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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若素 第十四章

作者:寒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7-31 12:24:22

若素如期將翻譯好的稿件,交到帝玖手裡。

帝玖從檔案袋中取出來,翻看,原稿在上,譯稿在下,工整手書,字跡乾淨。

“翻起來可吃力?”帝玖大致瀏覽,看見生僻冷澀字眼一一翻譯到位,微笑著問。

若素不做聲。

吃力?冇有她喊苦喊累的資格,何況隻是翻譯稿件。

若素不懂得到上司跟前邀gong:很多專業術語都是敏感詞,上網搜尋按當地法-律被遮蔽;有些屬於新興事物生造詞,鮮有確切翻譯,她翻閱海量中英文書籍文獻,逐字逐句,認為自己大體能達到信達雅的及格標準,纔將稿件交上來。

帝玖笑眯眯將稿件塞迴檔案袋裡去,以檔案袋拍一拍若素肩膀,“我拿上去仔細看,辛苦你了,小素。今天中午,加個菜,慶祝一下罷。”

被帝編大人這樣突然襲-擊得次數多了,若素已經習慣,微微笑,點頭,然後看著帝編大人,眉花眼笑,吹著口哨,上樓去了。

中午吃飯,原本兩葷兩素一湯,若素得了帝編大人指示,又加了一葷一素兩隻冷盤。

許是因為天氣逐漸熱了,那一盤用麻腐切成方糖大小,佐以糖醋醬油鹽同蒜末,與黃瓜絲拌在一起的涼拌麻腐,大受歡迎。

菜足飯飽,小水拍拍肚皮,對若素說,“小素,晚上一起去鍛鍊,今天又吃多一碗飯,起碼練足兩小時才能消耗多餘熱量。”

七七喝光最後一口蝦仁米莧豆腐羹,朝後向椅子裡一靠,“小素,一起去罷,一週兩次,不能偷懶。”

“帝玖,我們也一起去罷?去看看小素練起來是什麼樣子。”空虛笑眯眯地問帝玖。

帝玖看一眼明顯欲哭無淚,臉上顏色十分無奈的若素,展顏一笑,“好。”

若素頓時覺得烏雲罩頂,一邊內牛滿麵,一邊在心裡哀叫:不帶乃們這樣欺負人的!

下班時候,若素遍尋藉口,被小水七七一一駁回。

小水笑嘻嘻望著若素,等若素尋找終極藉口,若素卻不想拿媽媽做籍口。

“我打個電話回去,交代一聲。”若素終於說。

走到一旁,若素取出手機,想一想,打電話給安亦哲,“我單位裡有事,能不能麻煩你今天下班以後,過去幫我照顧一下媽媽?”

那邊安亦哲清朗的聲音溫和淳厚,“冇問題,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

兩人道再見,齊齊收線。

若素將手機收回大揹包裡,抬起頭來,不意外看見小水七七兩人向她擠眉弄眼,“跟男朋友早請示晚彙報?小素好幸福……”

若素歎息,“被你們拖去接受摔打,哪裡幸福?”

二女便嘿嘿笑,一左一右,夾著若素,走出雜誌社,出了弄堂,帝玖已經開一輛大街上隨處可見,國產麪包車等在巷口。

空虛坐在帝玖身後一排靠窗位置,正半閉著眼睛聽iPod,感覺車身輕微震動,挑起一邊眼皮,看見小水彎腰上車,便又重新垂下眼瞼,繼續聽歌。

若素上車以後,同七七坐在一處,七七叮囑若素,“抓好扶手。”

若素初時還覺不明所以,可是等帝編大人發動引擎,腳踩油門,若素便知道七七的好心。

看起來平眉淡目,無甚特色的帝編大人,一但雙手握住方向盤,便如同本惡棍附體,整個人頓時淩厲起來。一輛最最平常十一座麪包車,被他開得如同一級方程式塞車,在晚高峰下班的車陣中左右穿插,逢車必超。

若素目瞪口呆。

小水笑著對若素道,“小素,長見識了罷?”

若素大力點頭,長見識了,以後再也不要乘帝玖開的車,死也不要!

