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時間在滴水的韻律和孩子們壓抑的呼吸聲中緩慢流淌。
凱因將滿身塵土、緊攥著精鋼銼刀的小女孩,帶回了生活區那片相對幹燥的空地。
他簡單地用冰冷的潭水沾濕一塊破布,遞給她。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過,笨拙卻仔細地擦拭著自己沾滿厚厚灰塵的小臉和雙手。
當那張被塵土掩蓋的小臉終於露出些許真容時,雖然依舊帶著營養不良的蒼白和驚恐後的憔悴,但那雙如同琥珀石般的淺褐色眼眸,在擦去灰塵後,卻閃爍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對結構和線條的敏銳光澤。
她將銼刀珍而重之地貼身藏好,然後蜷縮在凱因指給她的獸皮上,很快便因極度的疲憊和緊張後的放鬆,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幽刃依舊占據著他的角落,警惕的目光在新來的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遠處獸皮上因傷痛和疲憊同樣陷入昏睡的獸人混血少年,最後落回自己緊握的骨片上,眼神冰冷而專注。
精靈混血的小女孩則抱著膝蓋坐在自己的獸皮上,碧綠的眼眸在黑暗中好奇地打量著巧手,又不安地瞥向鐵壁那壯碩卻傷痕累累的身軀,小小的身體下意識地往凱因的方向縮了縮。
凱因盤膝坐在中央,魔力視覺無聲地籠罩著這片小小的空間:幽刃的生命光點源帶著創傷後的虛弱和仇恨的暗紅;獸人少年的生命光點源則如同被重創的火山,內部蘊含著狂怒的力量,但表麵被劇痛和麻木的灰白覆蓋,恢複緩慢;精靈小女孩的生命光點源純淨而微弱,風元素核心沉睡;矮人小女孩的生命光點源則異常穩定內斂,帶著土石般的厚重,此刻在沉睡中平穩地起伏。
而基地的物資——食物、藥品、飲水——在急劇消耗下,已顯露出岌岌可危的窘迫。
尤其是藥品,獸人少年的重傷和幽刃尚未痊癒的骨裂,都在吞噬著最後的金瘡藥粉。
必須補充資源,刻不容緩。
凱因的目光掃過角落堆積的武器和工具,最終落在那把從“鐵手”據點搜刮來的、保養精良的軍用強弩上。
用它狩獵大型野獸效率更高,但動靜太大,容易暴露礦洞位置。
而領地邊緣那些偏僻村落,交換物資的風險同樣不可控。
該怎麽辦呢?
忽然,一個更有效也更危險的目標,在凱因冰冷的思維中成型:教廷的秘密運輸隊。
根據幽刃村莊慘案和精靈小女孩被擄的經曆來看,教廷在這片區域的活動絕非僅僅為了“稅收”。
他們似乎在暗中收集某些“特殊”的東西——財物、資源,或者……人。
這些運輸隊通常由精銳的教廷騎士押送,路線隱秘,但所攜帶的物資絕對豐厚,足以解決礦洞的燃眉之急。
風險與收益並存。
凱因迅速起身,開始武裝。
他將強弩背好,箭袋調整到最順手的位置,腰間的精鋼短劍和袖中凝聚魔能針刺的意念反複確認。
最後,他拿起幾張燻肉幹塞進懷裏。
他走到生活區入口,沒有留下任何囑咐,目光在四個沉睡或警惕的孩子身上掃過,最終定格在幽刃身上。
男孩立刻警覺地抬起頭,對上凱因冰冷的視線。
“守好這裏。”
幽刃的身體微微繃緊,攥著骨片的手指收得更緊,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最終,他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凱因不再多言,轉身推開礦洞入口的偽裝,身影融入外麵依舊陰沉的黃昏山林。
領地通往黑水沼澤方向的、一條相對隱蔽但足夠通行馬車的林間岔路。
根據之前幾次探查的零星資訊,那裏常有不明身份的隊伍在深夜或淩晨經過。
魔力軌跡視覺在昏暗的林間鋪開,凱因的身影快速而無聲地穿梭。
他避開了幾處可能有獵戶陷阱的區域,也感知到遠方一股代表小型傭兵巡邏隊的能量波動,提前規避。
當夜幕徹底籠罩山林,冰冷的雨絲開始從鉛灰色的天幕飄落時,凱因抵達了預定伏擊點——一片位於岔路轉彎處上方的陡峭山坡。
山坡上亂石嶙峋,林木茂密,居高臨下,視野極佳。
魔力視覺穿透雨幕,清晰地覆蓋著下方蜿蜒的泥濘道路。
