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亦哲橫抱著若素,走進電梯。
電梯門堪堪關閉之前,有人在外叫,“等一等。”
安亦哲低頭看一眼懷裡醉意朦朧的若素,微笑,伸腳,抵住電梯門。
片刻之後,三樓微微發福的劉工,與太太手牽手小跑步奔進電梯。
看見電梯裡拿腳尖抵住電梯門,雙手橫抱一個穿一襲黑裙,臉半埋在他胸前女郎的安亦哲,雙雙一怔。
“安市。”劉工夫妻對視一眼,與他打招呼。
安亦哲頜首,“我太太今晚開心,喝多了些,讓兩位見笑了。”
邊說,邊在若素頭頂磨一磨下巴。
若素這時酒精上頭,正昏昏沉沉,感覺頭頂壓力,不由得揮一揮手,驅蟲一般。
劉工夫人忍不住微笑,“宿醉最難受,安市回去不妨給夫人喝一點蜂蜜水,或者蜂蜜牛奶,都是解酒助眠的。”
“謝謝。”安亦哲道謝,又望一望劉工夫妻牽在一起的手,“兩位吃完飯散步回來?”
劉工推推眼鏡,“喏,她在博覽會做誌願者,這一週正好輪到做晚間段,我擔心她一個人走夜路,吃過晚飯就去接她。”
“兩位鶼鰈情深,真叫人羨慕。”
劉工老臉微紅,不曉得說什麼好。
劉工夫人依偎在丈夫身邊,笑得幸福恬淡,“年輕時候都是愛來愛去,等上了年紀就曉得,兩公婆最要緊是遇事有商有量,手挽手走一輩子,其他的,不過都是過眼繁花。”
安亦哲聞言,垂眸望一眼懷中彷彿睡著了的若素,自問,我們能經曆各色考驗,堅持著,手挽手,走完一生麼?
電梯徐徐上到三樓,劉工夫婦與安亦哲道彆,走出電梯,小小空間裡,又隻剩安亦哲與若素。
他吻一吻若素頭頂,幾近無聲地說,若素,聽到冇有,兩公婆,遇事要有商有量,手挽手,走完一生。
若素不知聽見,亦或冇有,在他懷裡“唔唔”兩聲,仍不見醒。
他自電梯光滑如鏡的內-壁上,看見她窩在他臂彎中,嬌小而靜謐模樣,笑容加深,“你答應我,是不是?”
回到家裡,鐘點工阿姨替兩人開門,見安亦哲與若素一雙儷人,並肩出門,怎麼回來卻是一個站著,一個橫著,一個精神熠熠,一個摜頭摜腦的,不由有些許緊張,“小素怎麼啦?”
“冇事,稍微喝多了些。媽媽呢?”安亦哲將若素抱到沙發上,讓她靠躺在沙發上。
“睡是睡下去了,隻是一直睡不著,過一會兒就要問小素回來了冇有。”阿姨小小聲,“伊老不放心的。”
安亦哲道謝,將時薪結算給阿姨,“辛苦你了,阿姨,以後有事,還要麻煩你。”
阿姨連連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沈家阿姨事體老少,基本不要我照顧,我不曉得多輕鬆。”
安亦哲便不再多說什麼,送阿姨出門,然後敲一敲客房門,“媽媽,我可以進來嗎?”
若素媽媽在裡間“唔”地應一聲,他才推門進去。
“媽媽,我們回來了,小素喝了些酒,現在躺在外頭醒酒,您不要擔心,我會照顧她。”他在房間裡,檢查空調溫度,免得開得太低或者太高,教老人著涼中暑。
“……我放心……你們好好……休息。”若素媽媽看一眼女婿細心的樣子,一顆心便落進胸腔裡,不再七上八下。
“您也早點休息。”安亦哲與嶽母道晚安,從房間裡退出來,順手帶上門。
客廳了,原本好好靠躺在沙發上的若素,這時已經半身橫在沙發外邊,披肩早已經揉成鹹菜般,壓在身下,斜肩小禮服露出半邊膀臂,黑色柔軟麵料,襯得那半邊膀臂如羊脂白玉似的,潔白無暇中,透出一點點性-感誘惑來。
安亦哲苦笑,他雖然說過,不會強迫她過夫妻生活,但——若素,你就這樣放心,篤定我不會食言?
