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亦哲帶若素乘上園內接駁車,去到遠遠的一個場館。
那場館外形猶如一隻豎立的紙卷,正在被慢慢展開,鋼骨之外以無數片透明塑料碟覆蓋,陽光從外牆透過,落下斑駁幻影。
門前已有人在排隊等待入館。
安亦哲看一眼手中預約券,還有十分鐘時間,低聲問若素,“渴不渴?那邊有飲水機……”
若素搖搖頭,“出來再喝罷,免得錯過時間。”
安亦哲再一次發現若素的時間觀念強到近乎執著,“好,出來再喝。”
十點差一分時候,安亦哲拉著若素,憑預約券,進入館內。
若素一眼被一隻巨大玻璃圓柱體吸引,其中正有兩個人,穿白色衣服,戴安全頭盔,由巨大鼓風機吹出的強勁風力,送上半空,漂浮在數英尺高的地方。
“這是垂直風洞,等一會兒我們也去體驗一下。”安亦哲在若素耳邊說,“我們可以體會片刻失重狀態,這以前隻在個彆國家航空航天培訓中心纔可能實現。”
若素的全副注意力都已經被那玻璃風洞所吸引。
風洞旁站滿圍觀的參觀者,有人躍躍欲試,有人目瞪口呆。
安亦哲微笑,拉著仰望空中漂浮飛翔體驗者的若素,一點點擠過人群,來到門口,向工作人員出示預約券,又用英語交談片刻,那工作人員便向安亦哲圈起拇指和食指,連連說OK,noproblem!
等裡麵兩人隨著風速的減弱,慢慢著陸以後,工作人員請若素與安亦哲一起去寄存個人物品,換上全副裝備。
若素這時方省悟過來,安亦哲並不隻是在與她說一說,而是真打算和她一起體驗一把風洞的飛翔感覺。
若素退縮,擺手搖頭,她不慣對著這許多陌生眼睛,當眾表演。
不想那濃眉大眼的工作人員對若素挑起大拇指,用英語說,你男朋友很棒,想給你一個別緻的相遇一百天紀念,來來來,不要害羞,不要害怕,你男朋友會保護你。
若素啼笑皆非,再不好當眾推拉,隻得被安亦哲牽著,先觀摩一段教學視頻,隨後換上安全裝備,跟在安亦哲身後,走近風洞。
教練示意一次隻允許一人從風洞口進入,安亦哲拍拍若素肩膀,又指一指風洞上方,“我在上麵等你。”
說完,他按照教學視頻與教練的現場演示,兩臂交叉抱胸,抬起下巴,收到信號後,在教練幫助下,身體慢慢前傾。即刻,他感覺到風從身體下方,向上強勁推送,這時他張開雙臂,騰空而起。
這種失重感覺,難以言喻,在最初的違和感過去以後,那奇妙的,彷彿毫無拘束自由翱翔的美妙體驗,的確使人流連。
若素在風洞口,抬頭仰望,看見安亦哲飄浮在半空中,向她招手。
若素不是不緊張的,雖然安亦哲看起來十分輕鬆就騰空飄浮,然而對於運動無能的她來說,不啻是巨大考驗。
那教練在若素身後,克服噪音,大聲說:“勇敢些,與他一起飛行,這將是人生至美妙的一次經曆。”
若素望進那洋教練一雙鼓勵的眼裡去,終於點點頭,按照教練示範,兩臂交叉於胸前,身體前傾,在教練幫助上,由風送離地麵。
悖離萬有引力作用,在空中飄浮的感覺,真正奇妙至極。
若素在巨大風扇的噪音聲中,放聲尖叫。
真真正正,無所顧忌,從內心深出發出的尖叫,被軸流式壓縮機產生的噪音所掩蓋,若素覺得胸中那些鬱悶之氣,統統發泄出來。
當她伸展雙臂,一點一點,飄升到安亦哲身邊時,一直護在她身邊的教練,倏忽放開雙手,將她交給安亦哲。
安亦哲雙手抓住若素的手,隔著手套,兩人十指交-纏,護目鏡後,四目相對,千言萬語,千頭萬緒,無處言說,在這脫離萬有引力的片刻,悉數被拋在身後。
這一刻,若素腦海裡,忽然對曾經嗤之以鼻的,那對維羅納的年輕戀人,有刹那靈犀相通。
揹負雙方家族世代血海深仇,決不應相愛的人,內心的煎熬與痛苦,相約一起假死私奔,隻因愛情之偉大,遠遠抵不上仇恨之刻骨。
如果不是那最後關頭的陰差陽錯,他們會否幸福到老?
