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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 第256章下定決心

作者:李佳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07 18:56:02

二零零二年二月末。

駱克道「k366」私人包廂內,煙霧與kepff彈奏的旋律一直揮之不散。

雷耀揚陷在沙發深處,菸頭紅光在昏暗裡明明滅滅,就像他眼底壓著未熄的餘燼。窗外霓虹淌進來,為他略顯瘦削的側臉刷上一層流動的彩釉。

倏然間,門被大力推開,陳天雄裹著一身外頭的冷意闖進來。

男人脫下外套拋在一旁,襯衫領口大敞,擘大對腳坐在對麵的猩紅絲絨單人沙發坐下,長腿一伸,靴底毫不客氣地蹭在光潔如新的黑曜石幾邊緣。

“丟你老母!”

他先啐了一口,緊接著就開始張嘴炮轟:

“找你一晚,電話不聽!call機不覆!雷耀揚,這間房的風水是不是特彆適合你悼念你段失敗婚姻?”

聽罷,雷耀揚緩緩轉過臉,目光如刀,刮過烏鴉的臉:

“陳天雄,你那張嘴如果不想要,我可以親自幫你縫起來。有事就講,冇事就滾出去吠。”

“哇?火氣咁大?”

看到這一向冷靜自持的男人被自己言語激怒,得逞的烏鴉誇張地往後一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喂?我是關心你啊!”

“睇你個衰樣,簡直同塊望妻石有得比。我看齊小姐那架飛機快把你個魂都拖走。”

對方冒然提起齊詩允的瞬間,雷耀揚指間那支細雪茄明顯被捏得變形,菸灰斷裂一截,掉落在黑色西褲上。但他冇去撣,隻是抬起眼,語調讓包廂裡的溫度驟降幾度:

“你的關心,還是留給林小姐同車寶山慢慢玩叁人行喇。”

“我的家事,還輪不到你個連自己張床都未睡暖的人來指指點點。”

“頂你個肺!”

“雷耀揚!我同林舒雯點樣關你鳩事?!”

烏鴉猛地彈射坐直,眼眸裡瞬間竄起火光,活像頭炸毛的野牛。

“不關我事?”

雷耀揚輕輕嗤笑一聲,譏誚道:

“陳天雄,你盤數早就爛過我,有乜資格在這裡牙擦擦?”

聞言,對方胸口似被戳到痛處般劇烈起伏了幾下,但還是硬生生把竄到喉嚨的粗話咽回去。他知道再在女人話題上糾纏,自己占不到什麼便宜,今天來,有更緊要的事。

“好,好!不講女人!”

“講社團!談正事!雷耀揚,你最近玩乜花樣?”

“以前你中意一刀切落去,要人痛要人驚!現在玩到好似想要同人**律?你想點?洗底啊?還是驚喇?”

雷耀揚靜靜地聽著,直至對方說完,才動作慢條斯理將雪茄按熄在水晶菸灰缸裡,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驚?”

“陳天雄,我以為你坐在龍頭個位,個腦多少有點長進。冇想到還是泊在碼頭劈友時代?”

“現在什麼世界?淨識揮刀,死得快過撲街曱甴。”

男人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又站起身走到酒櫃邊,給自己倒了杯冰水,背影依舊直挺,卻透著一種寂寥的蕭索:

“雖然這一年多蔣天養條老狐狸回了泰國,但是洪興還能在香港白道食得開,同台灣叁聯幫和哥倫比亞那班鬼佬勾勾搭搭,玩財技玩人脈……你要是同他硬碰硬,他巴不得,正好借官府把刀斬落來。”

“我現在要玩的,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等他自己的屎,哽死自己。”

說著,雷耀揚轉回身倚著酒櫃,目光穿透煙霧,直直鎖定烏鴉:

“東英要徹底擺脫黑社會形象,路要識得變。”

陳天雄緊瞪對方,試圖從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找出破綻。

這話聽起來有理,甚至可說是深謀遠慮。但出自雷耀揚的口,在這個時間點,結合他最近死氣沉沉的狀態,總讓自己覺得很不對勁。

因為這不像在為社團謀劃未來,更像在…鋪設一條永不回頭的路。

“嗬,講得就好聽。”

烏鴉冷哼一聲,又灌了口酒:“驚就驚你鋪鋪路,鋪到一半自己跳落去,或者…鋪去第二個地方,不記得社團班兄弟!”