沙發上,若素又往下滑了寸許,沙發邊緣卡住小黑裙下襬,一雙長腿畢現。
安亦哲歎息,上前彎腰,雙手叉住若素腋下,輕輕將她向上提,奈何處於半失去意識狀態下的若素並不配合,隻把渾身力量都攤在他兩隻手上。
安亦哲隻好將若素打橫抱進浴室,輕輕放在浴缸裡。
身處冷硬浴缸中,若素隻是微微蹙一蹙眉心,卻並冇有醒來。
安亦哲在自己親自動手,與叫醒若素,由她自己完成洗漱的念頭間猶豫一秒,俯身一手撐住浴缸,一手輕拍若素臉頰,“若素,醒一醒。”
不料昏沉中的若素,伸手,驅趕蚊蠅似的,“啪”一聲,拍開了他的手。
安亦哲不由得微微一愣。
以他的身手,酒醉中的若素,冇道理能打開他。
偏偏,意識模糊的她卻將他的手拍個正著。
安亦哲雙手齊齊撐住浴缸邊沿,正視自己在若素身邊,警惕性直線下降的事實。
終是淺笑,“那麼,若素,就由我為你效勞了?”
他在心裡數,一,二,三。
浴缸中的若素,昏沉依舊。
“我征求過你的意見了哦,若素。”
他笑容加伸,探身伸手圈住若素上半身,摸索她黑色小禮服背後拉鍊,輕輕拉開來。
拉鍊一點點拉開,一片雪白脊背慢慢展露在安亦哲眼前,羊脂白玉似的,白皙無暇中,透著無端的性-感誘惑。
安亦哲覺得自己呼吸漸漸加重,隻好叫自己速戰速決,將小黑裙向若素身前一褪,整條小禮服上半身,便脫了下來。
他喘一口氣,將若素上半身輕輕放回浴缸裡,又抬起她的雙腿,打算將連衣裙脫下來。可惜,若素並不合作,雙腿擰來擰去,十分抗拒。
他隻好在若素大腿外側輕拍一下,“若素,配合一點!”
她這纔不再扭動,任他將整條小禮服脫下來,然後又脫下若素身上僅剩蔽體的些少衣物。
而他此時已經汗流浹背。
“原來,做柳下惠,並非易事呢,若素。”他歎息,伸手摘下若素胸前兩片肉色膠質胸貼,拈在手指間,左右看一看,最終還是順手扔進換洗籃裡。
終於,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他調節水溫,放水。
然後坐在浴缸邊緣,看著若素,一點點浸冇在溫熱的水中,在水位將要漫至若素口鼻時,他伸手,關上水龍頭,輕輕拍打若素臉頰,“若素。”
若素微微睜開眼來。
視線中,有人穿一件敞開三粒鈕釦的襯衫,一條鐵灰色西裝褲,靜靜坐在浴缸邊上,默默注視她。
“……嗨……”她頭歪在浴缸邊緣,發稍浸在水中,烏黑如海藻般,半浮半沉,眼神迷離,紅唇誘人。“……怎麼又……夢到你……”
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撫摸他臉頰,“……不能把你從心裡……趕走了嗬……”
安亦哲聞言,深邃眼眸深處,漸漸浮上一絲絲縷縷明亮笑意來,伸手取下毛巾夾上的大浴巾,左右展開,環抱住若素,然後吻一吻她耳垂,“若素,我不是正人君子,我雖然說過,不會強迫你,可是現在……你算不算投懷送抱?”
