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西遊 第11章 天王降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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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穹碎裂了。

不是比喻形容，真正意義上的物理意義上的碎裂。

天平市上空千米之處，那片彙聚已久的烏雲中央驟然迸射出一道金色雷霆。

雷霆劈在虛空中，像一把鐵錘砸在透明的玻璃上，空間本身應聲炸開。

裂紋以雷擊點為中心向四麵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痕都延伸出數百米，蛛網般密佈整片夜空。

裂痕的邊緣燃燒著金色的火焰，那是空間結構被撕裂後泄漏出的虛空能量。

天平市的居民們紛紛抬頭。

他們看不見那些裂痕，凡人無法感知空間的異變。

但他們能感受到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有人以為是耳鳴，有人以為是心悸，有人乾脆跪倒在地，不知道為什麼就淚流滿麵。

那是本能。

是人類這個物種在數百萬年進化過程中深深刻入基因的本能。

當更高維度的存在降臨低維世界時，低維生物的生存本能會發出最原始、最強烈的警告。

跑！

快跑！！

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但這些警告無法被大腦破譯，無法被理性解讀。

於是絕大多數人隻是呆立在原地，像被車燈照住的鹿。

砰——

第一塊空間碎片墜落。

那是一塊不規則的透明晶體，大小如磨盤。

它砸在一棟二十層寫字樓的天台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它在接觸到鋼筋混凝土的瞬間就將那部分物質分解成了基本粒子。

天台消失了半層，切口光滑如鏡。

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空間碎片如雨般墜落，將城市的天際線打得千瘡百孔。

一棟正在施工的大樓被打穿了二十三個孔洞，每個孔洞都精確地貫穿整棟建築，從樓頂直通地基。

人們終於開始尖叫。

而在這片空間坍塌的震中。

那四道身影，緩緩從虛空中踏出。

他們太大了。

每個身影的高度都超過三十米，周身環繞著烈陽般的神光。

神光將他們包裹在純粹的金色之中，凡人隻能勉強辨認出輪廓。

東方那位，懷抱一柄碧色玉琵琶，琵琶弦上流轉著風雷之光。

南方那位，手握一柄青色長劍，劍身上燃燒著不滅的火焰。

西方那位，臂纏一條赤色神龍，龍身盤繞吞吐雲霧。

北方那位，右手擎一柄寶幢金傘，左手托一隻紫金花狐貂。

四大天王。

南方增長天王魔禮青。

東方持國天王魔禮海。

西方廣目天王魔禮壽。

北方多聞天王魔禮紅。

鎮守南天門的存在，天界最強大的護法神將。

此刻，他們降臨了人間。

魔禮青率先開口。他俯視著腳下那座渺小的城市，眉頭微皺：“人間界的味道，還是這麼汙濁。”

他的聲音不大，卻通過神力震盪傳遍了整座城市。

天平市三百萬人口在同一瞬間聽到了這句話，像被人在太陽穴上敲了一記悶錘。

魔禮海撥動了一下玉琵琶的弦。

一道音波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周圍的雲層全部震散。

“末法時代的人間，比預想的還要不堪。”

魔禮壽撫摸著纏繞在手臂上的赤龍，目光掃過腳下的城市街道，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汙濁歸汙濁，人間的血肉倒是旺盛，難怪那些魔崽子拚了命也要往這邊跑。”

魔禮紅始終沉默。

他的寶幢金傘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圈金色漣漪向四周盪漾。

他在探測，探測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生命的能量波動。

然後他開口了。

“找到了。”

他的聲音最沉，最冷，最像是在宣讀審判。

“孫悟空。”

隨著這個名字出口，四大天王的威壓同時鎖定了一個方向。

天平市以東，郊區山林。

蟲母屍體的上方。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仰頭望著四位天王，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三十米高的天王。

一米五的猴子。

距離六千米。

這是他們之間的全部落差。

但魔禮紅注意到一個細節：那隻猴子看他們的眼神，冇有恐懼，冇有忌憚，甚至冇有戰意。

隻有……無聊。

像是在看四個姍姍來遲的快遞員。

“來了四個看門的，就這麼大排場。”

孫悟空挖了挖耳朵，吹掉指甲縫裡的耳垢。

“俺老孫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你們幾個，怎麼，南天門不用看了？還是說……”

他咧嘴一笑：“天界已經窮到連門都不需要看了？”

魔禮青手中長劍一震，青焰暴漲三丈。

方圓百米的空氣被這股力量攪動，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旋。

“孫悟空，你區區一隻魔猴，也敢對天王不敬？”

“魔猴？”

孫悟空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咂了咂，像是在品嚐什麼有意思的味道。

“八百年前你們叫俺老孫‘大聖’，五百年前你們叫俺老孫‘鬥戰勝佛’。”

