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微破曉時,海風搖晃露台下貝殼風鈴,細碎泠泠碰撞聲響蕩入夢境。
驀地,手提震動床頭櫃。
頻率太急太吵嚷,驚醒仍在沉眠的男人。
昨夜玩太瘋,神誌尚不在清醒狀態,雷耀揚眉頭微蹙,輕輕鬆開在他懷中熟睡的齊詩允,極不耐煩地伸手去胡亂摸索。
雙眼聚焦幾秒,當看清楚擾人清夢的來電號碼是雷昱明時,大腦即刻意識到不對勁。被吵醒的起床氣漸散,男人從床上彈坐起身,按下接聽鍵:
“找個講話方便的地方。”
對方聲線冷峻,似乎在努力抑製這通電話後的驚濤駭浪。
“稍等。”
側頭將手提夾在頸與耳之間,雷耀揚利落穿好衣褲走至臥房門口時,他回望一眼還在熟睡的女人,才放心走出去。
穿過長廊,轉入書房坐定,雷昱明聽到周遭安靜,再次開口:
“昱陽,幾個鐘前大量國際遊資和對衝基金大量拋售做空泰銖,截止目前為止,已經暴跌到10,速度實在太快,目測還有持續下跌的趨勢。”
“今天淩晨四點半開始,bot陸續向國外銀行高管發出緊急通告,宣佈泰銖脫鉤美元,固定彙率改為浮動彙率…現在,外彙儲備基本耗儘,已經不能抵擋了。”
太突如其來的爆炸性訊息,令座椅上的男人訝異不已,某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油然而生,就像是蟄伏已久的一場海嘯逼近,讓人無路可逃。
雷昱明在那頭概括完整個突發事件經過,二人通話闃然安靜了數十秒。
看來華爾街豺狼虎豹來勢洶洶,已然做好將泰國洗劫一空的準備。而這股勢頭太強勁,波及的,絕不止是泰國和東南亞,一千多公裡外的香港,也極有可能受到重創。
一時間,雷耀揚思緒萬千,他抬手向後捋了捋垂落在額前的碎髮,又聽見大哥在那頭說:
“但現在最緊要是,目前泰國多地航班停飛,我仔細問過了,隻有曼穀和清邁兩地的國際機場有少量航班正常運行。但是飛香港的航班很少,機票非常有限,……”
“私人飛機一直申請不到航線,民航處說還要再多等幾日…現在隻有看,能不能安排船到泰國接應你們。”
“昱陽,如果我這裡行不通,你要想辦法儘快回埠,呆在泰國時間越長,越危險。”
即便冇有麵對麵,但對方憂心忡忡語氣都讓雷耀揚切實感受到這次事件的不可逆性。
他抬頭,看一眼牆上掛鐘,就快到五點。
兩地一個小時時差,現在香港不過才接近淩晨六點,但大哥的資訊渠道準確可靠,泰銖崩潰,就意味著會發生一係列不可控製的蝴蝶效應。
航班停飛不過是這場金融災難的冰山一角,暴動或更嚴重的事件亦無可避免,雷耀揚預感不詳,深知這次返港歸途必定充滿艱難險阻。
“好,我知。”
“但這個時候,估計出再多銀紙也不會有人冒風險到泰國來。”
“大哥,我找時機轉道去大馬或者從新加坡返港也可以,實在不行買其他航班轉機…總之一定會有辦法離開,你彆太擔心。”
聽罷,雷昱明微微歎息,眼下無奈情勢所逼,自己手頭上也有很多工作要處理,也隻好暫且同意他的方案。
幾分鐘後,通話結束。
手機被靜靜擱置在桌麵上,雷耀揚坐在椅中,反覆斟酌各項計劃的可行性。
眼看窗外的海平線並冇有照常升起朝陽,灰沉的雲團似乎隱匿著前所未有的狂風暴雨,就像是,要與墨色的無垠大海聯合,將這一方天與地徹底吞滅。
幾根手指輕輕敲擊橡木桌麵,發出頗有節奏的聲響,男人視線慢慢調轉,凝望書桌上與齊詩允的甜蜜合影,若有所思。
他將相框挪到自己麵前,反覆撫觸玻璃下那張臉。
須臾,雷耀揚下定決心,就算自己暫時回不去香港,也要想儘一切辦法讓她安全抵達。
雨季的泰國陰晴不定,清晨九點左右,一場暴雨毫無預兆降臨人間。
滂沱大雨伴著響雷,刺目閃電撕扯雲層,看起來完全冇有要停止的跡象。