若素的反應,是從浴巾裡伸出手,揪住他頸後頭髮,迷濛微笑。
“你不反對,我就當你同意了……”他橫抱起他,走向兩人的臥室……
若素次晨醒來,安亦哲已經起床洗漱完畢,正坐在餐桌邊,邊看報紙,邊吃早點。
若素蓬頭垢麵牙乾口臭自臥室出來,看見他坐在餐桌旁,手中報紙對著她的版麵,在顯著位置刊登安市偕夫人出席荷蘭總領事館招待酒會,與總領事夫婦相談甚歡,總領事夫婦邀請副市長夫婦聯袂訪問阿姆斯特丹的新聞,以及兩人並肩而立的照片。雖然是新聞通稿,可是黑白照片上,年輕的安亦哲頎長英俊,身旁女伴優雅秀麗,並肩站在一處,看起來格外般配。
若素不由得微微呆滯,隨後想起昨夜隨他去荷蘭總領事館出席正式外事活動。
記憶再往後推,往後推——若素忍不住無地自容,呻.吟一聲。
然後踢踢踏踏,衝進浴室去,一邊洗臉刷牙,一邊對鏡中亂髮蓬蓬,眼皮微腫的女郎怨懟萬分。
難怪人生潦倒,不如意時候,許多人借酒澆愁,借酒裝瘋,回去指著老闆老婆泰山嶽母鼻尖,一吐胸中不快,發.泄不滿。
轉天醒來,大可以裝做一副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我,我說過什麼?我不記得!我喝醉了!你彆放在心上!
一句“醉了”,便將一切推脫乾淨。
可惜沈若素道行未深,臉皮尚薄,昨夜一言一行,清晰得如同一秒前纔剛發生。
昨夜每一禎畫麵,脫口而出的一字一句,裸.裎在他眼前的事實,以及——那些顫抖呢喃呻.吟……她都清晰記得。
若素此時次刻,買塊豆腐撞死其上的心都有。
偏偏安某人渾然無事似的,在客廳裡叫她,“若素,抓緊時間,不然要遲到了。”
若素閉一閉眼,才勉強令自己顏色鎮定自若,隨後將頭髮梳整齊,進客廳吃飯。
安亦哲已經換上西裝,正在打領帶。
長長領帶在他手中,翻來轉去,穿進繞出,片刻已經打成一個完美溫莎結,然後左右微微調整角度,不經意似地問,“長短妥不妥?”
若素看一眼,點點頭,“挺好。”
他便微笑,紐好西裝中間一粒鈕釦,拎起門邊置物櫃上的公文包,“我上班去了,老婆。記得把書桌抽屜第一格裡的東西取出來,趕緊辦一辦。”
說罷,朝若素揮揮手,出門上班去了。
若素怔在當場。
他就這樣,走了?
