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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 第8章風險評估

作者:李佳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3 07:42:44

某個尋常工作日,齊詩允以互益集團外聘公關顧問的身份,向集團法務部提出一個再合理不過的需求:

“為了完善離島項目的公眾溝通策略,我需要更清楚瞭解集團過往在土地儲備方麵的曆史案例。特彆是與政府合作、長期管理、但尚未進入開發階段的項目。”

這不是質問,而是為了項目所需的「準備功課」。

法務部冇有理由拒絕,因為這是正當工作需要。更何況,這類檔案本就不在敏感機密之列。真正的核心決策,早就在後續檔案裡,而這些前期備忘錄,通常隻被視為「背景資料」。

但齊詩允真正要的,不是互益內部的版本。

她要的是,政府存檔。

因為兩者之間,哪怕隻差一個修訂編號,意義都完全不同。

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塊農地,是在互益集團的一次內部簡報裡,投影幕上一閃而過的地段代號。乍看普通,卻讓她心口泛起一絲微妙疑惑。

不是因為位置太偏,而是因為編號格式太舊。

那是九十年代中後期,地政總署尚未統一數據庫前纔會使用的編碼方式。後來所有新項目,早就更換了一套係統。

換句話說:這塊地從來不是「新問題」,它的曆史,被完整保留在舊檔裡,等待「發覺」,或是「啟用」。

整個會議過程中,齊詩允冇有發問,隻是低頭做筆記,在那串地段編號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就像是無意識的標記。

她也冇有直接去地政總署,而是通過viargo先光明正大地繞了一步:以「研究香港土地政策曆史演變」為名,向一所大學的城市規劃研究中心發出合作請求,理由冠冕堂皇:

“我們公司正在為一個大型公共議題項目做前期資料整理,希望能查閱九十年代後期幾宗由私人發展商參與管理的農地儲備案例。”

這是學術用途,而非商業。

因為學術用途,在本港擁有一個極其微妙卻強大的權限:可申請查閱政府已解密的曆史行政檔案。隻要你知道編號。

齊詩允再清楚不過。

她甚至知道,那些檔案被歸置在哪個區域。

不是因為誰告訴她,而是因為很多年前,她曾陪方佩蘭跑過無數次房屋署、規劃署、地政處。

她親眼見過,普通人為了一個「資格」,如何被製度推來推去,也因此,她比誰都清楚,製度的入口在哪裡。

申請遞流程很慢,整整兩個禮拜。

但她不急不躁,也冇有施壓,她像所有「守規矩」的人一樣等待。

申請通過那日,齊詩允穿著低調樸素,悄然出現在一棟不起眼的舊政府大樓的檔案室內。那裡燈光偏冷,空氣中一直有紙張和灰塵的陳舊味道在盤旋。

工作人員把那一迭檔案推到她麵前時,隻說了一句:

“隻可以查閱,不可以影印。”

“我明白。”

女人頷首,一頁一頁地翻閱,極其耐心,直到翻到那一頁…附件叁,表格,勾選框,以及簽名。

看到那叁個字時,她的指尖在紙麵上短暫停了一秒,僅此而已。

冇有顫抖,冇有失態,甚至冇有立刻意識到憤怒,隻有一種冷靜的確認感。當時她冇有帶走任何東西,冇有偷拍,也冇有記錄,隻是把頁碼、附件編號、會議日期,一一記進腦子裡。

這是從決意複仇之前,她就最擅長的事。

離開檔案室時,天色灰敗,大雨傾盆而落。

她撐著一把遮站在街口,看人來人往腳步匆匆尋找庇護所,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諷刺感——

在這片彈丸之地,多少人一輩子連間像樣的屋都買不起?

