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酷夏,濕氣像無形幕布,黏附在鋼筋水泥之上。
互益集團董事會議室內,恒溫冷氣打在實木長桌,像是可以把緊繃的氣氛劃開一道裂口的利刃。
空氣裡並冇有煙,但卻悶得像塞滿了隱形火藥。
董事會六人,懷揣各自利益、野心與不滿分鋸兩廂。雷宋曼寧端坐主席位,神情是一貫的疏離冷漠,梅紫色戧駁領西裝更襯得她威儀凜然。
然而在座之中最惹眼的,是她二哥宋仕榮。
宋家臭名昭彰的萬年老二,早年紈絝爛賭,身負難以啟齒的起家史,冇英氣,不夠狠,機會來了冇能抓穩,跟他同樣嗜賭的兄長宋仕德死後,靠大妹嫁入雷家才翻盤,把宋氏從爛攤子裡拉回人間。
如今好不容易擠進董事會,他最忌諱的,仍是這個妹妹獨攬大權。
所以他最憎的不是失敗,而是彆人提醒他,他從未成功過,且靠一個女人才坐到這個位置。
今天他來,就等著開口。
“曼寧。”
宋仕榮撚著左手祖母綠戒指,語氣慢條斯理:
“離島這單,聽講動輒幾十億。集團雖然水頭夠,但照你這樣孤注一擲,會不會……太心急?”
“財務部已經審過風險,這個項目是集團未來十年的核心。”
雷宋曼寧語氣平靜,甚至都冇抬眼看向她最嫌惡的兄長。
“核心?互益是你一個人話事?”
“董事會不是擺設,不是你的隨扈。”
宋仕榮的聲音明明不大,卻明顯帶著揶揄意味。一句「隨扈」,像指著雷宋曼寧的鼻子罵。
他最憎彆人頤指氣使地指揮他,尤其是雷宋曼寧。當年如果不是她好彩能嫁到雷家,如果不是雷義生前把持了互益大部分股權死後都交由給她…今日又怎會輪到她話事?
而此刻,在會議室外另一間裝有單向玻璃的辦公室裡,齊詩允捧著一杯紅茶,手中銀匙羹攪得慢條斯理。
今天她作為項目顧問被邀請前來,雖然聽不到,卻能清楚看見誰和誰在皺眉、誰在發火、誰在試圖隱藏恐懼。她看見宋仕榮那張想要反對又找不到突破口的臉,心中暗笑,果然是老二的怨氣在作祟。
在接近宋曼寧前,她早已把宋家的家事摸得一清二楚。
宋仕德好賭,宋仕榮也好賭,宋曼寧年輕時撐起半個家,將細妹宋曼華和弟弟宋仕豪都撫養成人送出國,保護得極好。大哥死後,二哥也曾想爭權,但始終爭不過,仍是那個冇太多實權的擺設。
“我仍然堅持。”
雷宋曼寧那雙如北地寒星的眼裡透著堅定,她睨向在場眾人,說得不可置否:
“這個項目,是互益未來的核心佈局。”
“我們必須現在搶先,不然就會被同樣覬覦這個項目的對手截胡。”
“曼寧,你排火氣好似比以前更大了點喔。”
“什麼都不講清楚就叫我們盲批?你當大家契弟食素來的?”
宋仕榮冷笑一聲,視線掃過另幾位董事會成員,對這個決定感到不滿。
空氣瞬間冷卻。
雷宋曼寧眉心微蹙了一下,但她很快恢複平穩,示意秘書把一迭檔案分發下去:
“我從來冇有瞞過任何人。”
“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資金、風險、壓力……我全都明。但互益要轉型,不能隻做保守生意。我們要做的是領頭羊,不是尾隨者。”
齊詩允在外麵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切,眼睛微彎。
她的目光,第一次從雷宋曼寧身上,輕輕移開半寸,落在左側的宋仕榮身上。因為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宋仕榮說話時,那神情,不是衝動,而是計算過的停頓。
就像是…有人給過他底氣的挑釁。
…會是誰?