從早間新聞裡得知訊息的方佩蘭火急火燎聯絡女兒,不斷催促他們儘快返港,叮囑她和雷耀揚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但自齊詩允醒來就不見那男人身影,與施薇和公司同事打過幾通電話後,她又匆匆跑下樓。
這場金融風暴席捲範圍之廣實在令人咋舌,方纔施薇和公司內部高層作出幾項緊急預案,並且告知她,除了大陸旅行社在曼穀的合作被暫時叫停,公司在東南亞的很多業務也都有待商榷。
女人無頭烏蠅一樣在偌大客廳繞了半圈,餘光一瞥,才發現雷耀揚正獨自坐在餐廳裡看新聞食早餐。
手中黑咖啡剛抿了半口,雷耀揚看見她來,立即吩咐傭人再準備一份,笑著同她說早安。
男人淡定從容,看來泰銖被做空的訊息他早就已經知曉。但齊詩允心中焦灼不已,再也忍不住滿腹繁雜情緒,直截了當對他說出眼下困境:
“…雷生,剛纔vicky來電說,大陸那頭的旅遊公司今早已經確定將項目延後,曼穀這邊的合作商也是焦頭爛額…所以,這次活動被迫中止。”
“但是現在…航空公司的電話一直占線,我根本訂不到回香港的機票,明天公眾假期就結束,公司裡還有好多事等我去做…”
她嘴裡喋喋不休,皺起的眉令雷耀揚此時覺得有心無力。
他深知齊詩允遇事鎮定很少慌亂,但一向把工作當成神聖事業對待的iss
chai現在怎麼可能會冷靜得下來?
況且,此次合作是她年底升職的關鍵節點,就這樣失去機會…對她來說已經是不小打擊。
正想回話時,聽見玄關外大門開啟。
加仔籠一身水氣從外快步走來跨入餐廳,雨披下,懷揣著一個密封嚴實的塑料密封袋。氣還未喘勻,寸頭男人將袋子鄭重遞交給雷耀揚,就像是在遞交一份極為珍貴的寶物一樣。
而不死心的iss
chai還在用手提狂打航空公司電話,並未注意到二人在做什麼。
忽然間,一張嶄新的機票擺在她眼前。
聽筒中依舊是占線的忙音,齊詩允有些遲疑地掛斷後,小心翼翼拾起桌麵上那張長條形的紙張。一雙眼反覆確認過好幾遍,她纔敢相信,這是今天下午五點從曼穀飛往香港的「通行證」。
“…rry,這次我不能陪你一起。”
“小朋友,你自己坐飛機回去冇問題吧?”
見她詫異表情,雷耀揚故作輕鬆一笑,從桌對麵握住她空出的那隻手,拇指輕輕摩挲在她圓潤的骨節上。
“…那你呢?!你怎麼辦?你們怎麼辦?”
“說好大家都要一起回去的!我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撇下你們自己一個人先走?!”
“加仔,麻煩你開車!我再去看看能不能在現場買到機票——”
快速跳動的心被惴惴不安的焦灼充塞,齊詩允情急起身,視線從男人淡定神情,轉向一旁被雨水沾濕衣衫的加仔。
而雷耀揚伸手拽住她,神色逐漸變得嚴肅,開始跟她分析事態的嚴重性:
“冷靜點,詩允。”
“現在機票緊張,絕對不可能買到這麼多的。實話告訴你,光是這張紙,就花了我們一行人所有機票的翻倍價格,如果浪費了,我一定跟你生氣。”
“而且,我還有些生意要處理,也不可能撇下他們先走。等下你用過早餐就去收拾點輕便的行李,過後我們會送你去機場,看你航班起飛我再離開。”
“詩允,現在最重要是…你不要讓伯母擔心,所以無論如何,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會送你先走。”
雷耀揚的話醍醐灌頂般,讓桌對麵的女人快速認清現實。
齊詩允悵然若失,慢慢坐回原位,雙眼盯住那張得來不易的機票,隻覺得被一種無力感深深圍繞。這個危急關頭一票難求,就算隻是普通經濟艙,但她也太明白這張回程票的可貴。
可讓她就這樣離開…叫她怎麼心安理得?但阿媽在電話那頭的心急如焚,也讓她陷入兩難境地。
正覺無措時,傭人端上早餐,雷耀揚順勢推近她麵前,哄細路仔一樣笑起來:
“傻女,你不是一向最怕彆人講你是「空降兵」?工作緊要,回去努力揾錢,等我們到了香港,請我們吃大餐好不好?”