可命運的分水嶺,卻藏在一張隻有一行簽名的表格裡。

那一刻,她終於確定:這份意外發現不是指控,也不是立場,而是雷昱明親手承認過的「事實」。

而事實,是最不會說謊的東西。

立秋那日,雷宋曼寧翻看著齊詩允遞過來的那份項目方案,眉心微動,目光在其中一頁停留了許久。

———《關於長期閒置土地對公眾觀感的負麵影響》。

這一刻,女人腦中浮現的,是雷義當年隨口提過的那塊地,也是由雷昱明一手接管處理、卻始終未動的項目。

當年她冇有深究。現在想來,確實有些刺眼。

那塊地,在政府檔案裡有一個極其普通的編號。新界西北,河上鄉以南,農用地,地勢平緩,交通未完全配套。而「未發展」、「無迫切用途」、「可長期觀察」這幾個用詞,在不同年份的檔案裡,被反覆使用。

對政府來說,這是謹慎。

而對目的明確的開發商而言,這是來自時間的饋贈。

雷義第一次注意到這塊地,是在八十年代中後期。那年本港樓市如脫韁野馬,地價瘋漲,城市開始向外擴張填海。中環已無寸土,新界成了資本眼中尚未開墾的獵場。

但獵物不能立刻動,因為農地有農地的規矩。

不能隨意改用途、不能即刻開發、不能明目張膽地囤積…所以雷義冇有急,因為他一向最擅長的,不是進攻,而是等待。

所以那塊地被分批買下,透過不同的空殼公司,不同的中介,不同的名義。

有些原住村民不願賣,有些人猶豫。也有些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對方勸他們:

「依家賣,都仲有價。」

「再等落去,地都耕唔到。」

事實也是如此。

附近的水源被截斷,通往農地的舊路年久失修,鄰近區域規劃反覆更改…卻都始終繞開這一片。地冇有被明令征用,卻一點一點,被掐死了用途。

幾年之後,留下來的農民越來越少,田地也逐漸荒廢。

而就在幾年之後,政府檔案裡多了一行描述:

「此地長期閒置,已不具備農業價值。」

這句話,被圈了出來,影印件被存放在雷義的書房裡。

九十年代中期,轉機來了。

人口增長,房屋短缺,社會輿論忽然開始轉向;政府需要「土地儲備」。

而這塊地,正好滿足所有條件。

已閒置多年無活躍農業,無原居民強烈反對,鄰近未來發展軸線。所以它被重新定義為:「具潛在發展價值用地」。

從這一刻起,時間,完成了它的工作。

而雷義什麼都冇做,隻是等。

後來,這塊地被納入整體規劃,再後來,估值翻了數倍。

而那些曾經在這裡耕作、生活、被迫離開的村民,冇有一個出現在任何分配名單上。他們的名字,僅存在於最早那幾份「原業權人資料」裡。

但是那幾頁,早已被封存在檔案最深處。

抬眸看了一眼對麵神色自若的齊詩允,雷宋曼寧憶起往事般,娓娓說道:

“以前雷主席還在世的時候,有一次同我講過:有些農用地,隻要長期不耕作、不開發,等到規劃署重檢用途的時候,就可以用「土地實際狀態」做理由,申請改劃。”

“隻要時間夠久,理由「合理」。尤其是…如果期間政府部門「看不到」……”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聽到這,對麵女人終於接話:

“我知道這種操作。”

“理論上是依法申請,實際上是——”

雷宋曼寧側過頭,看她一眼截斷她的話,目光帶著略顯嚴厲的審視:

“你寫得很小心。”

“這一段,冇有直接提任何企業名字…但你不怕?”

“怕什麼?”

“怕你寫了不該寫的,或者是聽到…不該聽的?”

齊詩允迎上她的審視,冇有絲毫退避:

“雷太,我做公關,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分清——”

“哪些事現在不能說,哪些事將來一定會被說。”

這句話,讓雷宋曼寧沉默了。

過了好一陣,她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有一塊舊地,在新界東北,邊緣位置,不起眼,當年是以農地名義放在關聯公司下麵。”

“名義上和新宏基與互益無關。”

“但那塊地,這些年,一直有人在「照看」……”

不開發,不耕種,不賣,也不真正荒廢,隻是剛好維持在一個可以等待的狀態。

雷宋曼寧點到即止,冇有說得太清晰,但齊詩允心裡已經迅速拚出了大致輪廓,卻仍然保持著表麵的謹慎:

“那這件事…集團內部知道的人應該不多。”

雷宋曼寧輕嗤一聲,終於把話說破,卻冇有直接點名:

“你以為雷主席怎麼會容許太多人知道?後來這件事,變成了某個人手上的籌碼。”

“既可以對外談資源,也可以對內談繼承。”

對方冇有明說,但雷昱明這叁個字,已經清清楚楚地懸在弔詭的空氣裡。齊詩允微微蹙眉,適時露出一絲遲疑:

“如果將來政策收緊,或者被人翻舊賬……”

“所以,我一直不喜歡這類操作。”

“太臟。”

“而且一旦出事,不會隻燒一個人。”

雷宋曼寧打斷她,語氣第一次顯出明顯的厭惡。她看向齊詩允,目光愈發覆雜:

“我同他,不止是繼母同繼子。”

“有些賬,是從好早以前,就已經各自記下。”

這一刻,齊詩允終於明白。

那塊地…並不是她要植入的矛盾,而是她隻需要揭開的舊瘡疤。她冇有追問具體位置,也冇有迴應更多,隻是輕聲說了一句:

“這種曆史,如果一直被掩蓋,反而最危險。”

對方輕笑了一下,再度開口時,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所以我覺得,有些東西,不適合寫得太明。”

“詩允,你知不知,香港有多少塊地,是「合法荒廢」的?”

聽過,女人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等著雷宋曼寧的下文。這是她近期學會的分寸,不搶話,不追問,讓對方自己走到那裡。

果然,說完那句合法荒廢,像是意識到自己話說得太直白。雷宋曼寧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試圖放緩節奏:

“當然,這種操作,講到底,都是製度問題。”

“但製度本身,從來都不無辜。”

齊詩允忽然在這時開了口,對方微微一怔,抬眸望定她。

但她冇有回望那道目光,隻是將視線移向窗外的維港另一側,那裡高樓層迭,玻璃幕牆在陰天裡泛著冷光,女人盯著幾公裡開外那幢大廈,喃喃道:

“香港地這麼小。”

“普通人一輩子,可能連一間屬於自己的屋,都買不起。”

“劏房、籠屋、天台屋,一家人擠在不足一百呎的地方,夏天不開冷氣風扇會熱死,冬天牆壁滲水……”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掂過重量,語氣裡忽然多了一點極淡的自嘲:

“但與此同時,有些地,就可以幾年、十幾年,什麼都不做。”

“空著…隻是為等一個更好的價。”

話音落下,空氣一時間變得靜默。

雷宋曼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茶杯邊緣。齊詩允終於收回目光,她直視對麵女人,義正言辭:

“那些地,對資本來說,是籌碼,是時間。”

“對普通人來說,卻是一輩子都夠不到的「存在」。”

說到這裡,齊詩允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個人色彩,但不是激動,隻是一種被壓抑太久的情緒釋放:

“雷太,我不是一開始就住大屋的。”

“我在深水埗住過劏房,也住過唐樓。樓梯間黑到看不見腳,晚上回家要一路提心吊膽。為了買得起一間能讓我和我阿媽真正能安心睡覺的單位,我算過每一筆錢,算到頭都痛。”

她冇有提方佩蘭的名字,卻讓那個人的存在,清晰地立在兩人之間。

“所以你剛纔說合法荒廢的時候,我聽到的,不是製度漏洞。是有人在利用整個城市的生存空間,來等一個更高的回報。”

這一次,雷宋曼寧冇有立刻反駁。

她看著齊詩允,目光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被觸動後的複雜遲疑,以及因為自己…間接導致她們母女受苦的歉疚和愧怍。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刻麵對的,並不是一個單純想靠專業上位的後生女,而是一個…真正被這個係統碾壓過、卻又清楚知道它如何運作的人。

一陣冗長的靜默後,雷宋曼寧抬起茶杯,在氤氳的熱氣中藏起閃避的眼神:

“詩允,你講得……太直接了。”

而齊詩允自嘲式地輕笑一聲,聲線出奇平靜:

“如果連這些都不能講,那公關做得再好,也隻是替空地蓋另一層幻覺。”

“雷太,香港地少人多,政府對土地有效使用的敏感度,其實一年高過一年。”

“有些地,長期不開發,不代表安全。”

聽罷,雷宋曼寧的瞳眸一凝,她當然懂。

“你是講——”

“我冇有指向誰。”

“我隻是覺得,如果互益現在高調強調負責任開發,將來無論政策怎麼變,都站得住腳。”

齊詩允循序漸進將話題轉回項目,又看似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尤其是,當公眾開始問…為什麼有人可以等十幾二十年,都不用一塊地?”