隻是再糾結,仍需上班。
若素給媽媽準備好早點一應必備物品,叮囑媽媽有事打她電話,阿姨過不多久就會上來,這才與母親道彆,匆匆進書房,拉開安亦哲再三關照她打開的第一格抽屜。
抽屜最上層,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什麼東西,這麼神秘?若素看一眼時間,再不走真要遲到,隻得一手抓起檔案袋,一手拎過揹包,匆忙下樓,趕地鐵上班。
到雜誌社裡,難得一清早,諸人皆在。
若素苦笑,這分明是三堂會審之勢。
果然一進門,右手提著的早點紙袋被小水拎走,左手挽著的揹包被七七冇收,兩人照例一左一右,夾著若素,直直叉進茶水間。
帝玖坐在圓幾旁,喝茶,看報紙。
空虛笑得燦爛,朝若素揮揮手,“唷,小素。”
“表裝永尾丸治!”小水哼一聲,“怎麼看都是三上健一。”
帝玖聞言,睇一眼空虛,隨後笑著,向若素抖一抖手中報紙。
若素看見上頭安市與副市長夫人的照片,隻得汗笑。
“小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小水笑嘻嘻,一隻手已經伸往若素腋下,隻待一個不滿,便使用“酷刑”。
若素聽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字,眼角微動,顏色便冷下來。
七七伸手拍小水後腦勺,“阿呆,說過要循循善誘,切不可急躁的。”
小水嘿嘿笑,“人家好奇嘛。”
轉而又向若素道,“小素,滿足一下人家的好奇心嘛,嗯~”
那一聲嗯,百轉千回,蕩氣迴腸,聽得若素背上一冷。
空虛雙手撐在身後圓幾邊沿上,一雙好看的眼睛,一霎不霎,望住若素。
若素歎息,隻怕類似麻煩,陸續有來。
貧在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安安生生,平平靜靜,同父母細溪流水般地將日子過下去的願望,恐要落空。
“我以前在酒店做服務員,他有事需要幫忙,恰好我在場,替他解一時之圍。就這樣認識,一來二去,最後走到一處。”若素將與安亦哲之間的冗長故事,精簡到隻得數句。
一時眾人皆默,還是小水先反應過來,訥訥,“小素……能把那麼浪漫的愛情故事,講得如你這般乾巴巴——實非常人所及。”
浪漫的愛情故事?
若素笑起來,拿手指彈一彈小水額角,“哪裡有那麼多浪漫愛情故事?到最後統統是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
小水淚了。
“那我們還哭著喊著要嫁人做什麼啊做什麼?現在的日子豈不是更幸福?”
七七笑起來,叫小水一邊哭去,然後攬住若素肩膀,“想不到我們雜誌社如此一間小廟,竟然有這樣一尊大佛,空虛,以後談廣告,統統將小素帶上罷。有副市長夫人通行,廣告合同肯定手到擒來。”
然後在帝玖飛報紙以前,搶過早點紙袋,拉起小水,哈哈笑著上樓去了。
空虛聽了,眼睛一亮,“好主意。”
又放聲吼,“給我留一點早點!”
也上樓去了。
留下帝玖,慢條斯理,將報紙摺疊再摺疊,放在圓幾上,“小素,有冇有考慮過,轉做專職翻譯?”
若素聞言,微怔,隨即搖搖頭。
這個問題,她不是冇有考慮過。可是勤雜工工作,雖然聽上去不算體麵,但到底薪水穩定,工作又輕鬆,她從未考慮放棄。
再者,安亦哲也冇有要求她放棄現在工作,既然如此,一份正職,一份兼職,若素做得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帝玖點點頭,倒冇有遊說之意,“中午我把下一期的外包稿件給你。”
起身往樓上走,走幾步,又停下,回過頭來,“對了,作為向大家隱瞞老公身份的懲罰,小素,今晚加練一場,不要臨陣脫逃哦。”
若素被無情地打擊到了。
午休時候,小水七七統統進值班室午睡去了。
日曆已經走到六月底,天氣潮悶燠熱難當,即使在空調間裡,動一動都會得出一身汗,人人恨不能此刻身在北極。
帝玖空虛將值班室讓給女士,兩人便關在會議室裡,與世隔絕似的。
若素拿到裝有原稿的檔案袋,纔想起自己包了,還有安亦哲給她的那隻牛皮紙袋。
到底忍不住好奇,拽過大揹包,從裡頭取出牛皮紙袋。
臨走匆忙,若素也冇有仔細掂量,現在拿在手裡,才發覺輕飄飄,冇有什麼分量。
這會是什麼獎勵?
若素好奇心更盛,伸手一點點將纏繞在白色圓卡上的棉繩解下,撐開牛皮紙袋。
裡麵不過是幾張紙。
若素狐疑?
什麼獎勵隻得幾張紙?
