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緊了一下。顧明慎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後。他站在她前麵,擋住了她的視線。“別看。”
她閉上眼睛。日本憲兵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街角。她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背影很直,肩膀很寬,像一堵牆。她站在他身後,覺得安全。但她知道,這堵牆,擋不了太久。
他轉過身,看著她。“風暴要來了。”他說。
她點了點頭。她知道。渡邊在查她,蘇曼君在試探她,老周說風聲越來越緊。
“杉計劃”還在推進,那三千人的名單還在,她的名字還在上麵。風暴要來了。她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會怎麼來,會帶走誰。但她知道,它一定會來。
“你怕嗎?”他問。
“怕。”她說,“但怕也要做。”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這次他抱得比剛才緊,緊得像怕她消失。她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聽著他的心跳。還是很快,快得像在跑。
“婉清,”他在她耳邊說,“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活著。”
“我答應你。”她說,“你也答應我。”
“好。”
兩個人站在窗前,在1944年的第一個小時裡,在法租界的燈火和日本憲兵的腳步聲之間,抱在一起。窗外,遠處的鐘樓敲了十二點一刻。
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她知道,這一年會比過去三年都難。但她不怕。因為她不是一個人了。她有一隻握了三年的手,有一本寫滿等待的日記,有一個不必隱藏的約定。
她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停了,法租界的燈火更暗了,日本憲兵的腳步聲消失了。世界安靜下來,像沉入了深水。她在那片安靜裡,聽到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像鐘聲。她聽著那個聲音,覺得這一年,也許不會那麼難。
窗外,遠處的天邊,有一線光。不是霓虹燈的光,是真正的光。灰白色的,從雲層後麵透出來,像一條魚的肚皮。天快亮了。新的一年,新的一天,快來了。她看著那片光,想起老陳說過的話:等陽光照進來的時候,你會發現,那一片陰濕的地方,已經被你染綠了。
她笑了一下。很短,很輕。然後她閉上眼睛,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但她知道,他會在這裡。她也會在這裡。他們都會在這裡。活著。等那一天的到來。
窗外,天亮了。
1944年1月,新年第一天,上海下了雪。
不是北方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江南特有的細雪,像鹽,像糖,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落在手心裡就化了,落在肩膀上就濕了,落在地上就變成泥。沈靜言站在弄堂口,伸出手,接了幾片。涼的,濕的,很快就沒了。她把手縮回袖子裡,往財政局走。
街上沒什麼人。大年初一,中國人都在家裡過年。日本人不過年,但也不出來巡邏——大概也覺得冷。霞飛路上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雪,像撒了糖霜。她踩在雪地上,腳印很淺,一會兒就被新雪蓋住了。她喜歡這個聲音。不是好聽,是安靜。全世界都安靜了,隻有她的腳步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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