三十分鐘後,麪包車停進商務大樓停車場。

若素下車,扶住車身,緩一緩呼吸。

太過緊張刺激,心臟吃不消。

帝玖拍一拍若素肩膀,“小素,太缺少鍛鍊,有待加強。”

我不要加強,可不可以?若素內心一陣狂呼,還是邁步跟上眾人。

到樓上健身房,走過長長通道,若素跟小水七七進更衣室換過衣服出來,空虛與帝玖已經在一塊場地裡活動開來,正在進行搏擊。

若素微微眯起眼來,想不到空虛平日看起來優雅頎長的身形,脫去西裝革履之後,竟然是一身矯健結實肌肉,動作間筋肉賁張,十分耐人尋味。

然而更叫若素意外的是,眉目平淡的帝編大人,亦非白麪書生,而是動作敏捷,招式淩厲的運動高手。

若素看著兩人,將相容幷蓄武術、空手道、柔道、劍道,跆拳道,泰拳,以及西方拳擊和摔跤等武道精華的格鬥技巧,發揮到淋漓儘致,施展渾身解數,務必要擊倒對方,心中歎服不已。

上一次教練教她基本的站姿,腿法腳法等格鬥技巧,以及將要被對手撂倒時,怎樣減少落地時對自身衝擊所造成的傷害。

“想學會格鬥,要先學會摔倒。”教練並不憐香惜玉,該摔便摔,該絆便絆,很下得去手。

此時若素看見帝玖空虛之間的格鬥,忍不住想,他們要經過多長時間堅持不懈的鍛鍊,纔會有今時今日這樣的身手?

“我聽說他們十幾歲時已經在練自由搏擊,到現在,冇有二十年,也有十七、八年。”小水讀懂若素表情,湊到若素耳邊,小聲說。

這時圍觀帝玖空虛格鬥的人群,發出一聲歡呼,“好!”

不過是一個垂睫的瞬間,帝玖已經將空虛撂倒在地,一手橫在空虛頸上,一條膝蓋壓住空虛一邊手腕,低頭俯視空虛。

好——有壓迫感!若素在心裡說。

然而隻不過刹那光景,帝玖便放開空虛,伸手將他從黑色膠墊上拉起來,拍一拍他的肩背,“僥倖勝你。”

空虛動一動手腕,“差點廢掉。”

“晚上請你吃飯。”帝玖笑眯眯。

空虛淡淡哼一聲。

若素看得津津有味,總覺得這兩人的相處模式十分奇特,這時有人過來,拿東西扇往若素腦後。

若素聽見風聲,下意識側身閃避,然後回頭。

一眼望進教練的一雙精光隱隱的眼裡去。

教練拿記事板同樣扇向小水與七七,“不要偷懶,趕緊去練習!”

小水七七連忙找空場地,相對格鬥去了。

教練看看若素,“反應倒還不算太慢,跟我來,把我上次教你的基礎姿勢,給我練一遍。”

若素連說“不”的機會都無,教練已經拉高場地邊上的彈力繩,用記事板拍一拍若素後背,示意她鑽過去。

空虛帝玖這時候披著大毛巾,從那邊場地鑽出來,站到這邊場地護欄外,“小素,加油!”

若素無奈,隻能儘量在腦海裡回憶上次教練傳授的十八般武藝,雞手鴨腳,輪番使出來。

一旁有人“噗嗤”輕笑。

聲音雖然輕,傳到若素耳朵裡,卻是轟然巨響。

沈若素同學的臉“轟”一下,便紅了。

她本不是運動方麵天才,兼之一把年紀纔開始練習,本來已經抖抖豁豁,這時聽見有人嗤笑,一張老臉拉不下來,頓時停在當場。

教練不悅地瞥一眼來人,再看看若素手足無措的樣子,“雖然上週教你的,你已經忘得七零八落,可是記住的動作,倒也似模似樣。自由搏擊同任何一種技擊運動一樣,都要勤於練習,所謂拳不離手,就是這個道理。等到熟能生巧,你的身體會自動擺出正確姿勢。現在先休息一下,十分鐘後我們繼續。”

說完看一眼秒錶,鑽出護欄,去指點彆人。

若素轉頭望向剛纔發出嗤笑聲的人,發現他站在空虛與帝玖旁邊,在健身房裡,穿得如同要到海灘度假般悠閒自在,雙臂壓在護欄上,笑眯眯回望她。

“以初學者來說,你練得已經非常好。”他笑起來,一雙眼彎成一泓泉水,映著春花似的,清澈而多情的樣子。

若素蹙眉,她不慣搭訕陌生異性,聽他這樣說,隻好點點頭。

這時候小水七七也披著大毛巾跑過來,同他打招呼,“那西瑟斯,今天有空過來啊?”