若素不得而知。
隻是若素這一刻,凝視對麵這個男人的雙眼,不是不悵然的。
如果冇有四年前的那些往事,如果她今時今日,真是認識他一百天,如果她可以失去記憶,那麼,愛上這個叫“安亦哲”的男人,無疑是極自然的事。
可是——如何能輕易忘卻?
若素驀然避開安亦哲的眼,試圖收回自己的手,他卻緊緊抓住,不放!
這時教練示意時間到,然後幫助兩人,向出口方向,一點點飛去,先將若素送回地麵,再將安亦哲送到地麵上。
兩人著陸後,向教練表示感謝,教練對兩人露出陽光般笑容,直讚兩人有默契,飛得好,並告知兩人,有飛行光盤可以購買,作為紀念。
若素不為所動,安亦哲卻微笑,跟工作人員前去,付費,購回剛纔飛行時的一段視頻的光盤。
走出場館,外頭正是一日之中,最熱時候,長夏將至,陽光已經漸漸毒辣。
若素被陽光晃得狠狠皺眉。
安亦哲見了,將自己鼻梁上的墨鏡摘下來,戴在若素鼻梁上。
“還想去什麼場館看?還是先休息一下,喝點水,吃頓飯?”
若素在新聞裡看過,一份最尋常菜飯,要價五十八元,她在家裡對媽媽說:“簡直搶錢!”
此時此刻,要她當這戇大,她纔不肯。
搖搖頭,她說,“我帶了麪包……”
話音未落,隻見不遠處一個穿白色純棉掐腰襯衫,牛仔鉛筆裙,足蹬坡跟鬆羔底魚嘴鞋的年輕女郎,像發現新大陸般,舉著話筒,朝他們這邊衝過來,身後跟著攝像師。
若素眉心一顫,暗道:不好!
奈何還冇等她拖住安亦哲混跡人群,那女郎已經穿著坡跟鞋,媲美女飛人一般,健步如飛地掠到兩人跟前。
“各位觀眾,看看我在世博園有什麼意外發現?!”女郎將話筒放在頜下,露出一張描摹精緻的臉來,“是我們的安市!”
若素見安某人已經暴露在攝像機前,暗暗想,棄車保卒,安市,對不起,隻好讓你自己應付了。然後一點一點,想從安某人身邊退開,隱到被攝像機和女記者吸引過來的人群裡去。
不料安亦哲先一步發現若素意圖,手指緊緊扣住若素的不放,然後對女記者微笑,“我今天隻是作為一個普通市民,帶女朋友來觀博,馬記者就不要報導我們了。你看那些在烈日下為我們能更好的遊覽博覽會而服務的誌願者,他們才更值得報導。”
女記者一愣,再看一眼安市與女朋友緊緊交握在一起的手,連忙以眼神示意攝像師,推個近景給安市的女朋友。這可是獨家訊息,baozha新聞!
本城政壇新貴,最年輕領導,一向低調做人,高調做事,讓人恨,惹人愛的安亦哲,有女朋友了!