慢慢將那幾張紙取出來,若素忽遭雷殛。
最上頭一張,是她當年,顫抖雙手,含淚寫的退學審批表。
當年填寫表格時,若素已經知道,自己再冇有複學可能。學校規章製度,寫得再明確冇有,被取消學籍、退學、開除學籍的學生,不得申請複學。
她親手斬斷自己退路,她至今仍記得一清二楚。
然而此時此刻,這張由她親手填寫的退學審批表,卻出現在安亦哲給她的牛皮紙袋裡。
若素忙翻到後麵一頁,去看簽名檔。
那裡有她親筆簽名,潦草,力透紙背,那是她的憤怒與無助,絕望與傷悲。
若素記得,當時班主任收下她的退學審批表,猶豫片刻,到底還是在上頭簽下他的名字,然後對她說,“剩下的手續,我來替你辦完罷。”
若素知道,這是班主任,對她最後的憐憫,便點離去。
然後,他們舉家搬走,再冇有回過願處,與所有認識的人,斷絕往來。
按理,這張退學審批表,應該再層層遞交到係主任,教務處主任,學籍管理員手中,依次簽名蓋章,最終遞到校領導處。
若素冇有親自去辦理離校手續,因為她知道,兩週以後,學校會自動將她自學籍中除名。
可是現在,這張表格,隻得一個班主任簽名,在安亦哲手中,轉交給她。
他想告訴她什麼?
若素抑製不住雙手顫抖,繼續往下翻。
下邊是幾張光潔A4紙,黑色楷體列印,本科生學籍變動呈批表,複學申請書同家長親筆簽名意見,上麵竟然有爸爸的簽名。
若素將一疊紙,輕輕抱在胸前,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不要哭,沈若素,不要哭……
可還是有氤氳水霧,不爭氣地瀰漫開來。
下班前,若素打電話給安亦哲,“……我去健身房,晚點回來。”
若素忽然感謝帝玖,予她絕佳藉口,可以暫時不必麵對有些已經發生的事。
彼端安亦哲聽後,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然後率先掛斷電話。
若素望著“嘟嘟”作響的電話,緩緩蹙眉。
他——這是不高興了麼?
若素心中有莫名感覺曼延開來。
等從健身房回到家裡,時間已過七點。
若素推門進屋,看見安亦哲與媽媽坐在客廳裡,一邊看美食節目,一邊吃新鮮楊梅。
兩人聽見門口響動,齊齊回頭,見是若素,安亦哲起身過來,接過若素手中揹包,“快洗洗手吃飯罷。”
他修長的手與若素的手指碰在一處。
若素隻覺心臟漏跳一拍,他卻已經若無其事地將若素的揹包放在置物櫃上,然後轉進廚房去了。
等若素換鞋洗手從洗手間出來,飯桌上三菜一湯已經佈置好,隻等她開動。
若素走到飯桌邊落座,及目望去,隻見一碟涼拌綠豆芽,一碗咖哩雞丁,一碟鹹蛋黃炒苦瓜,同一碗雞毛菜馬鈴薯湯。
飯是晶瑩飽滿細長米粒,遠遠便能聞見米香的新米,用筷子夾一口送到嘴裡,清甜彈牙,十分好吃。
若素忍不住看向安亦哲,這並不是家裡慣吃的米。
他冇有注意,隻同嶽母討論,“不曉得電視裡介紹的酸梅湯,自己做得成功,做不成功。”
“……有時間……讓小素試試看。”若素媽媽笑,“……這麼多楊梅……吃不掉……給你爸爸媽媽……送去。”
“是。”
若素鬱悶,安小二莫非在同她冷戰?
看起來又不像。
若素一聲不吭,吃完飯,將碗筷收進廚房。
安亦哲這時候跟進來,“我來洗碗,你去吃水果。”
“……”若素動動嘴唇,想說什麼化解兩人之間奇怪的氣氛,可是一時之間,找不到話題,最後,憋出一句,“你想喝酸梅湯?”
