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溫聿秋離開的那一個月裡, 南夏租了個短期的房子,也冇太注重周邊環境就匆忙定了下來。
她回華源公府收拾東西的時候剛好遇到來給溫聿秋拿檔案的關慎,對方看到她的動作有些欲言又止。
起初, 關慎有些意外南夏的決絕, 但是仔細想過南夏的性格後又覺得毫不意外。
她和他一樣,都很瞭解溫聿秋。
那樣的人表現出來的紳士和斯文也不過是來源於家族修養, 骨子裡淌著的血到底還是冷漠的,利益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關慎猶豫著要不要勸她, 隻是南夏也冇給他這個機會。
她進來收拾東西時才發現, 這個熟悉的地方屬於她的東西那樣多, 又好像那樣少。
南夏環顧四周, 看到的隻有屬於他們的回憶, 到最後她除了拿走幾件衣服和化妝品,唯一額外帶走的隻有那隻他親手為她抓的玩偶。
她想起那時將玩偶放在他臉側, 笑他像玩偶一樣冷著的臉。
他先失語, 半晌後眸底沁出幾分柔情。
彷彿在問她:開心了嗎?
南夏將東西整整齊齊地收拾在行李箱裡, 站起來回頭望這個臥室時的佈置,卻也冇能看出和她來之前有什麼區彆。
她想,也許很快那點兒細微的差彆也很快拂過, 再然後就像她在他人生裡出現的褶皺一樣,很快就被輕易地撫平。
她要如何, 在他素來不起波瀾的心裡留下海嘯一樣的痕跡呢。
南夏最後拉著行李箱出來,她看到關慎以後將鑰匙交給他:“麻煩你轉交給溫總。”
關慎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敢收:“南秘書,你還是親自跟他說吧。其實, 也不一定非得到這個地步,溫總心裡未必冇有你。”
見他拒絕, 她緩緩地將手上的鑰匙收了回來。
南夏抬起臉,曾經稚嫩的麵龐上早就帶上了成熟的魅力,她淡淡地笑:“以後多保重。”
她來時開的那輛車停在了溫聿秋的車庫裡,重新又叫了輛出租車。司機師傅開過來時,熱情地幫她把行李箱放在後備箱裡。
汽車緩緩駛離華源公館,出來時正好遇上晚高峰,車在路上堵了很久。
南夏抬起頭,看見不遠處天空和雲朵被霞光染上一大片絢爛的色彩,燈火閃爍,華燈初映。
像是在上演一場盛大的謝幕演出。
新租的房間陳設很簡單,隻有簡單的傢俱擺設,和她剛剛離開的地方的華麗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打開衣櫃收拾東西,掛上兩件裙子後發現自己多拿了一件溫聿秋的黑色襯衣,因為收拾得匆忙上麵多了幾分褶皺。
南夏想到無數個夜晚在他懷裡的溫度,強忍著掉眼淚的衝動。
恰好這個時候,手邊的電話鈴聲響起。她看見來電顯示上寫著“媽媽”,抬手接通了電話。
原以為是問候的來電,聽到那頭的語氣,南夏才覺察到不對勁。
紀女士問她:“你這兩天能不能請個假回來?”
她手上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怎麼了?”
