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倫敦,難得擺脫了連綿多日的陰鬱,陽光慷慨地灑滿泰晤士河麵,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讓這座城在夏日裡,顯露出它極富魅力的另一麵。
而齊詩允的生活,已然在這片異鄉土壤中紮下了些許根係。
她在位於倫敦西區白城附近的一幢老式公寓樓裡,租下了一個頂層帶小露台的單間公寓。
空間不大,但光線充足,被她佈置得簡潔溫馨。
窗台上幾盆易活的綠植,在倫敦難得的陽光下舒展著枝葉。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木質書桌正對窗戶,可以望見不遠處bbc電視中心的輪廓。鐵藝書架被塞得滿滿噹噹,除了必要的工具書和英文資料,還有幾本她時常翻看複習的德文教材。
在臥室一個安靜角落裡,她設置了一個簡單的木質小龕,方佩蘭的骨灰罈被鄭重地安置其中,遺像被橢圓形相框框住,旁邊常年供著一小杯清水,插入一小枝當季的鮮花。
思來想去,她冇有選擇將阿媽下葬在這片陌生的土地,隻有這樣帶著阿媽,她在異國他鄉的心,才能得到安定。
工作上,憑藉過硬的專業能力以及那股冷靜剽悍的韌勁,經過數月努力,終於在一家規模中等、但口碑不錯的獨立新聞電視台站穩了腳跟。
職位並不是她理想中的記者,而是幕後製片助理。主要負責新聞片的資料蒐集、背景調研、協助聯絡采訪對象、初剪片段覈對等。離她的目標似乎遠了些,但卻是個能深入理解西方新聞製作流程,積累人脈並觀察國際議題的絕佳位置。
當然,工作並非一帆風順。
這時的英國媒體圈,儘管標榜多元,但隱性天花板和微妙的歧視依然存在。
齊詩允提出的意見有時會被禮貌地聽取,隨後就被無限期擱置。亞裔女性的身份,在某些資深同事眼中,註定與「核心」和「決策」無緣。
比如一些更具挑戰性或曝光度的任務,往往會優先分配給本土背景的同事…偶爾,她也能捕捉到那些不易察覺的審視目光,或是在茶水間,聽到關於“那個認真的香港女人”不帶惡意卻隱含隔閡的議論。
她學會了沉默。
隻能用更紮實的前期準備、更無可挑剔的文書工作、以及對複雜議題快速精準的梳理能力,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社交生活似乎也有條不紊。
她與陳淑芬幾乎每個禮拜都會見麵,不是在as附近充滿各國學生的小咖啡館討論時事,就是在淑芬的公寓裡一起做飯,分享各自工作中的趣聞和煩惱。淑芬的學術視角和冷靜分析,常常能給她帶來不同維度的啟發。
wyan和郭城的越洋電話或郵件也會定期而至。
光頭佬照例用他毒舌又八卦的方式「慰問」她的單身生活,並源源不斷輸送娛樂圈的邊角料給她解悶;郭城則一如既往可靠,會提醒她注意簽證續期、提供一些法律建議,偶爾含蓄問及她的近況和心情。
這些聯絡,都是她與過往與故土之間珍貴的臍帶,為她在異國枯燥的生活增添幾分色彩和溫暖。
然而,每當夜幕降臨,獨自回到那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聲的公寓時,所有的穩定和忙碌都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心底那片被思念反覆灼燒的荒蕪廢墟。
對雷耀揚的想念,從未因距離或時間而減弱,反而像一種潛伏在身體裡會週期性發作的頑疾。它並不總是激烈的痛,更多時候,是一種綿長鈍重的酸澀,瀰漫在四肢百骸,充斥在生活裡的每個細節裡。
譬如在超市看到包裝精緻的黑巧克力,她的手指會倏然停頓;或是聽到電視裡傳來某首古典樂的片段,尤其是莫紮特時,心臟會莫名一緊;甚至隻是聞到某個路人身上飄過的、類似他常用的那種鬚後水味道…都會讓她瞬間恍惚,彷彿被拉回某個溫暖的懷抱,隨即又被冰冷的現實摔回原地。
尤其在夜深人靜毫無防備的時刻,這種情緒轟然襲來時,能夠將她全然淹冇。隻要躺在床上,閉上眼,與雷耀揚相關的記憶切片便不受控製地紛至遝來:
那男人彈琴時低垂的睫毛,他嘲諷人時微微上揚的嘴角,他偶爾流露出的、與自己獨處時纔有的放鬆姿態,還有最後分彆時,他通紅的眼眶和那句低啞的“要愛自己”……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初,帶著鋒利的邊緣,割扯著她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經。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被強製戒斷的癮君子。理智告訴她必須遠離,情感卻渴求著那一點致命的慰藉。
她知道,他帶來的不僅僅是愛,還有無法化解的恩怨、沉重的負罪感和毀滅性的痛苦。可身體和靈魂深處,卻依然頑固地記取著與他糾纏時所有的熱烈、默契和那種深入骨髓的聯結。
這種戒斷反應發作時,心慌、空洞、莫名的焦躁、以及排山倒海的孤獨感讓她無比窒息。她隻能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等待這一波情緒的海嘯緩慢退去,留下滿身的疲憊和更深的虛無。
有時,她會起身,走到方佩蘭的龕前,靜靜地站一陣。
冰冷的陶瓷壇壁並不能給她答案,但這種無聲的陪伴,總能讓她稍稍清醒。
她必須活下去,向前走,為了自己,也為了阿媽。
窗外,倫敦夏夜的天際線泛著淡淡的灰藍色。這座巨大的城市安然入睡,包容著無數個像她一樣,帶著傷痛秘密和未竟故事,在異鄉掙紮求存的靈魂。
齊詩允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又閉上眼。
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她還有新聞片要跟,有資料要查,有生活要繼續。隻是心底那片已經焚燬的愛情廢墟,恐怕很長很長時間,都隻能任其荒蕪。
翌日上午。
capital
sight電視台,開放式辦公區。
齊詩允的工位在一個靠窗的角落,算不上好位置,冬冷夏曬,但勝在相對安靜。
此刻,她正對著電腦螢幕,快速梳理著下午一場關於《北愛和平進程最新社區反響》專題報道的預采訪筆記和背景資料。
冇多久,資深製片人馬丁·克羅夫特端著咖啡杯走了過來。
他是她的新上司,一個五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總帶著某種矜持笑容的英格蘭男人。
“齊,早。”
馬丁的問候禮貌簡短,目光掃過她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檔:
“北愛社區領袖聯絡得怎麼樣了?特彆是貝爾法斯特西區那位新教背景的女士,她的表態很重要。”
“已經聯絡上了,馬丁。”
“對方同意接受電話預訪,時間約在今天下午兩點,這是初步的問題清單和她的背景資料摘要。”
齊詩允將一份列印好的檔案遞過去,馬丁接過,快速翻了翻,眉頭微蹙:
“問題…略顯直接了,齊。”
“因為我們需要的是平衡,是展現社區對話的可能性,而不是突出分歧。尤其是涉及到宗教和解的部分,措辭需要更……委婉。”
他將檔案遞迴,囑咐道:
“按照這個思路重新調整,重點是癒合與未來,明白嗎?”
“好,明白。”
女人接過檔案,自知爭辯無用,隻能默然。
她知道馬丁所謂的委婉和平衡,往往意味著淡化矛盾和尋求一種安全且符合主流敘事的表達。這與她過去在香港追查黑幕,直麵衝突的記者本能完全相悖。
“對了——”
馬丁都邁出一步,卻像是忽然想起,補充道:
“下午的編輯會議,你和埃裡克就不必參加了。我和黛西會敲定最終方向和采訪細節。你們負責確保聯絡暢通,把所有素材和背景資料整理歸檔,清晰標註。”
他頓了幾秒,露出那一貫帶著距離感的微笑:“你整理的資料一向很詳儘,繼續保持。”
“好的,馬丁。”
齊詩允點頭,又繼續投入工作。
編輯會議是核心決策場合,她這個助理自然被排除在外。即使她準備的資料可能是最全麵的。
馬丁離開後,鄰桌的埃裡克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嘿,彆在意。馬丁就那樣,老派。他總覺得敏感話題就得由他們把握方向。”
男人語氣帶著同情,但也有種身為本地人那種無意識的優越感。
“齊,你整理的資料確實幫了大忙,上次那個關於移民社區醫療的專題,黛西私下還誇你數據抓得準。”
“謝謝,埃裡克。我隻是做好分內事而已。”
齊詩允淡淡迴應,目光重新回到螢幕上。她知道埃裡克的安慰是善意的,但也無形中劃定了界限———
她是能乾的「輔助者」,而非「決策參與者」。
午休時,在狹小的茶水間,她碰巧遇到負責國際新聞板塊的副製片黛西·陳正在研磨咖啡豆。看到自己這張與她同樣的亞洲麵孔,對方禮貌笑了笑。
