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個人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向顧明慎,“顧局長,我們開始吧。”
“今天來,是想聽聽顧局長對當前經濟形勢的看法。”渡邊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像在聊天。“大東亞戰爭已經進入關鍵階段,物資調配是重中之重。財政局在這方麵,責任重大。”
顧明慎麵色平靜。“渡邊機關長過獎了。財政局隻是執行機構,談不上責任重大。”
沈靜言的筆在紙上停了一瞬。渡邊機關長。這個人就是日本上海特務機關的副機關長,渡邊一郎。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在檔案室的那些檔案裡,“杉”的調撥單上,經常出現這個人的簽章。
“顧局長太謙虛了。”渡邊笑了笑,“你是劍橋畢業的高材生,在重慶時就是經濟領域的專家。你能來財政局任職,是大日本帝國的榮幸。”
“我隻是一個技術官僚,不懂政治。”顧明慎的聲音很平,“在哪裡都是做一樣的事。”
“技術官僚……”渡邊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顧局長的意思是,你不關心政治?”
“我關心的是數字。數字不會騙人,也不會站隊。”
渡邊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沈靜言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好一個‘數字不會站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麼,顧局長對‘大東亞共榮圈’的經濟政策,有什麼看法?”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孫處長低著頭,假裝在看檔案。兩個日本人也看著顧明慎。
這是一個陷阱。說贊成,就是公開表態支援日本;說反對,就是找死。沈靜言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
顧明慎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說:“我是學經濟學的。從經濟學的角度看,任何一個經濟圈的成功,都取決於三個因素:資源的合理配置、市場的自由流通、參與國的互利共贏。如果這三個條件都能滿足,‘大東亞共榮圈’從理論上說是可行的。”
滴水不漏。他沒有說贊成,也沒有說反對。他在說經濟學原理。
渡邊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彎起來,眼睛裡也有了一點笑意。
“顧局長果然是個人才。”他說,“難怪能在上海灘站穩腳跟。”
“機關長過獎。”
渡邊放下茶杯,話鋒一轉。“聽說顧局長最近壓了一批物資核銷的申請?”
沈靜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丙-17倉庫。
“是。”顧明慎沒有否認,“賬目不清楚,需要核實。”
“賬目是經濟課經手的,不會有問題。”
“我相信經濟課的工作。但財政局的規矩是,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明確的去向。這是對納稅人負責。”
渡邊看著他,目光深不可測。“顧局長,現在是戰爭時期。有些賬目,不需要那麼清楚。”
“機關長說得對。但越是戰爭時期,越需要規矩。否則,等戰爭結束了,留下的是一筆爛賬,誰來收拾?”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沈靜言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渡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劈劈啪啪的。
“顧局長,”他沒有回頭,“你有沒有想過,戰爭結束後,你會怎樣?”
“沒有。”顧明慎說,“我是技術官僚。戰爭結束不結束,我都在做一樣的事。”
渡邊轉過身,看著他。“你就不怕——有一天,有人跟你算賬?”
“我做的每一筆賬,都經得起查。”
兩個人對視。一個站著的,一個坐著的。一個穿和服的,一個穿西裝的。一個日本特務機關的副機關長,一個中國偽政府的財政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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