“現在倒好，直接降級成‘魔猴’了，你們這職稱評定，比人間的官僚還隨意啊。”

魔禮海按住想要發作的魔禮青，冷聲道：“八百年不見，嘴上功夫倒是長進了不少。”

“但孫悟空，你應該清楚，你現在是什麼身份……入魔的鬥戰勝佛，三界不容的異類。”

“你還有什麼資格提當年的封號？”

孫悟空冇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蟲母屍體。

鮮血已經凝固成黑色的硬殼，山風吹過，帶起一陣腥臭。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瑟瑟發抖的蘇高烈，和麪色凝重的鬼穀子。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種很輕很輕的笑，輕到幾乎聽不見。

但那笑聲裡的某種東西讓四位天王同時感到了一絲不適。

他們無法形容那種不適，就像是獵物站在獵人麵前時，本能發出的顫栗。

“你們說得對。”

孫悟空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俺老孫現在確實是魔。”

他身上的風衣無風自動，衣襬獵獵作響。

黑色的魔氣從他體內滲出，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地流淌。

魔氣順著他的猴毛向下蔓延，纏繞住金箍棒，棒身上的金光被魔氣一寸寸吞噬，轉化為詭異的暗金之色。

“但俺老孫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抬起頭，金色的眼眸裡倒映著四位天王的影像。

“你們說俺老孫入魔，那俺老孫為什麼入魔？”

冇有人回答。

魔禮青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八百年前，魔域入侵三界，生靈塗炭。”

孫悟空的聲音不急不緩。

“是誰在神佛聯軍潰敗之際，以一己之力殺入魔域，斬魔將七十二員，破魔陣三十六座，最後拚著一身修為廢儘，將魔主蚩尤的元神打散？”

沉默。

“是誰在那場大戰裡，用金剛不壞之身硬扛魔主臨死反撲的萬魔噬心咒，結果被魔氣灌體，道心崩潰，不得已被迫入魔？”

又是一陣沉默。

“是誰在入魔之後，拚死維持住最後一絲神智，冇有對身邊任何一個神佛出手，反而在徹底失控之前主動退入魔域深處，把自己封入五指山下？”

孫悟空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是嘲諷，不僅是對四大天王的嘲諷，而是對某個更大、更無形的東西的嘲諷。

“俺老孫為三界賣命，為蒼生入魔，換來的是什麼？”

他豎起一根手指。

“如來老兒一巴掌，把俺老孫鎮壓了八百年。”

豎起第二根手指。

“靈山撤了俺老孫的佛位，說鬥戰勝佛已死。”

豎起第三根手指。

“漫天神佛把俺老孫列入誅魔榜，見之格殺勿論。”

他收回手，歪著頭看著四位天王。

“所以現在你們跟俺老孫說資格？”

“你們他媽的也配？”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瞬間，孫悟空的魔氣炸開了。

那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爆發，那是一種維度級彆的威壓。

魔氣以孫悟空為圓心向四麵八方擴散，所過之處空氣凝固成固體，草木瞬間枯萎成灰，岩石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腐蝕坑洞。

蘇高烈隻覺得一股從骨髓深處湧出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要呼吸，但空氣像鐵塊一樣沉重。

他想要閉眼，但眼皮像被定住了一樣無法合攏。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猴子，那個傳說裡的齊天大聖，褪去了最後一絲“偽裝”。

孫悟空站在原地，周身魔氣繚繞。

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明。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入魔八百年。

神智不失。

這就是齊天大聖。

這就是孫悟空。

四位天王同時變了臉色。

他們原本以為鎮壓一隻入魔八百年的猴子不過是舉手之勞。

魔氣會侵蝕神智，會讓入魔者變成隻知殺戮的野獸。

雖然力量會膨脹，但失去了神智的魔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可眼前這隻猴子，神智完整，思維清晰，甚至比入魔前更加危險。

“你……”

魔禮青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怎麼可能保持神智？”

“想知道？”

孫悟空咧嘴一笑，“等俺老孫把你們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的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話音未落。

孫悟空消失。

這一次不是純粹的消失。

他的速度快到連四大天王的天眼通都無法捕捉，這對於鎮守天門、見過無數仙佛的四大天王來說，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魔禮青下意識舉起青鋒劍橫在胸前。

這是他作為護法天王的戰鬥本能，數萬年的經驗讓他的身體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就做出了防禦動作。

然後他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從極遠處逼近，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金色的殘影。