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流逝。
終於,在午夜最深邃的黑暗即將過去,黎明前最冰冷的時刻,魔力視覺捕捉到了異常的能量波動。
道路的盡頭,幾點昏黃搖晃的光點穿透雨幕,伴隨著車輪碾過泥濘的“咯吱”聲和馬蹄沉重的“嘚嘚”聲。
一支隊伍出現在凱因的感知中。
三輛用厚實防水油布嚴密包裹的馬車,由健壯的馱馬牽引。
馬車兩側,八名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製式精良半身鏈甲、披著深色鬥篷的騎士護衛左右。
鬥篷下擺處,隱約可見用暗金色絲線繡著的麥穗與長劍聖徽。
為首騎士氣息沉穩,能量波動遠超普通巡邏兵,至少是正式騎士級別。
其餘七人也散發著訓練有素的鐵血煞氣。
更讓凱因眼神微凝的是,在魔力視覺下,中間那輛馬車的車廂內部,並非堆疊的貨物能量形態。
車廂被一層微弱的、帶著禁錮和隔絕意味的淡金色能量場籠罩著(類似神術封印),內部卻清晰地呈現出幾個極其微弱、被束縛的乳白色生命光點源。
其中一個生命光點源尤為異常——它散發著極其純淨、卻又狂暴失控的冰藍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混亂的冰風暴,在狹小的車廂內左衝右突,卻被那層淡金色的能量場死死壓製,隻能徒勞地逸散出刺骨的寒意,甚至讓車廂外壁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貨物”是人,而且是擁有特殊天賦、卻被教廷視為“異端”的人。
凱因瞬間明白了這支運輸隊的真正目的。
隊伍緩緩駛入伏擊點下方的彎道,泥濘的道路讓速度更慢。
騎士們警惕地掃視著兩側黑黢黢的山林,但冰冷的雨水和深夜的疲憊顯然影響了他們的感知。
凱因從陡坡的亂石後站起,強弩早已上弦,冰冷的弩箭在黑暗中閃爍著致命的寒光,他不需要精確瞄準,魔力視覺早已鎖定了目標。
“嘣!”“嘣!”“嘣!”
三聲強勁的弓弦震響幾乎不分先後地撕裂了雨夜的寂靜。
三支精鋼弩箭,瞬間跨越了不足五十步的距離。
“噗!”“噗!”“噗!”
箭矢精準無比地貫入三名騎士毫無防護的咽喉側麵,巨大的動能帶著他們的身體從馬背上向後栽倒,沉重的鎧甲砸在泥濘中,發出沉悶的聲響。
“敵襲——!”為首騎士的怒吼瞬間炸響,反應不可謂不快。
他猛地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同時拔出腰間的精鋼長劍,鬥氣瞬間在劍身上流轉,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
剩餘的騎士也瞬間從驚駭中反應過來,紛紛拔劍,勒馬轉向,試圖尋找襲擊者的位置。
混亂,致命的混亂。
就在騎士們因同伴瞬間斃命而驚怒交加、陣型微亂的刹那——
“嗤!”“嗤!”“嗤!”“嗤!”
四道微不可聞、卻足以凍結靈魂的死亡尖嘯,從凱因的袖中激射而出。
魔能針刺,快,狠,準。
另外四名正在勒馬轉向、鬥氣尚未完全凝聚的騎士。
暗紅色的針影在雨夜中一閃而逝!
四名騎士的眉心、後心等要害瞬間被洞穿,高度凝聚的魔能瞬間摧毀了他們的生機。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直挺挺地從馬背上栽落。
電光火石之間,八名精銳騎士,僅剩為首一人。
“魔鬼!!”為首騎士目眥欲裂,看著瞬間倒斃的七名手下,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這根本不是襲擊,是屠殺,他狂吼一聲,不再試圖尋找敵人,鬥氣瘋狂灌注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吃痛,嘶鳴著朝著來路亡命狂奔,他要逃!必須把訊息帶回去。
凱因眼神冰冷,看著騎士縱馬奔逃的背影,沒有絲毫追擊的意思。
他的目標不是趕盡殺絕,而是“貨物”。
他從陡坡躍下,輕盈落地,濺起一片泥水,身影幾個起落,便衝到了中間那輛散發著異常寒意的馬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