那西瑟斯桃花眼電波流轉,“我一直有空啊,是兩位美女不注意我罷了。”

一邊說,一邊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捧一捧心口。

小水做嘔吐狀,七七則全然做冇有聽到狀,遞給若素一瓶運動飲料。

“陳教練雖然看起來凶,可是教徒弟卻是最有耐心,最認真的。”七七對若素說。

若素點點頭,喝一口運動飲料,壓一壓心頭火。

那西瑟斯笑起來,“他拿女孩子最冇有辦法,你稍微衝他撒撒嬌,他就冇轍。”

若素瞪他,健身這東西,同撒嬌有什麼必然內在聯絡?

那西瑟斯也挑眉回看若素,嘴角噙笑。

可惜,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如他,並不是若素那盤菜。

若素不鳥他,轉頭去向小水七七請教怎樣才能練好自由搏擊。

那西瑟斯的一雙桃花眼,便一霎不霎,盯在若素身上。“這個妹妹看起來麵熟,彷彿哪裡見過似的。”

活脫脫賈寶玉附體一般。

帝玖與空虛見了,一人拿住他一邊肩膀,“她不是你能動的人,那西瑟斯。”

孰料那西瑟斯聞言,輕笑起來,“美人如花隔雲端,隻可遠觀,不可近玩,一向是我欣賞美人的宗旨,你們大可不必擔心,帝玖,空虛。”

嘴裡這樣說,可是一雙眼,仍遙遙落在不遠處,若素的身上。

若素的時間,在工作與健身,家庭與康複之間,流水般滑過。

等到若素意識到長夏已至,春衫已老的時候,一年之中,白日最長,黑夜最短的一天,都已經過去。

若素推媽媽到客廳裡看電視,自己在房間裡整理春秋衣物,洗曬的洗曬,打包的打包。

秋冬被褥統統拆洗晾曬,然後放在壓縮被服套裡,用吸塵器抽出空氣,壓成薄薄扁扁一片,疊放進櫥櫃裡。

席子還冇有買,若素隻能在媽媽的護理床上鋪兩根枕頭席子,以防止媽媽生痱子。

倘使說生活因為規律而顯得乏善可陳,那麼最最教若素高興的,便是媽媽在林氏康複中心經過一個多月的康複理療,肢體gong能,有顯著改善,上肢力量得到明顯鍛鍊,已可以通過扶手,自行坐起上半身。媽媽的下肢,在康複中心水療幫助下,肌肉萎縮現象有所緩解,兼之鍼灸推拿薰蒸,雙下肢已經有少許知覺。

林淺譽主任說,通過堅持康複理療,結合健康飲食與自我運動鍛鍊,他至少可以保證恢複三到五成肢體gong能。

冇有任何訊息能比聽到這句話,更令若素欣喜若狂。

若素恨不得將媽媽抱起來旋轉,奈何力氣不夠,媽媽也未必吃得消。

因而即使在健身房裡被反覆摔打,若素也一副好脾氣笑麵孔。

那西瑟斯雙手交疊,扒在護繩上,下巴枕住手背,望著若素與教練做一對一練習。

等若素暫停休息時,便笑吟吟遞上一方雪白大毛巾過去。

若素睇一眼笑意如水的英俊男子,伸手,取過自己搭在一旁護繩欄杆上的大毛巾,披在肩膀上,擦拭汗水。

另一邊小水七七笑謔,“那西瑟斯,小素已經名花有主,你再獻殷勤也無用。”

那西瑟斯便笑著將大毛巾奉到小水七七跟前去,“我對每個女孩子都一視同仁,隻是你們不希罕罷了。”

惹得二女拿礦泉水瓶子兜頭蓋臉往他身上砸去。

若素拿大毛巾抹去一頭一臉的汗,坐在場地邊緣喝水。

那西瑟斯躲過礦泉水瓶,複又湊過來,“小素。”

若素悶頭喝水,很想問:你看中我什麼?我改還不行麼?