“再說我們一群大男人有什麼好擔心?況且整個東南亞我都混過,哪裡都有門路,等風頭過去一點,我們自會有辦法回去。”
男人說得輕鬆得意,卻令齊詩允鼻腔陡然發酸。
她捏緊手中金貴無比的那張紙,隻能對他強顏歡笑,儘力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和忐忑。
而一旁的加仔垂眸沉默,心情一如窗外呼嘯的狂風暴雨。
一早,除了找人拿到這張機票外,雷耀揚還安排他和power去銀行換取更多美金,而在他們從曼穀回芭堤雅的一路上,就像是在經曆人間煉獄。
他非常清楚,這張機票不僅價格高昂,就連自己拿到的過程都太艱難驚險…不知接下來,還會繼續崩壞到何種境地。
中午時分,雨過天青,太陽終於肯從雲層後冒頭。
巴頌、阿兆還有幾個細佬目送越野路華駛離海灘彆墅,直至紅色車尾燈逐漸消失在視野裡。
齊詩允神情凝重與雷耀揚坐在後座中,右手一直被他緊緊扣在掌心裡,即便不說話,但萬分不捨的情緒從彼此肢體語言裡都表達得太過明顯。
車窗外,遊人如織的喬木提恩海灘一片蕭索,已經看不到前兩日那種熱鬨非凡景象,各處殘留旅客拋下的垃圾和未來得及收拾的各種物品,顯得狼藉又荒蕪。
剛纔用餐時,新聞裡的直播畫麵太過震撼,齊詩允回想起來,仍覺得心有餘悸。
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悄然來臨,卻以摧枯拉朽的勢頭吞噬這個熱帶國家。
街市上到處都有四處竄逃的遊客,銀行前擠滿要用現金換取黃金的市民,去往各大機場的路段擁堵不堪,各類惡**故頻發…而不光是泰國,連同東南亞各地,都已無法退避地淪陷進這場蓄謀已久的金融海嘯中。
齊詩允不知雷耀揚用什麼方法讓加仔弄到了那張機票,除了令人驚掉下巴的價格之外,過程一定是可想而知的艱難。
他們這一行人高高興興來到泰國度假,現在卻隻有她一個人可以返港…而他們到這裡的起因,都是為了保證她此行安全無虞。
她不禁又想起廟祝曾斷言說她命格過硬,負罪感油然而生,令女人臉上冇有一絲喜色。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工作,大家一定不會陷入這危險境地中。
察覺到她不同尋常的沉默,雷耀揚將她右手拉到自己身邊,語氣篤定:
“不用擔心,我已經托航司高管排隊等位,或許今晚就有,最晚也不會超過叁天。”
“實在不行我們可以乘船回香港,隻不過用時長一點。”
聽過,齊詩允回視他,瞳眸仍裡是不加修飾的擔憂。
眼下情況實在不夠樂觀,且滯留在泰國的旅客不計其數,哪有那麼幸運就能順利登上飛機?一千多公裡距離,叁個鐘航程,從來冇有讓她覺得這樣遙遙無期過。
即便是乘船,誰又能預料到中途會出什麼狀況?而她此次還需要獨自麵對,去麵對冇有雷耀揚陪在身旁的空寂,麵對肉身懸於叁萬英尺高空的窒息感覺。
齊詩允越想越覺後怕,而這種不知不覺對他的過度依賴,在這一刻顯得自己太過不堪一擊。
實在太不像她。
思酌少頃,她跟他商量著,說出自己想法:
“保安局有針對這種情況的專項負責組,副秘書長之前同我們公司有交集,在出發之前,我已經同她電話溝通過。”
“總之,我也會想辦法讓你們儘快回去…你們不要貿然行動,先回芭堤雅等我訊息,好不好?”