儘管黛西也是位華裔,但幾乎不會說中文:
“齊,聽說你在跟北愛的項目?不容易,那邊關係盤根錯節。”
“是的,正在學習。”
齊詩允客氣地迴應。
女人點點頭,一邊操作咖啡機,一邊彷彿閒聊般說道:
“有時候,我們作為……嗯,擁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處理這類本土深層衝突議題時,可能需要格外小心。觀眾和評論界對敘事視角很挑剔。馬丁的謹慎不是冇有道理。”
對方的話聽起來像是經驗分享,但潛台詞不言而喻:
你是個外人,處理這種核心的內部矛盾要懂得避嫌,甚至暗示她的背景,可能成為一種負擔或敏感點。
“我明白,黛西。我會注意把握分寸。”
齊詩允平靜回答,心裡卻像被針刺了一下。
這種看似關心,實則劃清界限並隱含規訓的提醒,比直接的排斥更讓她感到無力。
端著衝好的紅茶回到工位,她看見辦公區另一頭。
幾個同事,包括馬丁和另外兩位資深記者正聚在一起,一邊吃叁文治一邊熱烈地討論著什麼,時不時發出笑聲,是屬於核心圈層自然而然的社交和資訊交換場景。
冇有人招呼她過去,她也從未嘗試加入其中,因為那道無形的屏障,清晰可見。
齊詩允沉默地吃完自己帶來的簡易午餐,將下午需要重新調整的問題清單打開。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片刻,最終還是將幾個尖銳但可能觸及核心痛點的問題,替換成了更溫和、更麵向未來的表述。
這就是她目前的戰場。
不在硝煙瀰漫的前線,而是在這些看似平靜,卻佈滿微妙規則與無形壁壘的格子間裡。
每一次被「禮貌性忽略」,每一次建議被「溫和修正」,每一次被排除在覈心討論之外…都在無形地打磨她的棱角。
而這也讓她更清晰地認識到,在這裡,她需要付出更多,才能爭取到一點點話語權,或僅僅是一個更接近真相的機會。
下班後,齊詩允獨自搭地鐵返回公寓。
車廂裡擠滿了疲憊的上班族,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
她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街景,白日裡積壓的細微挫敗感和那種無處不在的局外人感覺,隨著夜色降臨,漸漸轉化為更深切的孤獨。
而這份孤獨,在最寂靜的深夜,又會與她對雷耀揚蝕骨的思念混合,發酵成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痛楚。白天勉強維持著社會功能的運轉,夜晚卻要獨自麵對內部零件磨損、嘎吱作響的真相。
工作上的努力和壓抑,彷彿隻是讓她暫時轉移了注意力,卻絲毫無法填補情感上那片自己被迫離開後,生生撕裂的巨大空洞。但真正令齊詩允感到挫敗和沮喪的,不止是在新環境中的失語。
離開香港之後,她一直都在持續關注香港關於雷氏案件的後續報道。
清晨通勤的地鐵裡,她會翻閱《金融時報》和《衛報》的亞洲版塊;午休時,她則悄悄點開香港幾家報館的電子版,繞過付費牆,查閱一些已經被刪改、降版或移到內頁角落的舊聞。
商罪科與廉政公署的這次聯合行動,在國際媒體上的呈現,卻遠比她想象中平淡。
報道篇幅非常有限,且更多被歸類為「亞洲商業新聞」或「本地法治進展」,而非她熟悉的那種直指結構、追問責任、揭露係統性**的調查報道。
雷氏被描述為「香港傳統地產集團之一」,案件被框定在「個彆高層涉嫌違法」,而非整個資本邏輯的失效。
那種被刻意撫平的熟悉敘述方式,讓她在螢幕前久久冇有移開視線。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對倫敦的新聞編輯室而言,雷氏隻是一個不夠典型、也不夠新鮮的案例,既冇有即時的地緣政治價值,也不足以撼動英國本土受眾的安全感。
它不像中東戰火那樣血肉橫飛,也不像美國企業醜聞那樣牽動全球資本市場。
既不夠戲劇,也不夠「壞」。
記得某個下午,她在例會後,試探性地向上司提出希望能以「亞洲城市治理與資本問責」為角度,做一條延展報道。她準備得相當充分。資料、時間線、各國對比案例,甚至已經構思好畫麵節奏和敘事切口。
然而,對方隻是禮貌地聽完,沉吟片刻,隨後給出一個標準又溫和的迴應:
“這很有趣,但我不確定我們的觀眾是否願意瞭解。等以後有機會再嘗試,好嗎?”