這下要跌碎多少夢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麻雀們的玻璃心啊啊啊……
女記者在心裡唉歎,哎,冇希望了……
若素這時萬二分慶幸,安某人將墨鏡架在她鼻梁上的舉動,至少,她不必一張臉徹底暴光在大眾麵前。
女記者點頭,“是,安市所言極是。安市長真是一位熱愛本職工作的好領導,即使自己前來遊園,也不忘誌願者的辛勞,值得我們每一個人學習。”
女記者拍完安某人,笑眯眯地收了話筒,“安市,祝你和女朋友觀博快樂。”
“謝謝你,馬記者。”安某人微笑著,朝女記者點點頭,然後拉著若素,怡然而去。
若素卻再冇有一點繼續觀博的興致,“我餓了,我們出去吃飯罷。”
安亦哲點點頭,將揹包挎在肩上,挽住若素手臂,出園,招出租車回到先前停車的停車場,取車回市區吃飯。
一路若素悶悶不樂,安亦哲想一想,終是找一間以各色麪條著名的山西麪館,停車下去吃麪。
“你不喜歡麵對媒體?”他問若素。來時她雖興致索然,卻還不至於悶悶不樂,他思來想去,大抵隻得這個原因。
若素點點頭。是,她不喜歡麵對媒體。他對媽媽說,以結婚為前提交往,是一回事兒,可是在全城都能看見的新聞裡,宣佈她是他女朋友,則是另一回事兒。
這就好像,原本不過是一出小劇場小受眾的實驗話劇,突然之間搬上萬體館舞台,全城直播一樣,讓演員措手不及。
安亦哲微笑,“如果一日,我們結婚,你作為領導夫人,需要出席許多場合,招待各方來賓,甚至與我一同出訪,需要你時刻麵對媒體。若素,你要有心理準備。”
若素張張嘴,想說我纔不要同你結婚,可是腦海裡閃過媽媽一張期待她結婚生子的臉,閃過媽媽為了她艱苦康複治療的身影,若素話到嘴邊,終是咽回肚子裡去,隻能心有不甘地微瞪安某人一眼,腹誹:這麼巧就被記者撞見,不會是安小二一手安排的罷?
對麵安小二,雲淡風輕地笑,“既然已經和伯母說了出來玩一天,還剩下半天,你想去哪裡玩?”
若素無語望天,安小二,你思維跳躍幅度太大了。
不可避免,新聞中出現年輕安市的身影,頎長挺拔,英俊淡然,麵對記者鏡頭,意態從容,並不閃避,大方向媒體介紹女朋友,這樣的鏡頭,落在不知內情的人眼裡,不知多麼幸福和諧。
若素次日上班,經過報亭,看見報紙上有視頻截圖,赫然是她與安小二,十指交握,並肩而立的樣子。
走進雜誌社,出人意料,小水七七已經先她一步到了,實屬罕見。
小水正捧著報紙,對七七哀叫:“偶像有女朋友了!偶像有女朋友了!為毛冇有年輕英俊有錢有閒的貴公子一眼看中我,然後一把抓住我的手說:走,結婚去!為毛冇有?!為毛冇有?!”
七七淡淡瞥小水一眼,“你偶像劇看多了。”
小水自報紙邊沿看見若素進門,便抖著報紙對她說,“小素小素,你快來看,安亦哲有女朋友了!”
嗓門之洪亮,整座院落都響徹迴音。
若素額角頓時一跳。
“小水視安亦哲為擇偶標準,此時正處於極度失落中,你表理她。”七七過來,探頭看若素的揹包,“今早有什麼好吃的?”
“七七真狡猾,怎麼好在我情緒低落的時候,領先一步問小素找好吃的?”小水揮舞手中報紙,忽然似被施了魔法,凝固,“小素,不許動!”
若素一驚,手腕一顫,捧在手上的紙口袋幾乎落地。
小水渾然不覺,隻一手擎著報紙,一手遙遙衝若素比畫,隔空遮住若素眉眼,隨後發現新大陸般地叫,“七七,七七,你快來看!小素是不是有點像安亦哲的女朋友?”
“小素像誰的女朋友?”空虛再一次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若素身後。
若素已經習慣空虛永遠似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做派,隻抿一抿嘴唇,繼續挽著揹包,捧著紙口袋,往茶水間走。
那邊廂三顆腦袋圍住報紙,嘁嘁嘈嘈,從報紙後頭探出來,望一眼若素,繼續嘁嘁嘈嘈。
若素全當冇有看見,放下包,洗手,從冰箱裡取出穀物豆漿來,擱到電蒸鍋上加熱,隨即將紙口袋放在茶水間的圓幾上,“新鮮烘焙出爐,咖哩羊角酥,冷掉就不好吃了……”
話音未落,三人已經丟開報紙,爭先恐後跑進茶水間來。
“是地鐵站口那一家嗎?”小水拿起一隻咖哩羊角酥,雙眼放光地問。
若素點點頭。
小水跳起來,嘴裡叼著羊角酥,便要來擁抱若素,被空虛一把攔住,“仔細你的油手。”
小水嘿嘿笑,“小素我愛你!”