這句話冇有指名道姓,卻讓雷宋曼寧默然許久。直到遠處一艘天星小輪緩緩劃過視線,她才重新開口,聲音裡多了些許之前冇有的冷意:

“所以,有些人…註定要為自己等過的時間付出代價。”

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像是終於讓彼此都站到了同一條認知線上。齊詩允冇有接話,隻是低頭端起茶杯。

紅茶入口,香氣鮮銳,在味蕾慢慢回甘。

她清楚意識到,從這一刻開始,自己與雷宋曼寧,在同一個殘酷現實麵前,看清了同一張舊賬單。

放下茶杯,中年女人試圖將話題轉移,卻無法真正平複眼前人內心的波瀾。

齊詩允第一次真正理解那塊荒地的重量,是某日在檔案館翻看舊村照片的時候。照片上的畫麵,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場景———

低矮的屋簷、晾著衣服的竹竿、細路仔赤腳在泥地裡嬉鬨……

那種生活…她不是冇見過。跟深水埗的通州街在填海過程中的樣子,其實並冇有什麼本質區彆。區別隻是,有些人,被允許留下來。而有些人,被迫離開。

當時,她盯著其中一張照片很久。

照片角落,有一排已經塌了一半的石屋,屋前,寫著歪歪斜斜的「售」字。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方佩蘭。

想起她們曾為了一間不足叁百呎的單位,計算利息、存首期、熬夜看報紙地產版的那些年。那時她們不知道,原來有些房子,從來不是「買不起」,而是…輪不到你。

齊詩允合上舊村照片時,指尖有些發麻。

因為這不是貪汙,不是違法,甚至不是醜聞。而是一個完全「合規」的資本操作。也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噁心。

所以她也忽然明悟,香港並不是因為地少而不夠住,而是因為地,隻被允許「等」。

而等的代價,從來不是資本來付。

現在,她在雷宋曼寧麵前,若無其事地將話題繞回,語氣淡然,甚至過於理性:

“雷太,有些地閒置太久,反而會變成社會成本。”

對方抬眸望她一眼,冇有反駁。因為這句話,完全正確。

但在齊詩允心裡,這已經不是一個項目問題,這是她為之後捅入雷昱明要害的那一刀,選定的最佳位置。

不是心臟,也不是喉嚨。

而是那條,讓雷家以為永遠安全的…合法脊梁。

“你想得好遠。”

雷宋曼寧像是稱讚,齊詩允微微一笑,選擇退回安全距離:

“我隻是為我的客戶做風險評估。”

談話結束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雷宋曼寧冇有再多說什麼,因為她們都很清楚,有些決定一旦被說出口,就不再需要情緒修飾。

門合上的瞬間,私人包廂恢複了慣常的安靜,隻剩下中央空調低低運轉的聲響。

齊詩允獨自坐了一陣,冇有立刻離開。

她知道,從下一秒開始,所有動作都必須變得更乾淨利落。

複仇計劃真正改動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繼續誘導推進離島項目,而是切斷自己與所有無辜變量的連接。viargo、施薇、自己手上的公關線、甚至過往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協作關係,都被她一一重新梳理調整。

哪些檔案她不再經手,哪些會議她刻意迴避,還有哪些授權被她提前交回……

表麵看起來,是一個職業公關對風險的常規管理,實際上,是她在把自己從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網裡,一點點抽離。

她不允許有任何證據、任何猜測、任何情緒,在事發之後…牽連到那家她傾注心血的公司。

那是除卻雷耀揚之外…她最後的底線。

如果說這段時間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她對那男人的態度。

她偶爾會回到半山過夜,依舊在餐桌前、書房中與他討論工作,甚至在項目推進上比從前更認真、更投入。她的表現無可挑剔,就像一個終於收心、開始與現實妥協的妻子。

而雷耀揚,也似乎願意相信這一切,冇有細究她行程中那些微妙的空白。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都在竭力配合對方的行為,一個假裝冇看見倒計時在接近,一個假裝這不是告彆,而是重新開始。

隻有齊詩允自己知道,每靠近他一天,時間就少一天。

夜深時,她偶爾會在書房獨坐到淩晨,燈光映在玻璃上,像一座隨時可能坍塌的城市縮影。她不是冇有動搖過,也不是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隻是比任何人都清醒通透———

如果這場報複真的成功,自己將無法再站在原來的位置上繼續生活。

如果製度會被撕開一道口子,那總要有人站在裂縫裡承擔代價。

而她,早已選好了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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