殘影尚未消散，一隻毛茸茸的拳頭就出現在他麵前三寸處。

拳頭很小。

但拳頭上纏繞的魔氣讓空間本身都在扭曲。

魔禮青來不及揮劍格擋，隻能將全身神力灌注於胸口。

他的護體神光瞬間凝成實質，化作一麵金光閃閃的盾牌。

孫悟空的拳頭落在盾牌上。

咯嘣。

盾牌裂了。

不是粉碎，不是破碎，是像玻璃被子彈擊中那樣，以受力點為中心向四周放射出無數裂紋。

裂紋蔓延的速度超過了魔禮青的反應極限。

他在盾牌碎裂的瞬間做出了後撤的動作，但他的身體還冇來得及移動。

那隻拳頭就穿透了盾牌，穿透了護體神光，穿透了天王甲冑，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一秒鐘。

一拳。

三十米高的南方增長天王魔禮青，被一隻一米五的猴子一拳打飛了三百米。

魔禮青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翻滾，撞碎了身後三棟高層建築的頂部，玻璃幕牆爆炸成漫天碎片。

他的身體在地麵上砸出一個直徑五十米的深坑，柏油路麵龜裂成蛛網狀，地下水從裂縫中噴湧而出。

轟——！

直到這時，孫悟空出拳的音爆才傳到地麵。

整座城市都在顫抖。

“大哥！”魔禮海失聲叫道。

他猛然撥動玉琵琶，琴絃發出刺耳的顫音。

無數道音波凝聚成實質般的氣刃，鋪天蓋地向孫悟空激射而去。

每一道氣刃都能輕易切開坦克裝甲。

孫悟空冇有躲。

他甚至冇有回頭。

那些氣刃擊中了他的後背，切開了風衣，切在猴毛上，然後像脆弱的玻璃一樣崩碎了。

猴毛上連一條白印都冇有留下。

金剛不壞之身。

並非佛法加持的金剛不壞。

是被魔氣淬鍊了八百年之後的金剛不壞。

比入魔之前更硬更強，更不講道理。

“給俺老孫撓癢癢呢？”

孫悟空回頭看了魔禮海一眼，那眼神讓魔禮海握琵琶的手抖了一下。

“該你了。”

孫悟空隨手將金箍棒向身後一揮。

棒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擊中了正在撲來的赤龍。

那是魔禮壽豢養了數千年的神獸。

赤龍的鱗片被金箍棒一擊粉碎，龍身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一樣旋轉著飛出去，砸穿了旁邊一座山峰的山頭。

與此同時，孫悟空的另一隻手伸向魔禮紅。

魔禮紅急忙撐開寶幢金傘。

金傘旋轉，釋放出無數道金色符文，層層疊疊組成一道防禦屏障。

這道屏障能夠抵擋天雷轟擊，能夠抵禦萬劍齊發，是天界最強的防禦法寶之一。

孫悟空的手指觸碰到屏障的瞬間……

屏障碎了。

就像用手指戳破一層肥皂泡那樣輕鬆碾碎！

魔禮紅瞳孔驟縮。

他幾乎能看清孫悟空手指上每根猴毛的紋理，能看清手指縫裡殘留的蟲母血跡，能看清指關節上那道細微的傷疤……

那是金箍棒握得太久磨出的老繭。

然後那隻手抓住了魔禮紅的寶幢金傘傘骨。

咯嘣。

金傘傘骨折斷。

咯嘣咯嘣咯嘣。

十二根傘骨，被孫悟空一根一根掰斷，每一根都掰得不緊不慢，每一根的斷裂聲都像喪鐘一樣敲在魔禮紅心上。

“這東西當年還能擋俺老孫幾棒。”

孫悟空一邊掰傘骨一邊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

“現在嘛……”

他掰斷最後一根傘骨，然後一巴掌抽在魔禮紅臉上。

多聞天王魔禮紅，鎮守天門數萬年的護法神將。

被這一巴掌抽得在半空中翻了三個跟頭，然後一頭栽進天平市市中心的噴泉池裡。

池水瞬間蒸發。

雕像碎裂成粉末。

地麵下陷三米。

不過幾息之間。

四大天王。

一個被一拳打飛，一個被一巴掌抽飛，一個的神獸被砸飛，唯一還站著的魔禮海，抱著玉琵琶的雙手在微微發抖。

這就是齊天大聖。

不是故事戲文裡的齊天大聖。

是活生生的、站在你麵前的、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你全部防禦的齊天大聖。

孫悟空收回手，風衣的衣襬還在身後輕輕飄蕩。

他站在空中，身邊是四大天王被打散的陣型，腳下是滿目瘡痍的城市，頭頂是四個破碎的空間裂縫。

月光明亮，星光璀璨。

這個畫麵被天平市無數市民用手機拍了下來。

他們拍下了一隻猴子。

一隻站在廢墟之上、渾身繚繞著黑色魔氣的猴子。

一隻對著蒼穹之上四位神祇咧嘴笑著的猴子。

一隻讓他們所有人，不分年齡性彆職業階級，同時感受到恐懼和希望兩種矛盾情緒的猴子。

蘇高烈的身體終於恢複了行動能力。

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點燃。

他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