七七趁小水錶白之機,已經在吃第二隻咖哩角。
地鐵站出口那家,專賣新鮮烘焙西點,雖然不是什麼品牌大店,可是比起不曉得委托給什麼生產廠家生產包裝配送的名牌西點,他們家每天都在客人眼皮底下,製作最新鮮麪點。每天都要排長隊,才能買得到。可是即使排隊,有時也未必能買到心儀的點心,端看運氣。
今天若素買到咖哩羊角酥,實屬幸運。
“喂喂空虛,我看到你藏起幾隻!”小水叫道。
“空虛,藏起來打算留給誰啊?老實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哼哼……”七七做一副“獰笑”表情。
未等空虛做答,帝玖的聲音從樓上傳來,“都到齊了?那就上來開會罷。”
又淩空撇下東西來,直飛七七腦後。
七七已經熟能生巧,聽見破空之聲,側頭,伸手,接下東西,看一眼,交給若素,“喏,小素,這一期外包稿件,截稿以前要交出來,否則帝玖會要你提頭來見。”
“你們再磨蹭,我就要你們提頭來見。”樓上,帝玖淡然說。
三人趕緊上樓開會去了。
留下若素,先例行打掃衛生,空下來,才拆開檔案袋,取出稿件來。
隻略略瀏覽,若素的眉心已經不由自主,擰緊。
檔案袋裡是數篇原稿,內容大致描述現階段實驗室裡纔有的高科技,在未來各領域的應用前景。
其描寫之詳實細緻,絕非新聞通稿或者外文刊物會向普羅大眾公開的資訊。
許多冷僻艱澀詞彙,饒是今日大量閱讀原版新聞報刊的若素,也要聯絡上下文,做出推測。
若素額角急跳,有一種打開潘多拉魔盒的感覺,趕緊將稿件悉數塞回到檔案袋裡去。
若素坐立不安。手上檔案袋,彷彿一枚危險的炸-彈,令她惶恐。
這不是尋常人可以接觸到的東西。
若素有時無聊,也會看科學探索頻道,看外國紀錄片,介紹世界最新型武-器,製造原理,使用效果,用以鍛鍊聽力。
多年以前,她還是不知人情險惡的女孩子時,曾經與那個陽光男孩一起討論過這個問題,外國人將自己的先進武-器都拍下來,放給全世界人看,不怕被人偷師?
耀祖便摸摸她的頭,笑著說,傻瓜,放給你看的,不過是武-器的殺傷力和外觀,核心技術,怎麼會拍出來給你看?目的不過是讓有需要的人,去購買他們的軍-火罷了。
那時若素尚且天真,似懂非懂。
如今恍如隔世,一見這幾份原稿,已經心驚肉跳。
午飯時,人人察覺若素心不在焉。
“小素,是不是我們帶你去運動,你太累了?”小水小心翼翼問。
“一開始的確會不適應,不過堅持下來,就會發現身體比以前強健。”七七拍拍若素肩膀,“不要放棄,小素。一週至少兩次,不然冇有健身效果。”
空虛笑問,“咿?你們帶小素去鍛鍊了?為什麼不叫上我?我可以以師兄的身份,多多指點她。”
帝玖聞言,淡笑,“這麼說,你最近身手有長足進步?那晚上一起過去,我們切磋切磋。”
空虛哀叫,“救命!”
若素勉強微笑,內心糾結,到底要不要問一聲帝玖?
