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悄然開啟魔能視野,掃了牆角一眼,發現那些樂器實際上是被一位位透明的魔法仆役操縱著,心底一陣釋然——他還以為有人無聊到開發了這種遠程操控樂器進行演奏的魔法,不過想來這些看重身份和排場的古典巫師可能真會如此無聊。
他毫無異狀地轉回視線,和坐在身邊的盧米埃爾·梅爾澤交流著在艾辛根斯坦和其他幾所魔法學校學習時的見聞。而一旁的威廉則和洛克昂學士討論著一個治療魔法對神奇生物與人類等不同施法對象作用時可能會出現的不同效果,而邁克爾則和安娜與克裡一起,就著幾種可以應用於死靈係儀式魔法的少見材料進行著討論,甚至約定在晚宴結束後進行一定的材料交換。
因為是領地裡難得一見、地位尊貴的來客,他們三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了一起,周圍都是幾位已經比較認識了的中階巫師,而且正對著梅爾澤領的領主尤裡安伯爵。
雖然林登和威廉此前冇有參加過什麼正式的巫師家族舉辦的晚宴,但類似的正式場合,他們基本每年都會參加一次——哈蒙妮可能是兩次,那是艾辛根斯坦舉辦的“最佳施法者”和“年度巫師”的頒獎晚宴,所以基本的禮節他們都明白,也還挺適應。就是這充滿了死靈與蠻荒風味的裝飾風格,讓他倆有些嘖嘖稱奇。
見幾位巫師都交流得差不多了,尤裡安·梅爾澤端起一支高腳杯,用銀質的小勺敲了敲杯沿,清脆悅耳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他站起來,微微向三位來客彎了彎身,然後朗聲說道:
“以奧秘之名,在‘亡魂主宰’的餘蔭下,讓我們歡迎這三位遠道而來,有著‘元素意誌’血脈的巫師,願你們的靈魂能遠離紛擾,願你們如灰鱗魔樹一般堅韌長青!”
其他屬於梅爾澤領各巫師家族的巫師也跟著尤裡安舉起了杯,向邁克爾等三人致意。
如果是對宴會場合不熟悉的人聽來,這句祝酒詞簡直是對來賓的惡毒的詛咒,但邁克爾等人受過專業的訓練,當然能正確理解這其中的含義。
“亡魂主宰”是一位曾統治黑森林附近區域的古代“超凡之上”巫師,在聯合會的公開曆史中梅爾澤家族的直係祖先就傳承了他的知識與力量,而“元素意誌”阿芙蕾雅則是阿克圖勒斯家族近千年來最出名的一位“超凡之上”巫師,這兩個名詞都指代的是此次宴會中的主角的身世。而後續的兩句聽上去像是詛咒一般的話語,則是結合了黑森林當地特征的一種隱喻,實際上表達的是一種含蓄委婉的祝福。
邁克爾見狀,也按照自己熟悉的古典巫師的宴會禮節的要求站了起來,同樣舉起酒杯,即興講了一段包含著聯合會、阿克圖勒斯家族和梅爾澤家族的祝酒詞,然後將手中的發泡酒一飲而儘。
林登跟著舉起裝著好看藍色液體的酒杯時忍不住想,與其想一段這麼複雜又毫無意義的祝酒詞,不如想想怎麼優化自己的施法咒文,但他也知道這個社會的運轉不是那麼簡單的。
在這方麵,即使聯合會已經成立近千年,但因為大陸廣闊、巫師們的壽命又往往相當長,因此古典巫師們從幾千年前流傳下來的各種風俗習慣依然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
在祝酒環節後,就到了正式的用餐時間,隨著尤裡安·梅爾澤又敲了敲杯沿,一盤盤精美豐盛的菜肴伴隨著“砰”的一聲輕響,出現在了圓桌之上,林登一眼掃過去,不由得感慨車隊規模大、物資儲備豐富就是可以為所欲為。
肥美的閹雞泛著油光,烤乳鴿的香氣縈繞在鼻端,切好片了的白麪包和乳酪放在一起,隨時供人取用,醃好的魚排的表麵上點綴著沙與草之海特產的香料,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肉正被隱形的魔法仆役拿著,用小刀切著片,漂浮著送到每一個人的碟中。
這都快趕上艾辛根斯坦的學年晚宴了!自己已經多久冇有吃過這麼豐盛的一餐了?
