幾個犯人進八班,待不到一個月就哭著求人換班。所以八班一直空著一個位置,專門用來治不服管教的新人。
“這人要是不好管,就讓老孫幾個‘教育教育’,他要是能把老孫他們治服,那也算了結我的煩惱。有利無弊的事情,誰不樂意呢。”
武興博咬咬牙,“那行,我現在叫人帶他去八班。”
“B032,入監。”
邵雲走進B類囚犯的八號牢房,對上五雙瞪得大大的眼睛。
大鋪上的刀疤臉就是八班的班長老孫,孫家超。接著順位下來的依次是“黑熊”洪大山,“黃鼠狼”陳生建,“小唐”唐舟貢,“瘋子”韓風山。
老孫眼神上下打量著他,“懂號子裡的規矩吧,入監先檢查‘乾淨’。”
入監的新犯人要由同牢的大鋪檢查身上有冇有帶東西,得當眾扒光了再換囚服。這是監獄不成文的規矩。
邵雲猶豫了一瞬冇吭聲,沉默地脫下衣服,隻穿著一件黑內褲站在門口。
韓風山手快地上前翻著他脫下來的衣服,什麼也冇摸到,反倒沾了一手沙子,黏糊糊的不說,還混著一股汗臭味。
“媽的……”洪大山勾起衣服扔到一邊,轉而怒瞪他尺寸非人的內褲,“內褲也脫了,藏東西以為我看不出來?”
“冇藏東西,就這個大小。”
洪大山笑噴:“你小子要不要臉,不藏東西還想有這麼大,當我們傻子呢吧?”
韓風山威脅道:“脫不脫?不脫我上手了啊。”
邵雲跟他僵持著對視幾秒,突然見他伸出一隻手摸向自己的下身,頓時反射性揮出一拳打中下顎。
血水飛濺間還能看到一顆牙齒蹦了出來。
“操他媽的!上!”
監獄長辦公室,林澤剛掛掉本市書記的電話,就聽門外響起警報聲。
柯呂望敲門進入辦公室,滿頭大汗地慌張解釋:“長官,今天新來的犯人跟同班的打起來了。”
“這點小事還要報告?”
柯呂望把檔案呈到辦公桌上,“新來的跟其他犯人不太一樣,這是他的檔案,您看看。”
林澤一手扶起檔案夾,翻開封皮,似笑非笑地盯著資料上的一寸免冠大光頭照片。
“老頭子真當我這兒是垃圾桶啊。”
19.共同揹負著永久烙印的罪孽。
【作家想說的話:】
註釋①“點兒背”北京方言,意為不幸的遭遇、運氣。
註釋②“瞎了”北京方言,意為倒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