而雷宋曼甯越是堅定,反而越是顯得孤獨。自己看著她那種獨撐一片天的姿態,嘴角緩緩勾起。
她就要等的,就是雷宋曼寧在壓力下越走越快、越走越深。
隻有高樓迅速拔起,纔會在倒塌時更快傾覆。
兩個禮拜後,熱風在整座城市滾動,把廣告布和玻璃幕牆蒸得發亮,彷彿整個紅港都被推往一個迫不及待的新紀元。
而互益集團,正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離島項目的第一期宣傳,如暴雨般傾盆而下。
地鐵站燈箱、巴士車身、天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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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皆是無處不在的藍金色主題宣傳畫麵:海岸線、生態長廊、低碳社區……路過的每一道目光都會不由自主被牽引。
宣傳片製作陣容豪華,景觀模型驚豔,連港府發言人都站出來盛讚:
“這是香港未來城市發展的示範項目。”
《香港經濟日報》頭版:「互益新城:重塑海岸線,打造未來十年最大投資計劃」。
《東週刊》專訪:「雷宋曼寧:城市更新不是豪賭,是責任」。
《信報財經》更是大篇幅報道:「傳統紡織王國正式轉型
·
全港矚目!」。
坊間對此亦是津津樂道,討論熱度節節攀升:
「互益今次真是大手筆,不似以往那些畫餅的地產商!」
「離島新城概念太勾魂啦!連我阿媽都話想去排樓盤!」
就連原本敵視開發的環保組織,在互益不斷伸出的橄欖枝下,也發出了一句前所未見的評價:「至少互益願意坐低傾,肯聽意見。」
市民情緒被調動起來,在媒體聚光燈底下,互益成了全港最「有擔當」的企業,一時間,集團風頭無兩,甚至蓋過同期上市的兩間科技公司,股價一路連升三天。
而雷宋曼寧成了「企業界女強人」的標杆,眾星捧月,氣勢如虹。
宣傳啟動後的第一個星期,她幾乎每天都在不同場合亮相。政府高官午宴、業界研討會、公益項目巡禮、上市公司聯席會談…而站在她右側半步的位置,永遠都是齊詩允。
她不多話,隻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握手、寒暄、交換名片,在人群中穿梭時穩如暗湧。所有人都以為她是雷太的王牌顧問、隨行智囊、文案幕後第一操盤者。
事實上,雷宋曼寧自己也是這樣以為的。
晚間的釋出會場地燈火輝煌,名流高官、地產商、銀行界代表齊聚。
巨幕播放著離島未來藍圖:海堤、步道、智慧交通、大片綠地,像童話一樣乾淨,像未來一樣明亮。
每一個鏡頭,都在把互益推向更高的神壇。
雷宋曼寧站在台上,身著剪裁利落的白色收腰套裝,眼神堅定。齊詩允則在側台,從容地盯著流程燈號,把控細節。
掌聲一波又一波,幾乎要把大廳震開。
釋出會結束時,發展局局長走過來,熱切握住雷宋曼寧的手,言辭難掩地激動:
“雷太,恭喜你。這個項目,未來幾年將改變香港的版圖。”
霎時間,媒體閃光燈此起彼落。互益的高層陸續被圍住采訪,人人嘴角都揚起勝利的弧度。
須臾,雷宋曼寧站在走廊裡,肩上殘留冷氣房的涼意,表情卻難得鬆動。
“詩允。”
她輕聲喚她,帶著一種應酬過後釋放的疲憊:
“今日好多位講話都偏向我們一邊。是不是你…事前幫我做了功夫?”
齊詩允垂眼,輕輕一笑:
“雷太,我隻做了我份內事。至於他們站在誰那邊…是因為你本來就值得他們支援。”
這句話,柔得像微風拂過麵頰,中年女人罕有地停頓了兩秒,然後點頭:
“好,繼續幫我,我需要你。”
這一句冇有官腔,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信任,也像是一種不願被察覺的依賴。
齊詩允在心底漾開笑意。
果然,越是要強的人,越是抗拒孤獨。而越抗拒,就越容易在混亂裡抓住第一個“懂她”的人。人越是站得高,越以為光亮是屬於自己的,越忘記那是彆人幫忙點燃的——
也越不會察覺,那光亮裡藏著陰影的開口。
而她齊詩允,就是站在那道裂縫旁的風。她隻要輕輕一吹,便足夠讓整座大廈鬆動。
會展中心的燈火在遠處退成一條溫熱的光帶,城市沉進夜色,潮氣沿著岸線緩慢爬升。海風貼著岸線吹來,帶著鹹腥和遊艇淡淡的柴油味。
雷耀揚的黑色邁巴赫停在另一頭較暗的岸邊,像一頭靜伏在陰影裡的猛獸。
後排車門被向外拉開時,齊詩允動作輕盈入內,將裙襬收得妥帖。
車門合上,隔絕外頭喧嘩。冷氣送風的聲音低低作響,雷耀揚坐在後排另一側,身形占滿半個座位,微敞的領口露出小片胸膛,隨著平緩呼吸微微起落。
燈影落在他眉骨與鼻梁之間,他冇有馬上開口,隻是看著她。
那種看法,不是審問,是習慣性的警覺。雖然一句都話未出口,但那雙眼,已經寫滿他察覺到不對勁的敏銳。
齊詩允坐到他身旁,密閉的空間一下子把呼吸都壓得更近。
她輕聲道:“等很久了?”
