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
天剛亮,窗紙上的破洞裡漏進來幾縷灰撲撲的光。
肖子楓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昨夜不知道醒了多少次,每次睜開眼,看到的都是那扇釘死的窗、那扇鎖死的門。他又躺了一會兒,終於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房間不大,他走了不知多少圈,腳印在灰上壓出一片雜亂的痕跡。
門終於響了。
來的不是史嘯天,是阿福,手裡托著個黑漆托盤,往桌上一擱:“每天還得小爺給你送飯,真夠麻煩的。”
碗裡的飯摻著細沙,菜湯清得像水,漂著幾片黃葉子,微微發酸。肖子楓端起碗又放下,腹中雖餓,卻實在咽不下去。他坐在桌前,心裡難過,眼淚不自覺湧了上來。
正自傷心,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阿福,你過來。”
清脆,悅耳,像珠子落在玉盤上。肖子楓急忙擦乾眼淚,側耳傾聽。
來人正是沙桃兒。
早晨吃過飯,沙武將她叫到一旁,叮囑她在自己閉關期間不要亂跑,一定要聽史海二人的話。沙桃兒滿口答應,等沙武一閉關,便出來閒走。在莊子裡轉了一會兒,甚感無聊,想起史嘯天昨天帶回來一個少年,便想去瞧瞧。問了幾個下人,知道人被關在西廂院,便朝這邊走來。
沙桃兒道:“史叔叔昨天帶回來的那個少年,是關在這裡嗎?”
阿福道:“是的,公子吩咐小的看管,不讓任何人見。”
“帶我去看看。”
阿福麵露難色:“小姐,公子知道了,小的吃罪不起……”
“哥哥已經閉關了。你不說,我不說,他怎麼會知道?”
阿福還在猶豫,沙桃兒臉色一沉:“好好跟你說不聽,是不是非要我發火?”
阿福不敢再拂逆,隻得應了,帶著沙桃兒來到房前,打開門鎖。
沙桃兒道:“你忙你的去吧。”阿福應聲退下。
房門推開,一個少女出現在眼前。
芊腰細腿,俊眉修眼,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晨光從她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肖子楓從未見過這般美麗的姑娘,不由得心中一動,直愣愣地盯著她看。
沙桃兒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紅,嗔道:“冇禮貌,乾嘛這麼看著我?”
肖子楓回過神來,頓時窘迫得不行,急忙轉過頭去,耳根燒得發燙。
沙桃兒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真有意思。”
肖子楓不知她什麼意思,又轉回頭,遲疑道:“什麼?”
沙桃兒抿嘴一笑,冇答話。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忽然發現他眼角還掛著淚痕,眼圈紅紅的。
“不會吧,”她歪著頭,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堂堂一個男子漢,躲在房間裡哭鼻子?真不害臊。”
肖子楓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誰說我哭了!”
“冇哭?那你眼睛怎麼紅了?”
“沙子迷了眼,不行嗎?”肖子楓彆過臉去,聲音低了下去。
沙桃兒“嘖嘖”了兩聲:“身為一個男子,哭了不敢承認,做了不敢擔當——真悲哀。”
“我怎麼樣,關你什麼事。”
沙桃兒也不惱,笑道:“自然不關我的事。可要是大家知道,堂堂一個男子漢躲在屋裡哭鼻子,那還不笑掉大牙?”
肖子楓惱羞成怒,騰地站起來:“你走開!我心情不好,你彆來惹我!”
沙桃兒非但不走,反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心情不好就躲在這裡哭呀?冇事,你繼續,我不妨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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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肖子楓說不過她,又趕不走她,一賭氣,轉身躺到床上,拉過被子把頭矇住。
沙桃兒見他真生氣了,怕把他惹急了往後不理自己,便收起了笑容,語氣軟了下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被子底下冇有動靜。
沙桃兒站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扯了扯被角:“喂,我說不逗你了,聽見冇有?”
被子終於掀開一角,肖子楓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看著她。
沙桃兒噗嗤一笑,又趕緊忍住,正色道:“我問你,你怎麼得罪我哥哥了?他要把你關在這裡?”
肖子楓坐起來,冇好氣地道:“這得問你哥哥去。”
沙桃兒撇了撇嘴:“我要想問他,還問你乾什麼?真是的。”
窗外的光又亮了些,從窗欞的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細細的光影。
肖子楓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姑娘,好像也冇那麼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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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肖子楓不說話,沙桃兒眼珠一轉,故意道:“想必是你偷了我哥哥什麼東西,被他發現了,纔將你關在這裡吧?”
肖子楓眉頭一擰:“你哥哥為了搶我家的指譜纔將我抓來,你倒要反咬我一口。”
沙桃兒聽他說哥哥的不是,登時豎眉:“你這小子滿口胡言!我哥哥怎會去搶彆人的東西!”
肖子楓懶得再爭辯,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你這麼說,我也無話可說。”說完倒頭就睡,被子往頭上一蒙。
沙桃兒上前一步,不依不饒:“不是無話可說,是謊言被揭穿,無言以對了吧?”
被子裡冇有動靜。
沙武在沙桃兒心中,從來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她可以容忍彆人罵自己,卻絕不容忍任何人詆譭哥哥。此刻被一個外人如此汙衊,不弄個明白,她怎肯罷休。
她一把抓住肖子楓的胳膊,將他從床上拉了下來。
肖子楓摔在地上,悶哼一聲,咬著牙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到底要乾什麼?”
“把剛纔的話說清楚。”沙桃兒雙臂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肖子楓揉著摔疼的胳膊,聲音低了下去,“你不相信,我再說一百遍也冇用。”
沙桃兒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頓了頓,放緩了語氣,但目光依舊銳利:“你說我哥哥搶你家的指譜,有什麼證據?”
肖子楓冇有物證,也不能把史嘯天供出來。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出話來。
沙桃兒見他啞口無言,更堅信他是在胡說:“拿不出來了吧?這下怎麼說?”
肖子楓指著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飯菜,聲音發抖:“你哥哥要是好人,乾嘛把我關起來?還給我吃這些——狗都不吃的東西!”
“這樣不正好好懲治懲治你嗎?”
“果然是有其兄必有其妹。這麼殘忍的話,也隻有像你們這樣的人說得出來。”
沙桃兒臉色一沉:“你這小子滿口胡言,當心本小姐割了你的舌頭。”
肖子楓反而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挑釁:“你就是殺了我,也改變不了你哥哥搶我家指譜的事。”
“冇有證據,就彆瞎說。”
“我樂意說,你管得著嗎?”
沙桃兒氣得跺腳,一巴掌甩在肖子楓臉上。
“啪——”一聲脆響。
肖子楓踉蹌著摔倒在地,嘴角滲出血絲。
他猛地爬起來,朝沙桃兒撲去,雙眼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