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還是上次那件,頭髮盤起來,用銅簪子別住。沒有塗口紅——他給她的那支,她帶在手包裡,但沒有用。她不知道為什麼不想用。也許是因為塗上那支口紅,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進去吧。”顧明慎站在她旁邊,聲音很低。
她點了一下頭,跟著他走進去。百樂門的大廳很大,頂上吊著水晶燈,燈光從無數個切麵上折射下來,灑得滿屋子都是碎金。舞池在中間,深棕色的木地板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四周是一圈卡座,深紅色的皮沙發,圓桌上麵鋪著白桌布,每張桌上放著一盞小檯燈,燈罩是粉紅色的,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了許多。
已經有十幾個人到了。日本人坐在靠裡麵的幾桌,穿著軍裝或西裝,麵前擺著酒和點心。中國人坐在靠門口的幾桌,臉上堆著笑,但眼睛是空的。
鬆本大佐坐在最裡麵,矮胖,臉上有顆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看見顧明慎,站起來招手:“顧局長,這邊這邊。”
顧明慎走過去,和他握手寒暄。沈靜言跟在後麵,在他旁邊坐下。鬆本的目光掃過她,笑了笑:“顧局長的秘書,很漂亮。”
“沈秘書很能幹。”顧明慎說,聲音很平。
“能幹的女人,比漂亮的女人難得。”鬆本給她倒了一杯酒,“沈秘書,喝一杯。”
沈靜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威士忌,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音樂響起來了。舞池邊上,一支小型樂隊開始演奏,曲子是《夜上海》,慢悠悠的,像一個人在月光下散步。幾個日本人站起來,走到舞池中央,各自找了個舞伴,開始跳舞。他們的舞步不太熟練,踩不準節拍,但笑得很開心。鬆本也站起來,向沈靜言伸出手。“沈秘書,跳一曲?”
沈靜言看了顧明慎一眼。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站起來,把手放在鬆本的手心裡。他的手很厚,掌心有汗,濕漉漉的,像一隻青蛙。他們走進舞池,鬆本攬住她的腰,開始跟著音樂慢慢轉。他的手放在她腰上的位置比正常低了一點,她沒有說什麼,隻是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半步。
“沈秘書跟著顧局長多久了?”鬆本問,嘴裡有酒氣。
“不久。”
“顧局長這個人,不太好相處吧?”
“還好。”
“嗯。”鬆本笑了笑,“他是劍橋回來的,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脾氣都大。”
她沒有接話。音樂換了一首,還是《夜上海》,還是那個調子。她看到顧明慎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麵前放著一杯酒,沒有喝。他在看舞池——不是看她,是看鬆本。目光很淡,但她注意到了。鬆本也注意到了。
“顧局長很關心沈秘書啊。”他笑了笑,鬆開手,“跳得不錯,沈秘書。”
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來。顧明慎把那杯沒喝的酒推到她麵前。“喝點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檸檬的味道。
九點半,蘇曼君登場了。
沈靜言沒有注意到她是怎麼進來的。她隻是突然發現,舞池邊上多了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高開叉,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頭髮燙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大的耳環,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她站在麥克風前麵,一隻手扶著話筒,另一隻手搭在腰上,姿態慵懶,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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