“不算。”
男人聲線如常穩重,喉間卻像是壓住許多東西似的。
待她坐穩,邁巴赫緩緩啟動,駛離岸邊後停在兩公裡外一處靜謐無人區。夜海的光線透過車窗落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青藍交錯。
看車外的加仔在遠處點燃一支菸的間隙,雷耀揚終於開口:
“詩允——”
他叫她名字時,冇有往常的耐心,也冇有怒氣,是一種被逼到某種程度後的剋製,他側過臉,凝視她:
“互益最近太高調,風頭太勁。”
“你貼身跟住她,風向一變,第一個被推出來的人,一定是你。”
聽過,齊詩允垂睫,捋了捋耳後的一縷碎髮,語氣溫和:
“高調是項目需要。”
“第一期一定要造勢,不然融資、政策配合都會慢——”
雷耀揚打斷她的話,眼中是難以掩飾的擔憂:
“傻女,我講的不是項目。我講的是你。”
“你一日在她身邊,就會被當成她的人。如果互益出事,你會第一個被拉落水。”
聽過,齊詩允微微一頓,隨即輕笑出聲,語氣像在安撫一個過度謹慎的合夥人:
“雷生,你太看得起我了。而且我又不會蠢到一條命都綁死在互益。”
“我隻是顧問,不是決策層。項目成敗,算不到我頭上。”
她轉頭,目光清亮,卻帶著深不見底的寒意。聞言,雷耀揚眉頭皺得更緊:
“如果互益出事,冇人會理你是不是決策層。”
“你站得太近,就會被當成一體。”
齊詩允冇有立即回答,而是轉過頭靜靜看他。像是在衡量這個男人承不承受得起真話。幾秒後,她不急不緩說道:
“所以我一直都站得很清楚。”
“對外,我隻負責公關、溝通、關係維護。各種批文我都一概不簽、不碰、不留名。”
她說得合情合理,像教科書式的職業迴應。雷耀揚沉下眼,暗自歎息。
他不是不懂商場,他隻是從未想過她會走到這麼深。更不知道她早就料到複仇路上的每一步…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到恐懼,不是替雷宋曼寧,而是替她。
“詩允,你知我不是擔心互益。”
“我是擔心你。”
雷耀揚冇有被完全說服,也無法被說服。齊詩允聽到這句話,表情終於軟了一點。她微微靠近,距離控製得恰到好處,讓他聞得到她身上的香氣:
“嗯,我知。”
“所以我才更要把本職工作做好。”
“隻要我對外一直是齊顧問,不是任何一派的人,冇人會為難我。”
雷耀揚看著她,眉心仍未鬆開。齊詩允也歪過頭望定對方,冇有任何退縮或是心虛。車內太靜,靜到她能聽見他隱忍的呼吸節奏。
倏然間,女人笑了,她開口補了一句,語氣輕,卻篤定:
“你放心。”
“我不會輕舉妄動,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這句話不是承諾退後,也不是宣告前進。隻是讓對方相信她,相信她仍在可控範圍之內。
刹那間,雷耀揚喉結顫動,可這一瞬,他卻莫名忐忑。因為他知道,她或許冇有對自己說實話。可他也知道,她一旦決定的事就很難變改。
兩人就這樣僵在車內,曖昧與壓抑在空氣裡交織得像暴雨前的那股燥悶。
最終,是雷耀揚先伸手,把她髮絲撥回耳後,動作頗為輕柔。
車窗外,海浪翻起深夜的白光。
而車廂內,兩人的距離隻剩下呼吸碰到呼吸的距離。危險,曖昧,情深未落地。
幾秒對視,彙聚成千絲萬縷電流,隨即是無言的沉默。
隨即,女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像是無意,卻帶著挑釁力度,讓男人呼吸聚緊。齊詩允靠近對方耳畔,聲線倏而飄渺,輕吐出一句:
“雷生,載我回半山吧。”
“我想warwick了……”
語調很輕,卻準確插進男人心裡最不設防的位置。
車內頓然靜了幾秒,雷耀揚冇有立刻迴應,隻有冷氣細微的送風聲。女人的手還扣在他腕上,指尖溫度清晰,像是不經意,卻牢牢存在。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頭看她:“好。”
加仔重新啟動車子,邁巴赫滑出暗區,往半山方向蜿蜒而上。城市的霓虹逐漸被拋在身後,隻剩下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像緩慢流動的水。
車廂裡,齊詩允靠回座椅,緩緩閉上眼。
不是疲憊,是一種暫時允許自己鬆開的狀態。
雷耀揚側過身,讓她的肩自然地靠上來。她冇有拒絕,反而順勢把額頭輕輕抵在他肩骨的位置,呼吸與他同步。
他們誰都冇有說話。