這話已是露骨的試探,雷耀揚眼神一凜,隨即化為更深的漠然。見他不語,對麵男人壓低音量,拋出心中疑惑:

“還有你外母…不對,應該是前外母的仇,你是不是準備動手?”

言及於此,男人看似無瀾的眼神終於有了少少變化,冷聲迴應道:

“我雷耀揚要做的事,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你是坐館,做好你本分。點樣令社團揾到食,行得更遠,是我要考慮的事。你若不滿意———”

“大可以召集所有兄弟講清楚,看下有無人覺得你的方式更好。”

“你——!”

烏鴉被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

雷耀揚在東英根深蒂固,就算近期因為情感不順頹靡至極,勢力與威信也非自己可輕易撼動。而對方這種綿裡藏針的威脅,比直接淫自己老母更讓烏鴉窩火。

兩人再次陷入對峙的沉默,隻剩下陳天雄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音樂底噪。

半晌,他將酒瓶頓在桌上,站起身點菸,眼刀剜向對方:

“雷耀揚,我不管你打什麼算盤。”

“總之,你玩嘢可以,但社團利益行先!你搞出大頭佛,我第一個不放過你!你副身家同你條命,都填不起!”

說完,男人抓起外套,帶著一身怒氣摔門離去。

包廂裡重歸死寂,濃重的菸酒味似乎都凝固了。

烏鴉的直覺,有時準得可恨。雷耀揚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冰水杯壁凝結的水珠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涼意經由皮膚開始迅速擴散。

他走到窗邊,俯瞰腳下那片由他參與構築,如今卻亟需掙脫的江湖版圖。洗底?脫身?是,也不是。他要的,是一條足夠乾淨,足夠有力量的路,讓他未來有資格,去夠到那隻已經飛走的「鳥」。

路很難,也很臟。但必須走。

男人抬手,將杯中冰水一飲而儘。

冰冷液體劃過喉嚨,壓下心頭翻湧的暴戾與孤寂,眼神也重歸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與決絕。

戲,還要演下去。

直到落幕換裝,奔赴真正屬於他的那場未知的重逢。

農曆新年的喧鬨與喜慶早已褪去,維港兩岸霓虹依舊璀璨,卻無法滲入進雷耀揚心底那片凝固的寒冬。

表麵上,他依舊是東英社那個手腕淩厲,算無遺策的堂主,甚至比以往更加專注於社團事務。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驅動他的不再是單純的野心或利益,而是一個更加迫切也更加孤注一擲的念頭——

他要更快,更乾淨地為自己鋪好一條,能夠隨時抽身離開香港的路。

再轉眼,春天已接近尾聲。

自去年平安夜雷昱明被商罪科和icac聯合拘捕,新宏基集團這艘盤踞本地近半世紀的地產巨輪,終於在製度層麵被強行拖入顯微鏡下。

案件涉及新宏基集團近二十年間,多宗大型地產項目的非法取得、賄賂公職人員、偽造檔案及清洗黑錢等多項嚴重指控,涉案金額龐大,牽涉麵廣,調查變得異常複雜,已經不再是單一的賄賂或洗錢指控。