車窗外陽光照耀彼此輪廓,將對彼此高度一致的擔憂照得太過透徹。
雷耀揚攬過她,用唇輕輕吻在她鬢邊,似是應承她在自己計劃外的這項安排。
從芭堤雅到曼穀,一百六十多公裡路,警方臨時設置的關卡和和逃難人群接踵而來,令他們遇上前所未有的交通大擁堵。
越野路華一直走走停停,即便想要抄近路也未能成功。加仔摣車不敢有絲毫懈怠,除開高速路略微暢通些,沿街途中叁不五時就有打砸聲和哭喊聲。
整個泰國隨著經濟重創變得分崩離析,混亂場麵在這幾個鐘頭內不斷上演。
而除齊詩允之外,每個人都備有槍支防身,後座扶手箱中有一把雷耀揚慣用的伯萊塔,車座底下,還藏有幾支火力更悍猛的烏茲和p5a3。
加仔巧言令色,泰語講得流利,加上時不時利用美刀收買,才勉強躲過無能警方的問詢和檢查。
幾人荷槍實彈一路護送,曆經快五個鐘,終於抵達前日來時還一片祥和有序的曼穀國際機場。
毒辣的太陽炙烤大地,將雨水蒸發成令人焦灼的悶熱。放眼望去,機場連犄角旮旯裡都擠滿等待登機的旅客,攢動的人頭黑壓壓一片,瘟疫一樣向四處蔓延。
這末日般的場景,在灼灼烈日下更顯得窒息。
車泊好,power打開車門同加仔巡視一圈,確認安全後,又一起將二人送入航站樓內。
身臨其境,還是會令人不自覺地感到恐慌。
等待離開這是非之地的逃難者早已排成長龍,辦理值機手續的旅客大多數都麵顯疲態,焦躁不安,還有些與地勤人員口角不斷的鬨事者,偌大空間內吵吵嚷嚷,與各種氣味混雜漂浮,令心情更加煩悶緊張。
南北出入口方向,主航顯示屏滾動著極少數的航班資訊,距離搭乘的那班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多鐘。
男人緊扣她手,在二人分彆的倒計時中一秒都不肯放鬆。
一行人匆匆走了一段路,雷耀揚邊打電話邊將齊詩允帶至航站樓東側的某個角落,不出幾分鐘,很快就有位身著地勤服裝的中年男人前來接應。
用英文與之寒暄一番後,他將齊詩允的證件交由其前去辦理登機手續。
航站樓中嘈雜依舊,雷耀揚看一眼腕錶時間,把緊張茫然的女人拉到自己跟前,語氣鄭重地千叮萬囑:
“聽住,趁現在風頭火勢,等下你直接跟他走,就不必在台前辛苦排隊。”
“登機後給我電話,不用怕,叁個鐘就能到港。”
此刻他臉上神情緊張,好似個家長,對她一丁點都放心不下。
聽罷,齊詩允艱難點點頭,雙眼望向不遠處的加仔和power,勉強才同他擠出一個笑容:
“…沒關係,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
“現在機場魚龍混雜太不安全,而且路上那麼堵…我過完安檢你們就趕緊離開,不用等航班起飛……”
二人說話間,方纔那位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跑回來。
將辦理好的手續交回齊詩允手中,和雷耀揚簡單講過幾句話後,欲將他冒險護送的女人帶走。
“one
ont,please”
中年男人轉身時,齊詩允示意對方稍作等待,快速將肩上的揹包拿下,從內袋夾層裡翻找出去年白龍王交給自己那枚護身符,鄭重放入雷耀揚掌心:
“雷生,聽講在泰國,一草一木皆是神靈…”
“我知你不信這些,但我帶在身邊時,好幾次它都幫我化險為夷…現在你放在身上,我會覺得安心一點。”
說完,她踮起腳摟住對方肩頸,鼻尖湊近他寬闊胸膛,用力嗅聞他襯衫上的古龍水氣息,想讓這份熟悉的安全感再延續多一點:
“放心,不會有事的…我等你回家。”
輕柔又艱澀的呢喃跳蕩進男人聽覺,他深深回抱住她,收緊雙臂擁她入懷。
一呼一吸間,他側頭在她耳畔低語,聲線裡有種細微的哽咽:
“詩允,我愛你。”
這一刹,所有喧囂與浮躁不動聲色沉寂於這巨大空間中。
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心臟超負荷一樣鈍痛,女人眼眶裡驟然湧出熱淚。
即便他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已超過這幾個字的分量,可當她在這個被迫分開的時刻親耳聽到時,還是讓她動容又難過。
澎湃的心潮翻湧不息,跳動頻率隨之奔向頂點。
齊詩允想用儘自己所有氣力環住對方,彷彿正在與他經曆一場前所未有的生離死彆。
“iss
chai,
it&039;s
ti
to
go
”
“please
do
it
as
on
as
possible”
在聲聲催促中,兩人戀戀不捨放開彼此。齊詩允抬頭看向雷耀揚,眼眶殷紅,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含淚帶笑,同一旁的加仔和power揮手道彆,卻不忍再與自己同樣傷懷的雷耀揚對視。
男人怔站在原地,感覺到冰涼的淚水浸暈襯衫燙進他心口。他攥緊手中被她貼身收藏的護身符,試圖儲存住她留給自己最後的餘溫。
琥珀色瞳眸目不轉睛鎖定她離開的方向,直至庸碌人潮漸漸將她身影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