不是拒絕。是更無從反駁的拖延和暫緩。
那一刻,她突然清楚意識到,自己在這裡的身份,並不是帶著經驗而來的人,而是一個需要重新被定義價值的「外來者」。
在香港,她熟悉權力如何運作,知道哪些線索值得追,哪些沉默本身就是證據。而在倫敦,她必須先證明:她所看見的世界,值得被他們看見。
這種落差,比語言障礙更令人疲憊。還有更微妙的困境,來自她無法說出口的「關聯」。
她太清楚雷氏的內情,也太清楚自己一旦靠得太近,就會被質疑立場。即便在這,冇人知道她曾是誰的妻子,但她心裡那條界線,卻始終存在。
然而,真正讓她感到艱難的,並非這些可預期的情緒反噬。
而是那些看似井然有序,文明剋製,卻無處不在地提醒她「你並不屬於這裡」的工作現場。
八月底,capital
sight
正在籌備一組關於中東局勢的深度專題。
這是台內少數能真正觸及國際新聞核心的欄目之一,製作週期長、預算有限,卻極受業內關注。
齊詩允本能地投入其中。
她翻閱了大量背景資料,從曆史脈絡、宗教結構到近十年的地緣政治博弈,整理出一份邏輯清晰、資訊密度極高的簡報備忘錄,甚至附上了幾條潛在的采訪切入角度。
在如果香港,這樣的準備足以讓她被拉進策劃桌。可在倫敦,她隻能是把檔案發出去,然後等待。
可最後等來的,是一封語氣禮貌卻疏離的回覆:
“thanks,
iss
chai
we’ll
take
it
to
nsideration”
隻有這句她已經聽得太多也看得太熟的句式。
幾天後的策劃會上,負責該專題的資深製片人照著一份明顯縮水過的資料發言,其中有好幾處邏輯斷裂、事實簡化粗暴。齊詩允坐在會議室一角,好幾次想要開口補充,卻在抬眼時,對上對方快速掠過的目光。
那不是敵意。
而是一種更讓人無力的判斷:他們不需要你。
會議結束後,她在走廊裡被一位同事半開玩笑地拍拍肩:
“you’re
very
good
with
research,
you
know
very…
dilint”
dilint
勤勉、細緻、可靠。
卻始終不是「有判斷力」、「適合決策」。
那天午休時間,齊詩允獨自坐在電視台樓下的長椅上吃午餐,陽光很好,人來人往,可她卻忽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在香港,她曾是「調查記者」、是「國際公關」、是「懂規則的人」。但在這裡,她隻是一個履曆寫著亞洲媒體、且擅長執行的亞裔女性。
她所熟悉的那套快速反應、鋒利判斷、在灰色地帶遊走卻不失分寸的職業能力,在這個體係裡並不被真正信任。
真正令她不甘而改變想法的事件,出現在八月初。
capital
sight
獲得了一個前往東歐采訪難民議題的機會,需要一名隨行製片協助前線記者。齊詩允幾乎在收到訊息的第一時間就遞交了申請,並附上自己過往在高風險地區的工作經驗摘要。
她等了叁天。
第四天,名單公佈。
最終人選是一位資曆尚淺、卻擁有本地名校背景的男同事。理由也非常冠冕堂皇,符合電視台一貫的穩妥風格。
她站在公告板前,心口空了一瞬。
那一刻她終於明白,她的資曆在這裡並不自動成立;她的專業,必須反覆被驗證;而她的野心,則被視為一種不必要的風險。
當天下班後,她照常整理資料,覈對片段,工作一絲不苟。
隻是手指敲擊鍵盤的節奏,比往常慢了些。
並不是因為太過疲憊,而是因為她在重新評估一件事:如果她留在這裡,沿著這條被安排好的安全路徑前行,她是否終其一生,都隻能站在新聞的背麵?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後,站在露台上,看著暮色緩慢吞冇倫敦的屋頂。
風吹過來,帶著夏末特有的涼意。
她又想起雷耀揚,想起他曾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不是承諾,也不是情話,隻是在她的工作進程受阻時,他看似不經意的點撥:
“有些地方,不是你不夠努力,是他們根本冇打算讓你進場。”
當時她不以為意。
現在卻覺得,那句話像一枚遲來的釘子,精準地釘進了現實。
她靠在欄杆上,胸腔裡翻湧的情緒,並不隻是挫敗。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被壓抑許久,卻重新甦醒的鋒芒。
若想要走到前線,她隻能換一種方式。
不是站在原地等待認可,而是必須製造無法被忽視的價值。
露台上的綠植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倫敦的城市燈火依舊溫和疏離。
齊詩允轉身回屋,打開電腦,重新檢索起那些被台裡「暫緩」的國際議題。
螢幕冷光映在她眼底,這一刻,她的神情已經不再是被異鄉磨損後的隱忍,而是一種極度冷靜到危險的專注。
這座城市,也許不會認可她。
但她會逼它,聽見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