商罪科與廉政公署罕見地組成聯合調查專案組,以「係統性非法利益輸送」為方向,重啟對新宏基及旗下公司過去近二十年所有關鍵土地取得、規劃審批、融資結構的全麵複覈。

從新界棕地轉換,舊區重建項目,到數宗被迅速放行、卻在業內長期爭議的「特彆用途地段」,全部被重新攤在陽光下。

凍結資產、限製董事職權、調取離岸信托檔案、追溯代持關係……一道道法律程式就如剝皮拆骨,開始肢解雷家那層精緻卻陳舊的資本外殼。

金融界很快意識到,這並非隻針對雷氏,而是一次示範性執法。

過去那套「地產世家+政治默契+專業人士背書」的舊規則,正在被逐條廢棄。

報紙社論開始頻繁出現諸如「結構性**」、「世襲資本責任」、「地產霸權的法律邊界」等詞彙;立法會議員高調要求檢討官商旋轉門機製;甚至連一向謹慎的銀行體係,也悄然提高了對本地大型家族企業的合規審查門檻。

雷家,成了被推到聚光燈下的標本。

就在這種山雨欲來、內外交困的壓抑氛圍中,某個深夜,雷耀揚通過周律師接到了來自荔枝角收押所的訊息:雷昱明提出要見他。

對方代為轉達時,語氣頗為謹慎:

“雷生,雷昱明目前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icac已經開始深入接觸他,商罪科也在考慮是否啟動《有組織及嚴重罪行條例》下的進一步程式。”

“他堅持要見你,但並未說明具體事由。不過考慮到雷生你現在的情況,以及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建議謹慎處理,或者由我代為傳達任何資訊。”

周律師說得很含蓄,卻足夠清楚。

因為這意味著,一旦雷昱明選擇配合,整個雷氏體係中所有仍在灰色地帶徘徊的人,都會被連根拔起。

雷耀揚站在書房的陰影裡,窗外是連日未歇的暴雨,山腳燈火被水汽暈成一片模糊光斑。

見雷昱明?

那個與他維持著表麵和氣,實則隔閡深遠,如今更是身陷囹圄前途未卜的大哥?那個一生精於算計,在白道遊刃有餘,始終把「雷家利益最大化」當成信條的雷董事長?

即便還未見麵,但他完全能想象到雷昱明現在的樣子。

曾經的豪門貴公子,在商場上揮斥方遒的雷氏掌舵人,如今穿著囚衣,被困於方寸之地,等待莫測的審判。

他會想說什麼?求援?斥責?還是……懺悔?

理智告訴自己,拒絕纔是最安全的選擇。

與雷昱明牽扯越深,越可能引火燒身,且會乾擾他為自己規劃的脫身之路。現在,他是製度機器裡最危險的齒輪,任何靠近,都可能被一併捲入。

但心底深處,有某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攪動起來。

不知是對雷家最後一點殘存血緣的微妙感應?也不知是對那個同樣被雷義陰影籠罩、卻走向不同歧路的「兄弟」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

還是…想親眼看看,雷家這座他親手參與推倒的華麗墳墓裡,另一個祭品的具體模樣?

雷宋曼寧那日突然入院,和當天淩晨從雷家大宅匆忙離去的雷昱明起過爭執,而自己險些被o記調查的訊息,是這幾日他才從許一的線人那裡知曉的。

沉默良久,他聽到自己平靜無波的聲音:

“約個時間,我去見他。”

幾天後,一個天氣陰沉的下午,雷耀揚獨自駕車前往荔枝角收押所。

經過一係列繁瑣登記、檢查,在一間狹窄冰冷的探訪室裡,隔著厚厚的防爆玻璃,他看到了雷昱明。

不過兩月餘,雷昱明彷彿老了十歲。

原本精心打理的髮型明顯變得雜亂,鬢角露出刺眼的白髮,臉頰凹陷,眼袋深重,鬍渣不修邊幅地在他下巴上附著著,昂貴的定製西裝換成了統一的咖色囚服。

唯一冇變的,是眼底那抹疲憊不甘,和依舊頑固的、屬於雷家人的傲慢。

兩人拿起通話器,一道透明屏障切割開兩個世界。

雷昱明先開口,聲線帶著種奇怪的平靜:

“你來了。”

“看我現在這樣子,你是不是很滿意?”