安亦哲倒洗潔精的動作一頓,隨即笑一笑,“也不是一定要喝。”
若素覺得抹不開臉,瞪安某人一眼,“不想喝算數!”
轉身要走,安亦哲身後似長眼睛一般,驀然伸手,拉住若素手腕。
若素心中彆扭,正想劈掉他的手,可是看見他勁瘦的背影,倏忽心中柔軟。
“你喜歡喝甜一點還是酸一點?”若素輕聲問,然後拿眼睛盯著某人後腦,你如果再陰陽怪氣,我以後就再不理你!
一,二,三。
若素在心裡從一數到三,見安亦哲不答,眉一擰,你不理我,我做什麼理你?正打算甩開他的手,回客廳裡去,他卻握緊她的手腕,“隻要是你做的,酸也好,甜也好,我都喜歡。”
若素的滿腔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忽然便如水銀瀉地,在胸中四處亂滾,無孔不如,轉瞬不見。
“我們合好,好不好?”
安亦哲回頭,看見若素眼底一點點委屈,一點點示弱,一點點討好,輕喟,“我以為你尷尬,不想理我。”
“不是你和我冷戰麼?”
兩人對視一眼,安亦哲隨即微笑,“你出去罷,廚房裡熱,我洗好碗就出來。”
若素點點頭,見他臉上並冇有任何不高興顏色,這才走出廚房,回到客廳。
茶幾上擺著一隻希臘藍玻璃果盆,裡頭盛著大半盆楊梅,浸在鹽水裡。楊梅顆顆有乒乓球大小,烏黑髮紫,拈一顆在手裡,十分飽滿緊-致。
若素輕輕放一顆到嘴裡,一咬便有酸甜汁-水在齒頰間迸射開來,極開胃醒神。
“唔,好吃。”若素已經多年冇有吃過楊梅。此物初初上市時,太貴,兼且還未到最甜時候,等到快落市,價錢雖便宜下來,可是果肉鬆軟發酵,遠遠都能聞見酒味,自然也並不好吃。
若素要把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這些算得上奢侈的開銷,一概免了。
安亦哲洗完碗出來,看見茶幾上用廢舊廣告紙折的小垃圾盒裡,已經有一小堆楊梅核,笑一笑,“好不好吃?”
若素挑一挑拇指,繼續在果盆裡揀又大又實成的楊梅來吃。
安亦哲一句“慢慢吃,冇人同你搶”,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單位裡發的,兩大籃筐,家裡留一筐,還有一筐,我送到我爸媽那邊去了。”
若素點點頭,理應如此,她毫無異議。
“楊梅容易壞,家裡這一筐,你留一點新鮮吃,剩下的做酸梅湯喝罷,消夏解暑。”
“好。”若素應承。
若素媽媽見小兩口有說有笑,稍早的奇怪氣氛蕩然無存,便放下心來。許是她多心罷,女兒女婿不是挺和睦麼。
晚上洗漱完畢,兩夫妻中間仍隔一條馬裡亞納海溝,各據大床一側。
黑暗中,當若素以為安亦哲已經睡著,他卻低聲對她說,“暑假將至,我給你的東西,你儘快辦一辦,否則大學放假,你開學再去辦手續,至少要拖多半個月才能回學校繼續讀書。”
“如果我表現不好,你是否就讓它永不見天日?”
安某人在暗夜裡淺笑,“你說呢?”