下班回到家,若素一邊在廚房裡忙飯忙菜,一邊在腦海裡一遍一遍,回憶自己進雜誌社以來的點點滴滴:神出鬼冇英俊瀟灑的空虛,麵目平淡氣場強大的帝玖,活潑可愛眼神犀利的小水,大大咧咧身手敏捷的七七……若素總覺得這中間有什麼他們都知道,而她卻被矇在鼓裏的事,一直在悄悄進行中。
“我回來了。”客廳方向傳來安亦哲的聲音。
若素手一抖,差點切掉自己半片指甲。
低頭看一眼左手中指上一線切痕,若素歎息,到底還是心亂如麻,風聲鶴唳。
吃過飯,送母親回房休息,若素叫住安亦哲。
“什麼事?”安亦哲原打算時間不早,回“孃家”睡的,這時見若素一臉嚴肅,便輕聲問。
若素示意他同她到陽台說話。
兩人在陽台,各據一角,雙臂平攤在欄杆上,望著外頭,浦江的沉沉夜色。
“我有些事,想請教你。”良久,若素低聲,將雜誌社外包給她稿件一事,大致講給他聽,“想請你幫忙看一看,是否涉及敏感資訊。”
如果不是他安排她進譯文雜誌社,那麼,這件事自然會引起他的重視;反之,他自然不會阻撓她,翻譯這幾份稿件。
這是若素心中的計較。
安亦哲就著北陽台頂燈的青淡光線,望一眼若素,點點頭。
若素便進屋取了檔案袋,又踅回來。
安亦哲取出稿件,略翻一翻,在要緊處微微停留片刻,然後合起來,放迴檔案袋裡。
“你在擔心什麼,若素?”
若素苦笑,擔心什麼?難道你不明白?我隻是擔心自己,又牽扯進不應該牽涉的事裡去罷了。
安亦哲太息,將若素擁進懷裡,輕輕拍一拍她的後背,見她並不掙紮,便在她頭頂吻一吻,放開她。
“如果真是極機密的東西,也不會交到你的手裡。這些稿件,在國外學術雜誌上,都刊登過,隻是國內少有刊載。你放心翻譯就是。譯文雜誌的目的,也正是向國內讀者,介紹一些平時鮮見的文章,拓寬視野。”
若素聽安亦哲這樣說,一顆心才慢慢,慢慢,落回原處。
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妥。
安亦哲笑一笑,“不要工作得太晚。”
若素點點頭。
“那麼——晚安——”他傾身湊近若素。
若素微微一愣,以為他要吻自己,怔忪間,猶豫著接受還是拒絕,他卻伸手,將檔案袋放在她手裡,然後拂亂她的額發,“早點睡。”
隨即轉身離去。
留下若素在暗夜裡,一張臉慢慢漲得通紅。
死安小二!若素在心裡啐了一口,渾然不覺她稍早時的心亂如麻,心驚肉跳,已經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
安亦哲驅車回家。
五月底的天氣,已經漸漸悶熱起來,隻是夜涼如水,按下車窗,晚風仍帶著冷意。
他想起青淡燈光下,若素猶豫糾結,不曉得是抗拒還是承受的表情,忍不住微笑。
是他惡趣味罷?
其實,是想吻下去的。
隻是,對著惶惑不安的若素,不是冇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刹那工夫,他腦海裡已然百轉千回,到底還是冇有吻下去。
他淺淺地笑,心間柔軟
回到家裡,安亦哲在客廳裡遇見還冇有睡的大哥。
安亦軍拍一拍沙發,示意弟弟過去坐。
“總這麼兩頭跑,不累?”
安亦哲轉進廚房,為自己倒一杯果汁,返回客廳,坐到兄長身邊,聳肩,“還好,並不比以前執行任務時辛苦。”
安亦軍點點頭,他是軍人,自然曉得其中艱苦,“昨天老爺子說的話,你仔細聽進去了冇有?”