又怕自己自做多情,人家也許真是賈寶玉附體,對每個女孩子都一副柔情似水,奉若明珠的做派。

“明天有冇有時間?我知道一間俱樂部,叫謀殺時間,有S市最好的美酒美食,蕩氣迴腸的音樂同纏綿悱惻的舞蹈……”

若素搖頭,且不論她實質上雖然有待商榷,然而名義上畢竟是安亦哲女友,單隻是那西瑟斯的身份,已足夠令人退避三舍。

據小水與七七你一言我一語說,那西瑟斯是娛樂大亨獨子,閒來無事,出資開設這間位於黃金地段頂級商務樓整層樓麵的健身房,開業當日大亨旗下諸多藝人前來捧場,聲勢浩大,新聞娛樂生活三台同時報道開業場麵。

開業以後,明星名媛名流進進出出,兼之保密措施嚴謹,頗受S市上流人士歡迎。

那西瑟斯又是一個對女人格外溫柔體貼的人物,引得眾多女明星千金小姐對他趨之若騖,爭風吃醋時而有之。

這樣一個人物,簡直似活動不定時炸-彈,若素隻想有多遠,避多遠。

偏偏他隻是言語曖昧,時時做調戲狀,卻從來冇有一絲一毫肢體上的侵-略表現,總站在安全距離以外。

若素為此頭疼。

小水七七出主意說,“叫你男朋友過來接你,那西瑟斯見你真正名花有主,並不是用來搪塞他的藉口,自然轉移目標。”

看,人人覺得最近花花公子閒極無聊,想找一副生麵孔,施展一下自身魅力。

若素駭笑,她男朋友?安亦哲?

若素垂睫,她不怕讓人知道她是安市女友,她隻是害怕,一旦有一天,這層關係曝光,那麼她同雜誌社其他人之間的關係,終將走到儘頭。

她害怕一切不得不揭穿的那一天。

勤雜工不是勤雜工,主編不是主編,雜誌社不是雜誌社。

若素有時夢裡,會得去到雜誌社那兩間空關無人的房間,推開門,迎麵映入眼簾,便是一張刑訊時坐的椅子,一束天光從天而降,將椅子攏在其中,教她看不清楚,究竟是誰,坐在椅子上,痛苦掙紮。而周圍,是生滿鐵鏽的各色刑具,令人望而生畏。

若素曾到網上去解夢。結果卻大相徑庭。

網上說,女人夢見被囚-禁,則預示將要出遠門,然而多困難與障礙,最好取消旅行計劃。如果是單身人士夢見被囚-禁,則預示戀情必然成功。

有說夢見刑具主財運不佳,但愛情可以獲得成功。

若素看到最後,隻好將這個夢境放到一邊去。

出遠門?有媽媽在,若素想都不會想出遠門的問題。

至於愛情——

和誰?

安亦哲麼?

若素將臉埋在手心裡,笑到半死。

就此把那些身份拆穿,生活钜變的憂慮,暫時統統拋到腦後去。

洗完被套床單,統統挑出去曬在陽台外麵,若素還打算繼續乾活,卻被若素媽媽叫住。

“……休息一歇……”

若素望一望外頭太陽,走到媽媽身邊坐下。

三十幾度天氣,兩母女也不開空調電風扇,隻將南北門窗悉數打開,任自然風穿堂而過。

“……不要累著……自己。”若素媽媽伸手摸摸女兒臉頰,她的手臂,現在有力氣抬起來,撫摸若素。

若素笑一笑,“黃梅天要到了,趁這幾天天氣好,趕緊都拆洗出來,不然等到出梅,恐怕統統要生蘑菇了。”

若素媽媽被女兒逗笑,“……身體也……要緊……”

“我知道了。”

兩母女依偎在一處,講一會兒話,若素剛打算起身繼續去整理房間,手機鈴聲嘀嘀響起。

若素走過去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看見熟悉的電話號碼,連忙檢視短訊息:小素,我一小時後到家。

若素先是一喜,隨後一驚。

爸爸春節過後,初五那天,就隨車走了,這一走,便是將近半年時間。

爸爸捨不得打電話,實在想念得緊了,就發個短訊息回來,問問家中近況。

若素怕告訴爸爸,她和媽媽被房東馮家阿姨的兒子一家逼得無處可去,隻能暫時借住在安市家中,爸爸心中擔心,注意力分散,路上發生危險,所以一直都瞞著爸爸。

這時收到爸爸短訊息,說他一小時後到家,分明是往馮家阿姨那邊去的!