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對白都更親密。
鑄鐵大門滑開時,車頭燈映照出庭院裡一片溫潤寧靜的暗綠。車剛停穩,還冇等人下車,屋內已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嗚咽。
門一開,warwick立即衝出玄關,短尾巴扭極快,齊詩允腳踩在地毯上還冇站穩,就被它前爪搭住膝蓋。
這熱情迎接不禁令女人失笑,她彎下腰,雙手捧住它的臉,額頭貼上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回來得太晚了。”
warwick
發出低低的鼻音,像是委屈,又像安心。雷耀揚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不自覺地軟下來。她一向都和warwick親近,可自己最近很少看到她這樣完全卸下防備的樣子。
“你每次見它,都好像變了個人。”
男人說著,齊詩允冇有回頭,隻抬手輕輕揉著狗的耳根。
少頃,她站起身,轉頭看他,唇角帶著一抹豁然的笑意:
“因為它不會問我在想什麼,也不會要求我解釋任何事。”
“你也是。”
這句話來得突然。雷耀揚一怔,隨即失笑道:“齊詩允,你拿我跟狗比?”
“嗱,我未講過,是你自己要這麼想…啊———”
下一秒,雙腳脫離地麵,高跟鞋掉了一隻,整個身子懸空被男人扛在肩上,很快被對方一掌打在臀肉上。
“等下就叫你知道我怎麼想。”
話音未落,吃痛咬牙的齊詩允已經被他穩穩扛在肩上。
視線忽然翻轉,天花板的燈光在女人眼前晃了一下,她下意識抓住他的背,指尖陷進襯衫布料裡,笑聲風一樣被甩在半空:
“雷耀揚!你發神經啊———”
“現在才知?”
他語氣輕鬆得恣意放肆,腳步卻一點不亂,熟門熟路地往樓梯走。
warwick
跟在後頭,低低吠了一聲,像是不滿齊詩允被帶走,又像是習以為常。男人回頭看它一眼,聲線倏然懶散:
“得喇,今晚不用你巡邏。”
“乖乖去睡覺。”
而他肩上的齊詩允被那一下拍得又羞又惱,她抬手捶他背,力道卻輕得不像反抗,反而更像是在撒氣: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不放。”
“雷耀揚!再不放我下來我就——”
“你就怎樣?”
男人偏頭,語氣裡帶著挑釁笑意,“咬我啊?”
她一噎,正要回嘴,人已經被他帶進走廊。臥房門被雷耀揚一掌推開,室內未著燈,窗外的城市夜光透進來,房間裡隻剩一層柔軟的暗。
下一秒,重力回到身體。
齊詩允被他放到床上,穩穩地落下。床墊微微下陷,她還冇來得及坐起,就又被他單手按回去。
不是壓製。
是熟悉的、不需要確認的親昵。
齊詩允抬眼,看見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卻冇有逼近。就是這一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已經很久冇有這樣,這樣冇有試探、冇有防備、冇有任何必須要爭個高低的對話。
“你笑什麼?”
他低聲問起,女人這才發現自己在笑:
“笑你幼稚。”
聽過,雷耀揚挑眉,慢慢俯身,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手勾走她臉頰邊的髮絲:
“你以前都這樣講我。”
這一句像是不經意,卻柔緩又準確地拂在她心上。齊詩允呼吸微凝,抬手扯住他領口,把他拉近半寸,語氣輕得像羽尖撩撥:
“那你現在有進步嗎?有冇有更成熟一點?”
男人暫時冇出聲,隻是低頭,額頭輕輕碰上她的。呼吸交錯,近得再往前一點就會失控,卻又刻意停在那裡。
“有。”
他說。
“至少現在……我知你幾時是真笑。”
這句話太近,也太真。
齊詩允定定望著他真摯又深邃的琥珀色雙眸,冇有再說話。隻是鬆開他的領口,轉而抱住他的肩背。這個動作很自然,就像是屬於每一寸肌肉的記憶。
她在男人耳畔低聲耳語,雷耀揚笑著,終於低頭,把她擁進懷裡。
窗外風聲漸起,吹動窗簾。
屋內的世界卻被關得很緊。
冇有誓言,冇有承諾。隻有呼吸、體溫,還有那種明知短暫卻依然沉溺的靠近。
就像是兩個人都默契地選擇——
在風暴真正來臨之前,先讓這一晚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