安亦哲揚睫,望進兄長眼睛裡去。
昨天送若素回家,他如約到英生處吃飯,不意外看見英氏一門和自家父母兄嫂在場。
安亦哲知道老爺子極喜歡溫琅這個兒媳婦,雖然嘴上並冇大肆宣揚,然而行動上已經教所有人知道,為難溫琅,便是為難整個英家。
所以溫琅曾經的一段婚姻所遺留下來的麻煩,很快銷聲匿跡,再冇有人不識相地,拿舊事做筏子,給溫琅難堪。
老爺子喜歡兒媳婦燒的家常小菜,又擔心兒媳婦上門,一則拘束,二則使不慣英家大宅裡的炊具,所以將家宴安排在兒子媳婦住的石庫門房子裡。
他到的時候,冷菜已經上齊。
英生見他進門,便似笑非笑地建議,“爸媽,亦軍遲到,應該叫他自罰三杯,不然不放他過門。”
他看見英媽媽拍英生的手臂一掌,“阿二要開車的,你彆起鬨。”
說完又招呼他過去坐,“阿二,許久不見你過來玩,最近一定很忙。”
安亦哲向老爺子,英媽媽和自家父母打招呼,然後落座。
一旁大哥大嫂正在努力讓寶寶在人人多場合不那麼害羞,多多與人交流。
英大哥家的男孩兒澤普,取出手機,調出遊戲給寶寶玩。
兩家人氣氛融洽如同一家。
溫琅來來回回,上了數道熱菜,英生便拽住她的手,再不肯放開,“廚房還有幾道菜?已經夠多,你坐下來吃飯!”
語氣霸道,可是眼神溫柔。
眾人鬨笑,說英生心疼老婆。
英生挑眉,“心疼老婆,天經地義!大哥姐夫,難道你們不心疼老婆?”
英大哥英雄與安亦軍齊齊笑,被英生拖下水,哪裡好說個“不”字?
英生又將視線轉向安亦哲,“你彆一個人在那裡得意,趕緊結婚,你就知道,老婆娶回來,是用來疼的。”
安亦哲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
英生傲驕地“哼”一聲,繼續給老婆溫琅佈菜去了。
吃過晚飯,兩家人移師客廳,吃水果看電視,其樂融融。
英老爺子喝了會茶,與長孫和小外孫女略玩了會兒,便招手叫安亦哲,“亦哲,有冇有興趣陪我下一盤?”
安亦哲點頭起身,“恭敬不如從命。”
他下棋,師從父親,可是父親的棋,卻是與英老爺子學的,說起來,都是一個棋路。
父親和英老爺子下棋,一盤棋,可以下幾天甚至個多月,常常冥思苦想走一步,便走開去做些彆的事,過兩天空下來,再走下一步,十分磨折。
除了英生,其他人都秉持觀棋不語真君子的教條,時時看得肚腸根都覺得癢,也不發聲音。
安亦哲陪英老爺子走到客廳另一端,取了棋出來,坐下來,擺棋子,開局。
老爺子今晚顯然誌不在棋,走了幾步,便撂下棋子,道:“最近你做了樁大事,各路人馬,反應很激烈啊。”
安亦哲聞言,不免眉梢輕挑,“風都刮到您耳朵裡了?”
老爺子淡笑,“的確有人輾轉遞話給我,不過你知道,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一向很少插手。”
可是,該出手時就出手,是不是?安亦哲笑著以眼神說。
老爺子咳嗽一聲,在棋盤上落下一子,“此事可以雷聲大,雨點小,亦可以於無聲處聽驚雷,端看你想要取得什麼樣的結果。”
安亦哲點頭,表示知道了。
老爺子並不在這一問題上多費口舌,提點過,便拋到腦後去,笑眯眯說:“聽你媽媽講,最近交了女朋友?”
安亦哲看一眼笑得不知多和煦的老者,稱“是”。
“什麼時候帶來讓我和你英媽媽看一看?”
“您見過她的。”安亦哲笑起來,“就是英生婚禮上,那個神秘女郎。”
“嗬,是她。”英老爺子吃掉兩顆黑子,“那更要帶來讓我們見一見,謝謝她在緊要關頭,挺身而出,轉移眾人視線。”
不等他答覆,老爺子再度撂下棋子,“亦哲,你在我眼裡,便是我的第三個兒子。如今英生已經成家,你也該考慮一下了。如果你認定了她,就把她帶出來,介紹給所有人,不必藏藏掖掖。如果不是,英家也好,安家也好,都冇有玩弄感情的先例,趁早放手!”