若素忙發短訊息過去,告訴爸爸她和媽媽已經從馮家阿姨那邊搬出來,同時附上地址。

短訊息發出去後,若素對媽媽微笑,“媽,爸爸回來了。”

“……真的?”若素媽媽欣喜,“……推我回房間……換件衣服……”

若素笑容加深,女為悅己者容,自古皆然。

幫媽媽換好衣服,若素又將房間裡裡外外收拾一遍,看一看時間,想起小區門房保安的態度,便推媽媽下樓,到小區門口,去接爸爸。

若素爸爸比若素預計得晚一些,到達小區門口。

到之前,還再三發短訊息同若素確認,是臨江苑?小素你冇有寫錯?

等到若素在小區門口,看見父親的身影,眼眶不由微微一熱。

父親才五十出頭,可是曾經敦厚的身影,如今竟已微微佝僂,曾經濃密的黑髮,如今染滿輕霜,就連皮膚也因為總在路上奔波,而曬得黝黑。

若素爸爸也看見妻女,忙快步迎上,來到妻女身邊,將手中大蛇皮口袋往地上一放,一手拉住妻子,一手拉住女兒,不住上下打量,見妻女氣色都好,並不像受了委屈的樣子,這才略略有些放心。

然而注意到小區門房保安不住掃過來的眼光,若素爸爸仍有些緊張,壓低聲音問妻女,“馮家阿姨那邊住得好好的,怎麼搬到這裡來?這裡的房租,我們哪裡負擔得起?”

“爸,我們上去再說罷。”若素不打算站在小區門口,和爸爸講述自己這近半年來的經曆。

若素爸爸點點頭,他也覺得左近有不少好奇眼光投在他們一家身上,這使得他極不自在。

若素推著媽媽,若素爸爸拎起地上的蛇皮袋,一家人向小區裡走去。

經過門房時,若素向保安點點頭,“這是我父親,會小住一段時間,麻煩師傅看見他出入時不要攔下他。”

門房連連點頭。

安市的未來泰山,他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等回到家裡,若素爸爸疑惑更深。

妻女搬到臨江苑這樣的高檔小區居住,已經很不可思議,居然房間裡還有一張那麼高級的遙控護理床,妻子坐的輪椅,也帶有電動遙控功能,可以在無人驅動時,靠電力運行,十分先進。

再看看女兒,臉色紅潤,一副養尊處優模樣,若素爸爸的疑惑,升到最高點。

“小素……你告訴爸爸……你是不是……”若素爸爸覺得難以啟齒。

這是他和妻子從小寵愛,寄予厚望的孩子嗬,若不是當年事,這孩子可以找一份好工作,和相愛的戀人結婚生子,可是現在——

“你告訴爸爸……這是誰的房子?”他不能不問。

“這是……我男朋友的房子。”若素望著父親蒼老的麵容,輕輕說道。

若素爸爸聽了,手一鬆,蛇皮袋落在地板上,發出“嗵”的一聲,然後頹然蹲在若素媽媽輪椅前,握住妻子的手,“蔚娟!蔚娟!是我冇有用!是我冇有用!”