林登在心中默默地感慨。
不過想歸想,林登也冇有像威廉那樣食指大動,混在梅爾澤領的那幾位初階巫師中,用“法師之手”抓取其各種食物。因為自從在大河地遇襲以來,經過這麼多天的旅行和磨練,林登早就已經學會以平常心麵對這些“身外之物”了,唯有提高自身魔法實力、增長見聞、探索奧秘能讓他感到特彆興奮和激動了。
他取過幾片麪包和乳酪,又取了一點魚排,感受著魚肉纖維分明的口感,有些辛辣刺激的味道在口腔中化開,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得有點遠。
在身邊巫師們的交談聲中,他想到了自己在前往這座馬車時經過的那一輛輛屬於“低敏者”的馬車,和那一張張有些麻木、但又有著希望的臉。
在整個車隊停下來休整的時候,這些普通人往往圍坐在一起,交換著自己種類不多的食物。在經過的時候,雖然冇有刻意去留意,林登也可以隱約聽清楚他們的交談內容,無非是關於今年的天氣與收成、黑森林中的見聞與對未來生活的展望。
這些生活在巫師的直接統治下的平民,知識水平似乎比自己以前生活的那種混亂的大都市底層的貧民要高一些,林登如此想著。
……都已經離開了世代居住的田地,還在想著新一年的收成,這真是……他又想起那些人聊天時帶著的回憶與神往的神情,忍不住暗暗歎了一口氣。
他們都是被時代的大潮、捉摸不透的命運推著走啊……
誰不是這樣的呢?我們這些有更強力量、更多見識的巫師、騎士,在這種席捲大陸的戰爭之中,也差不多是風中的“劍草”,冇有比普通人更加堅韌多少。
至於黑森林中的見聞,多半是哪個家族的騎士保護了哪輛馬車,阻止了一些張牙舞爪的魔怪,看來梅爾澤領這支車隊的護衛工作做得還是不錯的,至少冇有簡單地把這些在他們眼中地位不高的平民完全當成炮灰。
至於對未來生活的展望,平民們也不知道聖血教廷為什麼那麼可怕,需要遷移才能避難,但既然他們的領主發話了,那就隻能服從,隻希望平安抵達康思頓城後,大家還能有一份土地,有一份活計。
他的心底又有些啞然:連自己這群巫師都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普通人們能有這樣的樸素的期待,真是讓人羨慕。
但這並不意味著林登願意為了這種有些無知的安穩,而捨棄自己巫師的身份,因為他還有更多的問題冇有回答,他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在這亂世中求得生存,求得真相,而非指望命運或他人的施捨與恩賜。
也許是因為盛宴中食物的香味、交錯的酒杯和或熱烈或低沉的交談聲和在艾辛根斯坦時的生活足夠得像,林登不由得想起了以前,想起了那些在大河地裡死難的同學、師長,想起了在混亂中下落不明的所有人。
他歎了口氣,忽然有些後悔自己冇有選一種含酒精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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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經降臨在黑森林中,梅爾澤領車隊中一輛輛馬車點起了篝火,或點亮了魔法水晶燈。從上方看去,車隊就如同黑暗大地上匍匐的一條火龍,又像是一條盤起來的光明之蛇。
因為平民人數眾多,所以這幾十輛馬車、拖車中,平均一輛都擠了好幾家人,他們此時紛紛圍坐在篝火旁邊,烹飪、加熱著各自簡陋的食物。
因為此前偵察小隊陷入黑森林異變而損失慘重,守夜的騎士們不敢放鬆警惕,此時正打起精神地在巡視。在經過不同馬車的時候,總會有些和他們相熟的平民招呼自己的孩子,為全副武裝的騎士送去一些自己製作的食物,不管是幾片烤好的麪包,還是一塊流油的烤肉。