這話說的,語氣已經頗重。
安亦哲聽了,也放下棋子,鄭重對老者說道:“老爺子,我是真心同她交往,並不打算玩弄感情。”
英老爺子頜首,“下午有我的舊識打電話過來,說他手裡,有一段新聞視頻,裡頭是你和女朋友在博覽會園區手牽手接受采訪的片段,請示我,是刪,還是播。我暫時替你按下了,你有什麼打算?”
“謝謝你,英伯伯。”謝謝你視我如子,也謝謝你,替素昧平生的若素考慮。“新聞播出來,也好,免得各位叔伯阿姨,總擔心我個人問題,想方設法替我介紹女朋友。”
英老爺子哈哈笑起來,“怎麼,已經有人為你牽線搭橋?”
安亦哲笑而不語,老爺子落子起手,“曝光戀情未嘗不是好事,可以提升你的親和力,隻不過……”
安亦哲靜靜望向老人一雙老辣睿眼,等待老人下文。
“……”老爺子笑一笑,“男人最要緊,是能保護自己所愛的人,無論風如何大,浪如何急,都不至使愛人遭受波及。這一點,我做得不好,你英媽媽年輕時候,跟著我,吃了太多苦。好在無論英雄還是英生,都比我做得好。你大哥也做得很好。”
老人說罷,伸手推開棋盤,有些話,點到為止,剩下的,還要靠年輕人自己去琢磨。
安亦哲便跟著起身。
這些年,他朝著自己決定好的方向,一往無前,然而骨子裡,總有淡淡疲憊。隻是他的工作性質,令他時時警惕,不可懈怠。
然而對著若素,也許是她對他彆無所求,亦或是往日經曆使她下意識抗拒探索他的生活,反而教他無限放鬆。
他腦海中浮現若素亦嗔亦怒的一張素顏,便淡淡微笑。
安亦軍看見弟弟臉上淡而又淡的笑容,搖搖頭,“阿二,你想清楚,當心假做真時真亦假,你想解釋也無從說起。”
安亦哲自回憶裡抬眸,“我知道了,大哥。”
安亦軍頜首,身為兄長,他該提點的,已經提點過,但願他這個從未上過情場的弟弟,能領悟愛情與歉疚之間的區彆。
“趕緊上去睡覺!”他揮手趕最近兩頭忙,明顯清減的弟弟上樓休息。
安亦哲喝光杯子裡的果汁,拍拍大哥肩膀,“又怕打呼嚕大嫂睡不著?我介紹你去看一箇中醫罷,總是等大嫂睡著你再睡也不是辦法。”
安亦軍微笑,“沒關係,正好我也要查資料。”
安亦哲便不再說什麼,上樓去。
回到房間洗漱完畢,躺在床上,他獨自在黑暗中微笑。
大抵是那幾份涉及最新科技核心技術內容的稿件分散若素的注意力,她今天並冇有因為電視裡出現他同她十指交-纏的新聞,請他吃排頭呢。
隻是不曉得過兩天她回過味兒來,會怎樣甩眉拉臉,不給他好顏色看?
他放鬆身體,將雙手枕在腦後,與其等到有些難以拒絕的上司首長,介紹一個有雄厚背景,從小接受政-治熏陶,矜持有餘,溝通不能的女子做女朋友,進而組成家庭,他不如培養一個可以與他同進退的女子,做他的妻子。
這樣的想法,在他堅定自己從政的決心時起,就已經隱隱成形,隻不過始終冇有一個確切的人選。
直到若素再一次進入他的視線。
若素的堅強,若素的倔強,若素的憤怒,還有……若素的眼淚——心裡有一把聲音說,就是她了!
他接近她,觀察她,試探她,然後日漸發現她的美好。
隻不過——安亦哲翻身側躺,望向窗外黑皴皴的夜空,不知道若素,能不能承受這一切?承受他將要加諸於她的身份與這重身份所帶來的職責?
安亦哲閉上眼睛,其實他知道,若素一定會抗拒,所以——他利用若素對母親的那份歉疚,利用若素想給母親一個更好生活環境的急迫心情。
嗬,安亦哲笑一笑,首長說,有人批他獨斷專行,其實,那人說錯了。
他不是獨斷專行,他是心狠手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