他冇資格指責女兒,隻是不停自責,自責自己冇有本事,可以保護妻女不受傷害,可以提供妻女優渥的物質生活,可以使她們不必輾轉寄人籬下,更不必讓女兒……

若素看見父親如此自責,心如刀割,緩緩,緩緩,蹲下身來,“爸爸,他真是我男朋友,晚上他會過來吃飯,您替我把把關,好麼?我們——打算結婚,可是首先要征求您和媽媽的同意。”

趁父母在房間裡久彆話重逢時候,若素悄悄到北陽台致電“男朋友”安亦哲。

“我爸回來了。”若素並不轉彎抹角,這件事,原本是她做得不妥。

電話彼端,安亦哲笑一笑,“那真是太好了,理應是我去麵見伯父,請他同意我們交往纔對。”

若素抿一抿嘴唇,以父親的脾氣,如果知道安亦哲就是當年逮捕她的人之一,哪怕一家三口露宿街頭,也不肯與安亦哲住在同一屋簷下罷?

“不曉得伯父都喜歡些什麼?我下班去買。”安亦哲似感覺若素情緒不振,笑一笑問。

“難道你冇有一併調查清楚?”若素淡淡問,無情無緒,不過是陳述事實。當年他們將她祖宗八代都翻出來調查一遍,還有什麼是他所不知道的?

安亦哲沉默片刻,輕輕歎息,“對不起,若素。”

若素失笑,到底冇有多說什麼。

現在再說,於事無補,不過是教每個人都鬨心罷了。

“我爸愛喝茶,喜歡吃鴨頭頸,鴨舌頭,不愛吃肥肉,蔬菜裡最討厭加蒜泥的菜色,和我媽一樣愛聽紹興戲……”若素忽然便講不下去。

那時候,爸爸還在郵局上班,每天送完報紙,把她接回家來,吃完晚飯,她在裡間小桌子上做作業,爸爸便會得咪幾口老酒,啃啃鴨頭頸,將無線電聲音調得極低極低,搖頭晃腦聽紹興戲,媽媽會得在一旁,笑眯眯結絨線。生活雖然不算富裕,可是再幸福冇有。

倘使能以二十年壽命換一次時光倒流,若素會毫不猶豫,回到過去,竭儘全力,避免一切不幸發生。

然而,時光倒流,重回過去,將生命從頭演繹,不過是成年人的童話罷了。

既然冇有辦法,修正過去,隻能繼續向前,勇敢生活下去。

若素深吸一口氣,“我爸喜歡吃老廣東的鴨舌頭,小紹興的白斬雞,杏花樓的蜜製叉燒……還有大富貴的三鮮小餛飩。”

若素一口氣講來,腦海中走馬燈似的,浮現過去片段。

她每說一樣,那邊安亦哲運筆如飛記下來的同時,心中不由苦笑,都是渾身不搭界的去處,想將她說的每一樣都買到,並非不能,隻是看起來要兵分幾路了。

放下電話,安市難得揉一揉眉心,將錢秘書叫進來,“錢秘書,麻煩你下班稍微耽擱一下,替我買兩樣東西,然後在我家樓下彙合。”

“是。”錢秘書接過領導對摺在一處遞過來的便條紙,微微展開看一眼,隨即朝領導賊眉鼠目地笑,“安市,今天小菜很豐盛的嘛……”

瞥一眼笑得賊忒兮兮的錢秘書,安亦哲淡哼一聲,“等你見未來泰山的時候,菜色隻會更豐盛。”

“啊——”錢秘書做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六點半以前,在我家樓下集合!逾時不候!”安亦哲笑一笑,“以後小史約你出去,哼哼……”

錢秘書即刻做狗腿狀,“安市,相信我,聯邦快遞,使命必達!”

說完,兩腿併攏,腳跟一碰,趕緊出去上網查地圖尋找最佳路徑,務必要在晚高峰的車陣中殺出一條血路來,替拜見嶽父大人的毛腳女婿安市大人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

那邊廂,若素在客房中母親的床旁邊,搭起自己平日睡的行軍床,然後對一直絮絮叨叨交談的父母說,“爸爸,媽媽,我到馬路對麵超市去麵兩根席子回來。”

若素爸爸有話要對妻子講,正愁冇有理由支開女兒,便點點頭,“過馬路當心。”

若素笑一笑,取過錢包,開門搭電梯下樓去。

在電梯裡,若素澀然微笑。長這麼大,在父親眼裡,她也始終是孩子,聽她說要到馬路對麵去,仍下意識叮囑她過馬路當心。

若素記得自己初中時,第一次要求爸爸媽媽不要再接送她,爸爸百般不捨,媽媽微笑鼓勵的情形來。然後那一天,媽媽爸爸悄悄跟在她身後,遠遠護送她,直到她安全走進學校大門。

等到她考上大學,開始住校,爸爸媽媽才半開玩笑似的,講起當日心境。

為人父母,大抵就是這樣,為子女操心一輩子罷?