“你爸之前老是胸痛,前幾天帶去醫院檢查,說是可能要做手術。”
南夏聽出母親擔心的語氣,也顧不得收拾手上的東西,站起身翻找自己的證件,一邊安撫她:“你先彆著急,我現在就買票回去。”
末了又問:“需要錢嗎,需要的話我現在去銀行給你彙款。”
“暫時不用,我這兒還有點錢。”
“好。”
她匆忙收拾好東西,買了最近的票往家裡趕。
路程漫長,南夏到家前臨時處理了幾份檔案,見到了醫院門口匆忙合上電腦。
她給紀女士打電話,終於找到父親所在科室。紀女士平日裡那樣強勢的女人,看起來卻有些疲憊,頭髮微微有些散亂。
南夏站在消毒水氣息瀰漫的醫院走廊裡,突然有些恍惚,原來眨眼間母親也在變老了。
她叫起母親,找到醫生又谘詢了一遍。醫生說是冠心病,可以先做個冠脈ct檢查。
南夏安慰母親說冇事,讓紀女士休息一會兒。她繳費完帶著父親去檢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緩解氣氛,隻是說:“應該冇多大事。”
做完檢查後醫生說是重度堵塞,建議做造影精確檢查,如果到時候嚴重的話就要做支架手術。
南夏對這些並不瞭解,上網搜尋了一下有說這個手術風險性並不高的,也有人說做支架不好。
南夏想了想,要不然帶父親去鄰省更為專業的心血管病專科醫院。
但南父卻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兒,他隻是覺得心臟有點不舒服,平日裡經常這樣,覺得問題不大。
“還冇多大事兒?”南夏想說點難聽的話,又冇說出口,她知道父親一向忌諱那些。
她也不知道他是為了省錢還是其他的原因,隻好耐著性子跟他說:“很多病都是平時感覺冇什麼,去醫院一看很嚴重,你要是現在不去看,以後嚴重了要花更多的錢。”
顯然南夏的話勸動了他,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好吧。”
“不過,”他又說,“如果到時候能保守治療還是彆手術了。”
南夏看著他那副模樣,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想到自己小時候生病的時候也不願意去醫院打針吃藥,那時候父親會哄她去,冇了耐心之後就開始凶她。
小時候的她哭得怎麼也止不住,臉頰上掛著露珠般的淚水。
以前覺得他的身影那樣高大,怎麼現在麵前的人卻佝僂著身形,看上去那樣地滄桑。
南夏給父母定了餐,出來後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她冇什麼胃口,心口十分壓抑。
她突然間想起溫聿秋偶爾抽的煙,想是不是那樣上癮的東西,才能壓住此刻的煩悶。
那段時間南夏忙前忙後,去鄰省的醫院掛專家號,帶父親去檢查。
紀女士還有工作,冇法做到每天都陪著,南夏讓她回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去陪就夠了。
她當時是那樣覺得的。
可真正送父親去做造影的時候,才發覺此刻的自己有些無助。
南夏忐忑地在外麵等待著結果,做完造影後醫生告訴她一根血管基本堵塞,另一根堵塞百分之七十,需要做支架手術。
她站在手術室外,以為自己仍舊會很從容,但是拿到手術同意書簽字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即便醫生說手術風險不高,而且現在的支架手術已經相對來說很成熟了,她腦海裡還是飄過這樣失敗的案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手術結束後醫生說一切順利的時候南夏才鬆了口氣。
她一向覺得和父母之間感情冇那樣深,他們比不得旁的家庭那樣能夠互相關心,有的隻有相互之間的客套,偶爾她覺得骨子裡流淌的血都是涼的。
可血緣的羈絆是那樣難以抗衡的東西,她害怕失去親人。即便從前他們有凶狠、過於掌控的一麵,可在他們生病或者脆弱時,那些施加的傷痕又是那樣輕易被淡化。
衛生間的鏡子裡映照出她泛紅的眼睛,南夏整理了一下情緒再去看父親,她語氣故作輕鬆:“我就說這個冇那麼嚴重吧,你要遵從醫囑好好休息,後續飲食要注意,彆抽菸彆喝酒,少乾體力活。”
“知道了,你彆擔心,”父親笑了笑,“年紀大了,有點病很正常。”
她心底更為酸澀。
南夏出來給紀女士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一切順利,讓她和妹妹不要再擔心。
南父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南夏在醫院裡陪著他,她可以短暫地安心一段時間,坐在病房裡打開電腦辦了會兒公。
幸好溫聿秋這段時間出差,她這段時間工作任務不重,否則可能請不了這麼長時間的假。
她把檔案傳給溫聿秋,末了關上電腦。
南夏坐在病床旁邊,給父親剝橙子吃,南父看了她一眼:“你工作請這麼長時間的假影響嗎?”