中年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爸爸造的孽,居然報應在我身上?而你,雷耀揚,同我血脈相連的好兄弟,你也不要想全身而退…因為我知道,你也是背後推波助瀾的那隻手。”

聽到這裡,雷耀揚眼神微冷,但依舊保持沉默。

“我知是她做的。”

雷昱明壓低聲音盯著他,目光如鉤:

“齊詩允。那個你當寶一樣娶回來的女人。夠狠!也夠本事!把你,把我,把你媽…把整個雷家……全部都拖落水!”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終於,雷耀揚開口,但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雷昱明忽然向前傾身,隔著玻璃壓低聲音,眼底透著一股偏執的灼熱:

“雷耀揚,我不是想同你算賬!我是要問你———”

“你身上也流著雷家的血!雷家倒了,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外麵多少人想趁火打劫?白道那幫人,會放過你東英社同雷家千絲萬縷的關係?你那些黑道仇家,難道不會想要趁機咬死你?”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昱陽!你幫我!幫我找最好的律師!”

“打通關節,隻要能讓我出去,或者至少判輕點……新宏基剩下的資源、我的人脈、甚至…甚至互益最後的底牌,我都可以幫你!”

“我們兄弟聯手,未必不能翻盤!”

“爸爸的基業…地位…雷家不能就這麼完了!”

原來如此。

不是懺悔,不是斥責,是絕望中的利益捆綁,是拖自己下水的最後嘗試。

雷耀揚靜靜地看著雷昱明眼中那份熟悉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狂與算計,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也無比清醒。

“雷生。”

他意外地用了這個稱呼,語氣疏離得就像是個陌生人:

“你把我賣給o記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我們還是兄弟?”

聽過,對方一臉愕然,雷耀揚繼續沉聲說道:

“記得你跟我講過,路是自己選的。”

“雷家的路,你的路,我的路……早就不同了。”

“我從來冇有想要回到雷氏占你個位,我也自問冇那個本事幫你。你對我的「好」,我都銘記於心。是你自己要趕儘殺絕,所以也彆怪這個時候會遭反噬。”

隨即,他冷眼正視對方,放下通話器站起身,不再看雷昱明瞬間變得錯愕繼而扭曲的臉龐。而對方隔著玻璃盯著他欲離去的背影,眼底憤怒的毛細血管都清晰可見:

“雷耀揚!真正該坐在這裡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知不知他們現在怎麼玩?icac

不隻是查我一個!他們在拆整個雷家的安全網!會計師、律師、前董事、信托受益人…一個都跑不掉!”

隨即,中年男人忽然放聲冷笑:

“以前大家講規矩,講分寸。現在?他們要立功,要交代,要告訴全香港——豪門不是免死金牌!”

“你以為你切得足夠乾淨?新宏基的項目、東英社的資金流、你名下那些第叁方投資……隻要他們想查,遲早都查得到!”

隨後,雷耀揚聽到背後傳來通話器被狠狠砸在玻璃上的悶響,聽到獄警製止對方行為的嗬斥,以及雷昱明模糊卻狠戾的吼叫,但雷耀揚始終冇有回頭。

走出收押所,他抬起眼,看到陰沉的天空似乎透下了一絲微光。

一陣風拂麵,帶著臨近初夏的潮熱,卻也吹散了方纔那令人窒息的牢獄氣息。

坐進車內,雷耀揚緊握方向盤,冇有立刻發動。他點了一支菸,緩緩吸了一口,目光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雷昱明的話,像最後一點來自舊世界的粘稠蛛網,被他徹底扯斷。

翻盤?

絕不可能。

他要的不是在廢墟上重建雷氏帝國,而是徹底離開這片廢墟。

齊詩允飛向了她的未知黎明。而他,必須留在這片泥沼裡,完成最後的清理與武裝,掃清障礙,積累資本,洗白路徑……直到將來有一天,他能夠以乾淨強大,足以匹配嶄新未來的姿態,去追尋那道他放飛的晨光。

ore在指尖靜靜燃燒。

引擎低沉地響起,跑車彙入車流,駛向那條依然荊棘密佈卻目標清晰的前路。

年初那場寒雨彷彿還未停。但在他心底最深處的凍土之中,某種破殼而出的力量,正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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