幼時擔心是否健康,少時擔心讀書成績,成年以後又擔心能否找到一份理想工作,戀情是否順利。及至子女成家立業,又開始為孫輩操心,怕小夫妻不懂得照顧孩子,不會做家務……

就這樣,一生勞碌。

若素隻希望父母老來生活平安順遂,衣食無憂,可以含飴弄孫,享受人生下半場。

若素在超市裡,挑兩條藺草蓆子,又買兩件圓領老頭衫給爸爸,看看時間不早,便結帳出來,一手拎一根席子往回走。

走不多遠,若素倏忽覺得背後有注視感,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觀望。

身後是傍晚熙熙攘攘的人群,同平時殊無不同。

若素蹙眉,許是她疑心生暗鬼?

拎住席子,繼續往回走,過不多久,那種注視感,又來了!

若素眼神微冷。

那年以後,她久久不能自陰影中恢複,時時覺得被人跟蹤,二十四小時生活在他人監視下。

那種無時無刻都有一雙眼睛監視著的感覺,幾乎令她崩潰。

若素知道,如果不是為了媽媽,她可能已經死去。

然而此時此刻,身後這種冷冰冰的注視感,與彼時不同。

這更像一種窺探,教若素厭惡。

若素說不出明確理由,直覺如此。

若素加快腳步,穿過馬路,走進小區大門。

門房保安見她一手拎一根席子,腋下還夾著兩件衣服,忙從門房裡出來,“沈小姐,要不要幫忙?”

身後的冰冷注視感,驀然消失,若素鬆一口氣,暗笑自己疑神疑鬼,“不用,謝謝。”

回到樓上,若素將買來的席子正反兩麵用摻過花露水的熱水擦拭一遍,立到北陽台去陰乾,然後鑽進廚房裡,準備晚飯去了。

若素並不曉得,在她下樓時候,爸爸與媽媽在討論她與安亦哲的戀情。

“他對若素好不好?”

“真有結婚打算?”

“他不住在這裡?若素一直睡在書房?”

雖然妻子因為中風,口齒不太清晰,可是若素爸爸通過妻子三言兩語,多少還是瞭解個大概。

“你讚成?”若素爸爸覺得齊大非偶。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有多少到終場仍能幸福手攙手?

報紙雜誌廣播電視,每天有多少類似訊息被披露?

有女星前不久還戴鴿子蛋大小鑽石戒指,逢人便做幸福狀,可是餘音嫋嫋,前情曆曆在目,伊已經在電視訪談節目中痛哭流涕,請普羅大眾不要關心她的私人生活,言語中透出“我不擅長表達感情,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與大眾分享”的意思來,分明幸福不再。

剛戴上鴿子蛋大小鑽石戒指的時候,何嘗不幸福?

然而這等豪門幸福能維持多久?十天,半月?半年,一年?

他隻想女兒,找一個老實可靠,真心愛她的人,共度一生。

有冇有錢,能否給他同老妻良好環境,隻是其次。

“……真心對小素……”若素媽媽握住丈夫的手,“……他能圖我們……什麼?”

真的,他們沈家,要錢無錢,要勢無勢,老的老,癱的癱。隻得一個若素,也未必貌若天仙,不過清秀而已。除開若素生病時候,安亦哲再也冇有留宿過,顯然也不是因為貪戀若素的身-體。

想來想去,大抵隻有真心喜歡若素,纔會愛屋及烏,接納她一個癱瘓在床的老太婆,給她購置護理床,請人過來照顧,又安排與他家人見麵,一起出行。

作為一市之長,他這樣安排,所為何來?

不過是因為喜歡他們的女兒,尊重他們罷了。

若素爸爸反握住若素媽媽的手,微不可覺地歎息,看來老妻覺得對方人品心性都好,“我總要考察考察。”

若素媽媽笑一笑,“……彆讓小素……為難……”

“我知道,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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