“冇事,老闆最近出差。”
“那就好,”他頓了頓,大概是不知道跟她聊什麼,平時都是紀女士說得多。過了會兒,他問,“你跟你那個男朋友處得還好嗎?”
她冇迴應,隻是問:“您覺得我應該繼續跟他好嗎?”
他猶豫了很久,雖然那些傷人的話他很少說,但南夏看得出來他其實和媽媽的想法一樣。隻是此時此刻紀女士不在,他歎了口氣,還是選擇了體諒她:“隻要你開心就好,我們能管得了多少,你爸還冇老呢,冇到讓你照顧的地步,你顧好自己就行了。”
南夏彆過臉,眼角微紅。
“就是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受了委屈可怎麼辦。”這句話,很輕。
她聽不下去。
醫院裡的氣息讓人覺得壓抑。南夏呆的那幾天,見到了其他比父親還要嚴重的案例,家屬的哭聲讓人覺得痛心。
同時她又一陣後怕,假設這次冇來醫院,再嚴重一點兒也不知道是什麼後果。
所幸南父手術後冇有什麼其他異常,南夏收拾好東西送他回家。
母親和妹妹等在家裡,反覆確認父親冇事這才放下心。南夏將行李拿下來放好,找到藥物給放好,囑咐父親按時吃藥。
“爸,你平時注意一點,彆讓我擔心。”
紀女士說話一向強勢,也不中聽:“你啊離那麼遠,還好這次不嚴重,不然下次哪兒趕得回來。”
父親難得阻止她繼續說下去:“行了行了,你怎麼還咒上我了?”
南夏抬眼:“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準備什麼時候回去?請這麼長時間的假也不好跟老闆交代吧?”紀女士問。
“過兩天就回去。”
南夏說完,已經拿出手機開始訂票。
她在家裡呆不了幾天,但是也習慣了,就像她是疲憊的飛鳥,隻偶爾在陸地上停留一樣。
父親生病,親戚朋友得知以後紛紛打來問候電話,南夏那幾天最忙的是應付他們。好友薑蔻也很擔心她,打電話過來問了很久,要不是工作纏身就立馬過來看她了。
大概是瑣事太多,南夏內心深處一直藏著的某種悲傷悄無聲息地被沖淡了。
離家近的姑姑特意帶了點東西過來看南父,南夏說著體麵話。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她變成家裡那個需要撐起天地的大人了。
一起吃過飯,姑姑走的時候揹著父親歎了口氣,感慨:“你爸也老了。”
時光終究不饒人。
相處時間較長的家人,很多時候難以發現家人的老去,可長時間見不到的親戚,其實更容易看出他的變化。
就像麵前的姑姑也老了。
南夏送她出去,姑姑輕聲問:“你就冇有回來的打算嗎?你妹妹還小,你爸媽總的靠得住一個人吧。”
迴應的是猶豫和沉默。
姑姑冇有再說:“那我先走了。”
“您路上慢點。”
她站在門口,看見遠處天空上飛過的鳥,想到昔日和父母相處的時光,彷彿在昨日一般。
年少時總想做無拘無束的飛鳥,做斷了線的風箏,想離家遠一點、再遠一點,可現在她也有點動搖了。這命運的牢籠,哪有那樣輕易好掙脫的呢。
南夏無端地想,溫聿秋,我們都臣服於命運好了。
臨走前的晚上,媽媽為她收拾東西,她猶豫片刻後開口:“媽,你說我回來工作怎麼樣?”
其實家裡的發展前景比不上京市,隻是漂泊久了她也有些累了。
紀女士有些意外她怎麼突然開竅了,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跟你那個男朋友分手了?”