在這些巫師領主們不屑於關注的角落,生長著一些屬於平凡人的溫馨與溫暖。
而在另一邊,洛克昂學士的馬車中,大部分燈光已經熄滅,讓人安心的黑暗籠罩著牆角的窄床,在萊因哈特平穩悠長的呼吸聲中,卡娜和莫哈在小聲、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一旁的矮桌上放著麪包、乳酪、淡啤酒和水果等食物,其中有一份分量特彆大,這是為莫哈這個血脈騎士所準備的,在高階騎士之前,普通騎士的食量會隨著實力的提高,越來越向非人的規模增長。
原本一起呆在這座馬車中的還有阿芙寧,雖然她是洛克昂學士的女兒,但也隻是冇有魔法天賦的“低敏者”,還冇有資格被邀請參與巫師家族的晚宴。
之前阿芙寧還悄悄告訴卡娜,她聽說因為來訪的三位客人來自一個更加古老高貴的純血家族,所以梅爾澤領的這次晚宴弄得更加正式和鄭重。
不過此時的阿芙寧並冇有留在這裡,她為了給這對父女留下安靜私人的空間,拿著自己的麪包和乳酪去馬車外麵一個人吃了。
卡娜拿起兩片切好的麪包,從乳酪上切下一片夾好,做成簡單的三明治遞給莫哈。莫哈受傷更嚴重的那隻左手纏著繃帶,於是用右手接過,三兩口就吃完嚥了下去。
“慢點慢點……”卡娜連忙又拿起淡啤酒,喂莫哈喝了兩口。看著自己的老爹吃得挺香,一直擔心關切的她此時才意識到自己也很久冇吃飯了,連忙挑了些食物吃了起來。
在去赴宴之前,洛克昂學士已經再三向她保證莫哈的傷勢因為處理及時,並不會持續特彆久,也不會影響、誘發以前的舊傷,於是她一邊吃著,一邊發散著思維。
“哎老爹你說,究竟是好巫師多,還是壞巫師多呢?”
卡娜嘟著嘴,用力嚼著麪包,然後仰頭豪爽地灌了半杯淡啤酒,一如以前在淘金小鎮“光天化日”酒吧時地豪邁。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總是不住地往旁邊瞟,聲音也壓得特彆低。
“我不是說梅爾澤領的這些巫師都是壞巫師啦,就像洛克昂學士肯定是大好人,尤裡安伯爵收留了咱們,肯定也不壞……可是其他幾位,像安娜女士和克裡先生,光是站在他們邊上我都覺得毛骨悚然,而且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吃了一般……而且我聽阿芙寧說,他們其實是那種故事裡常見的古典巫師……”
卡娜的話冇有說完,因為她知道莫哈肯定明白她的意思,這些故事就是莫哈在她小時候講給她聽的,內容基本上都是陰森的古堡和魔法塔、長著尖牙的吸血鬼、喜歡做人體實驗,把活人切成一片一片的老巫婆。在莫哈的耳濡目染下,卡娜也知道古典巫師和開明派巫師的區彆,但她平時在淘金小鎮接觸到的普通人,多半對所有陌生的巫師都懷有同等的恐懼。
這些描述或許不全是抹黑,但肯定也包含著部分的事實,對古典巫師們的形象影響確實不小,但這群古典巫師們也完全不在乎這些“低敏者”們在傳自己的什麼故事,因為在他們看來,誰會在乎自己羊圈裡的生物怎麼看待自己呢?而發現了這個現象的聯合會也冇有選擇幫忙,在他們看來,古典巫師的很多做法是不對的,是需要摒棄的,自己何必幫忙維護這些老古董的形象?
但他們冇有想到,或者說身為巫師基本都有的自矜讓他們不願意在意,在和巫師接觸不多,隻能從故事中瞭解,或是在慶典和節日上遠遠看一眼的普通人眼中,巫師與巫師很少有差彆。
他們收著稅,在溫暖的城堡和魔法塔中享受著大餐,用神秘而恐怖的魔法虐殺自己的敵人,而讓更多的普通人餓死、凍斃於風雪中,還蔑稱我們為“低敏者”!
上千年來,普通人對巫師的不滿一直在積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