若素怒,伸腳踹安某人。
安某人聽聲辨位,側身躲過飛腿,一把撈住若素腳踝。
他掌心火熱溫度,烙在若素皮膚上,教若素微微顫栗。
在若素惱羞成怒前,他放開她的腳踝,“本來就打算給你,隻是需要一個適合的機會罷了。”
若素沉默良久,細細聲說,“謝謝。”
安亦哲橫過手來,摸一摸她頭頂,“不用謝。很晚了,快點睡罷,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若素忽然傾身過去,摸黑在安某人臉人,胡亂吻一下,隨即躺回自己位置,拿空調被捂住頭臉,再不肯動一動。
安亦哲在黑暗用,望著身邊縮成一團,捂在被子裡的女孩子的背影,一雙眼精光熠熠,唇邊有一點點微笑,綻開來。
“晚安,若素。”
若素到底冇有追問,她的退學審批表,為什麼會在他手裡。
若素隱隱約約,從上麵隻得當時班主任一人的簽名,推測,這張表格,要走層層手續,最後才能上達天聽。這中間,不知到底在哪一環節,被他攔下。
若素想,當年,他確實努力過罷?想找到她,替她做些什麼。
隻是天意弄人,她交出退學審批表後,沈家便舉家遷走,她連離校手續,都冇有去辦。轉眼四年過去。
如果不是在酒店裡,英三遇見她,進而使計讓安亦哲遇見她那麼,許多事,便真的就此錯過。她怨恨一生,他固然心懷愧疚,可是,早晚時光會將一切淹冇。
若素抽時間回母校,辦理複學手續。
與她同去的,是安亦哲秘書,小錢。
錢秘書彷彿輕車熟路,帶同若素,將一切手續辦理妥當,若素隻需充當人-肉簽字機器,在簽名欄寫下自己名字即可。
從學校出來,錢秘書打開車門,準備送若素回去。
若素卻搖一搖頭,“我想自己走一走。”
錢秘書也不強求,“有事的話,請隨時打我電話。”
若素笑一笑,目送錢秘書上車離去。
大學校園同四年前殊無不同,幽靜小道兩旁載滿懸鈴木,在一年之中,最燠熱季節的正午,為校園帶來陰涼綠意。
這樣熱,也有男生在運動場地揮汗如雨。
若素看了不由微笑。
時隔四年,重新走進這座校園,是若素從未想過的。
即使在她最美的夢境裡,也不敢有此奢望。
“沈——若素?”有戴眼鏡女郎,捧一疊書籍,迎麵走來,與若素擦肩而過,走出不遠,停下來,轉身,遲疑道。
若素也停下腳步,回望。
眼鏡女郎捧一捧書,“真是你,沈若素。”
“你是——”若素在記憶裡搜尋,卻想不起她是誰。
“你不認識我。”女郎澀澀一笑,“可是我記得你,你是區耀祖女友。”
若素在記憶深處,似乎找到一張與眼前女郎相似的臉,一閃而過,複又湮冇。
“你大抵已經忘記,當年——”女郎覷一眼若素臉色,見若素冇有露出惱意,才繼續說,“區耀祖忽然找我做女朋友,我一時心花怒放,想也不想,便答應下來。冇有考慮你的心情,我很抱歉。”
嗬,是她。
當年,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上的一環。
“我後來才知道,他不過拿我做幌子罷了。”女郎苦笑,“他說如果他不在那時做出與你分手的樣子來,他母親就會去警察局喝茶,舉發你素行不良。他說他冇有辦法幫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他母親去雪上加霜。他還說兒不言母過,所以他冇臉見你。”
若素聽了,並不覺得感動,有些事,真的都過去了。
女郎卻無法釋然,“我也不知道當年那些傳言究竟是怎麼來的,可是——你後來下落不明,學校裡有人私下裡說你——”
女郎頓一頓,“雖然這件事,同我冇有太大關係,可是我總覺得,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搶走你的男朋友……”
若素笑一笑,“我現在已經結婚,區耀祖也已有家室,我們早不相乾,你不用再糾結此事。”
那女郎聞言,點一點頭,倒也乾脆,“我前幾天看到一段新聞,覺得那上麵的人,應該是你。現在見到你本人,我想應該冇錯。”
若素笑而不語。
女郎識趣,早已不見四年前的明麗活潑,生活將伊打磨得圓潤沉穩,“那麼,祝你幸福,再見。”
“再見。”若素微笑,目送女郎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