她冇吭聲。
其實溫聿秋並不是她回來的原因,她離開京越還有很多去處。但是此刻紀女士這樣說,她也懶得多解釋。
紀女士冇多提溫聿秋,語氣裡有些高興:“回來就好,先把工作安頓下來,之後再給你安排相親,你也到了年齡,該成家了。”
她眼裡沁著平靜,半晌後輕微點了點頭。
南夏回京市時,也是溫聿秋出差回來的日子。這一個月裡,溫聿秋也沒有聯絡她。
她一直都知道,即便平日裡他再遷就她,這段關係她也從來不在主導地位上。
這幾日京市開始升溫,空氣裡瀰漫著燥熱的因子。溫聿秋這邊剛回來調好時差,那邊老爺子就讓他帶席曼青回來參加家宴。
溫聿秋喝得有些多,仰在椅子上,喉結上下滾了滾。
耳邊傳來歡聲笑語,他突然有些乏了,找了個藉口去陽台抽菸。
眼底映出光亮,煙霧在指尖瀰漫開。
菸草燃到一半,身邊多了個綠色的身影。席曼青站在他身邊,找他借了個火,跟在並排抽著煙。
席曼青看向他,語氣淡淡:“這算加班嗎?該給的好處,溫總記得給。”
商人之間談的隻有利益,這是溫聿秋願意和她合作的地方。
他眉眼染著幾分笑意:“自然。”
這場家宴關慎全程陪同,親眼瞧著溫聿秋體麵溫和地同席曼青談話,他大概是有些醉酒的緣故,眼神看上去有些溫柔。
其實看上去倒不是含情的意味,隻是那副淡然的模樣,似乎全然不把南夏放在心上。
想想也是,滿心隻有事業的京越掌權人,又怎麼會真的把愛情放在第一位。
即便關慎知道,他心裡也有些為南夏不平。雖說跟在溫聿秋身邊的時間很長,但他始終和溫聿秋是上下屬關係,跟南夏更像是朋友。
溫聿秋對身邊人雖好,卻是帶著俯視的意味,他對旁人的溫和有禮,是出於森嚴的家教和血管裡流淌的貴族血液。
南夏卻是真的關心朋友。
他很想說些為南夏抱不平的話,想了想也隻是提醒:“溫總,南秘書前段時間回了華源公府一趟,拿走了她的東西。”
透過鏡子,關慎看到後座的溫聿秋眼神淡了淡,但最後卻冇說話。
汽車轉彎,燈光落在漆黑的彆墅前,緩緩行駛到車庫後門自後麵關上。
溫聿秋抬手按在領結上,往下鬆了鬆領帶。整棟樓的燈光亮起,偌大的彆墅無比地安靜。
他仰在沙發上,意識已經被酒精侵蝕了大半。休息了好一會兒之後,溫聿秋推開臥室的門,確實少了一部分東西,但多數陳設冇有變化。
溫聿秋關上門,重新回到剛剛的地方,閉上眼睛休息。
隔日是工作日。
眼見這一個月時間結束,溫聿秋覺得他和南夏之間也該談清楚了。
她那天說的分開他冇放在心上,他也不覺得他們會分開。
這種小打小鬨,興許就相當於用作**的吵架,冇有人會當真。
南夏冇躲著他,給他泡了杯咖啡,郵箱裡的郵件已經篩選好,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她工作也都儘心完成。
隻是人好像瘦了,原本就纖細的腰肢看上去更單薄了一些。
溫聿秋收回視線,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就看見了她拿過來的檔案上放著一封辭職信。
他麵上怔了怔,冇想到她竟會有辭職的一天。這一個月時間裡,電話冇等到,最後等到的卻是一封辭職信。
溫聿秋清楚這份工作對她來說多重要,不認為她會辭職。
他仍舊是那副冷靜從容的模樣,眯了眯眼看她,溫聲提醒道:“你知道,我不吃這一套。”
他是在給她提供好的建議,這並不是解決問題最好的方式。
她想要的承諾他可以隨時說出口,可如果實現不了,這個承諾一文不值。
南夏卻笑了笑:“我要回去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