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回到半山家中,剛好九點。
雷耀揚脫下外套,忠叔迎上來接過,低聲告知他齊詩允一直冇有下來用晚餐。
男人心中無奈歎息,快步踏上階梯。可邁向主臥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又調轉向書房。他推開虛掩的門,光靜默地鋪在地毯上,淡金色,如同一層薄霧。
聽到動靜,坐在沙發裡沉思的女人抬眼望向他,目光卻又忍不住飄向書桌最靠裡的那堆檔案。原本被壓得齊整的角落,有一迭新放上去的紙張,邊緣帶著明顯被匆忙翻閱過的摺痕。
其實從雷耀揚替她掖好被角、在她眉心落下那個輕吻開始,她就一直清醒著。
她聽見他低聲講電話,聽見他走出房門時刻意放輕的腳步,過了十幾分鐘,她又聽見車子發動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來。齊詩允頓時睜開眼,靜靜望著天花板,直到引擎聲徹底遠去,才撐坐起身。
她赤腳下床,快步走向走廊儘頭的書房。
書房裡冇有開大燈,隻有一盞落地燈亮著,但整個空間裡都有一種主人匆忙離開的痕跡。所以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冇有落在書桌,而是落在那麵嵌在牆體裡的保險櫃上。
她站在原地幾秒,像是在做一個決定。隨後,她抬手,輸入了一串數字。
“——哢噠。”
極輕的一聲,卻像在她心裡開了一道豁口。
櫃門打開的瞬間,一股紙張與金屬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裡麵的東西並不雜亂,被檔案分門彆類地放好,最上層,是一個略厚的深色檔案夾,角度歪斜到突兀。
她取出來,翻開。
第一眼看到的,是雷義的名字。
齊詩允的手指頓住,隨即,一頁一頁往下翻:
遺囑副本的影印件、股權分配說明、董事會相關的補充條款,還有幾份明顯是近段時間才整理出來的法律檔案,頁角還留著律師事務所的水印……每一個詞,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不是刺她,而是刺向雷耀揚自己。
她冇有繼續翻到最後,慢慢合上檔案夾,靠在書櫃旁,胸腔裡卻像被什麼重物狠狠壓住。
原來如此…原來他去見雷昱明,用的是這個。
用雷義留給他的最後一道護身符,去換她一個「暫時安全」?
她覺得胸口像被按了個窒息點,突然意識到,自己欠了一個終身都償不清的債。
此時此刻,兩個人麵對麵,齊詩允目不轉睛盯著雷耀揚,起身快步繞回書桌前,把那迭檔案推向他。紙張的微弱摩擦聲在書房響了一下,緊接著,是她看似平靜卻無法抑製內心強大波動的聲線:
“雷耀揚,你去了哪裡?”
“……你為了我…做了什麼?”
男人瞳仁輕輕一縮,隨即衝上前用掌心把那本檔案扣住,動作帶著下意識的防衛:
“詩允,你不要看。”
“我已經看到了。”
齊詩允注視著他,眼中是不解和驚異,還有她自己不願承認的悸動:
“…你是不是把屬於你的東西,拿去換雷昱明的一個保證?”
聽到這話,男人動作猝然頓住,卻如同一種無聲默認。齊詩允心下瞭然,胸口那股窒息感更甚:
“雷耀揚!我值得你這麼做嗎?”
“我到底哪一點值得你去這麼做?!”
想起遺囑裡那些賦予的權力和價值,她的語調明顯有些崩潰,而雷耀揚忽然伸手,抓住她小臂,力道控製得極死,像怕傷了她,又像怕她逃:
“現在這個時候…你還有資格決定什麼值?什麼不值?”
“我當然有!”
齊詩允抬眸直視他,眼神狠得像失去退路的人。
因為腦中反覆浮現的,是那個被封閉在過去、在雷家大宅中那個前途無量卻鬱鬱不得誌的雷昱陽,是書架上的那些榮耀與過去,他本該擁有的光明未來,本該永遠都不應和自己有交集……
女人心如刀絞,痛到連呼吸都艱難:
“我所做的一切都該我自己承受!我現在已經冇有辦法回頭!也已經不值得你再做任何犧牲!”
聽到這番言論,男人猛地收緊指尖,想要說什麼又她抬手打斷,她將他的手狠狠推開,聲音碎落滿地:
“我連跟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都是奢侈!就像是偷的!搶的!是違背天理的!”
“而且我爸爸的死…是雷義和宋曼寧造成的!我憑什麼讓你再用殺人凶手的東西來替我填什麼天坑?!”
空氣刹然凍結。
這些話,像連發的子彈,精準無誤地掃射進雷耀揚胸口。
齊詩允眼眶殷紅,她嘗試調整呼吸,讓自己維持那份殘酷的清醒:
“雷耀揚,你不能為了我…放棄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我不要你這樣……”
說著,她抬步,要離開。
而這一刻,男人終於徹底失控。
雷耀揚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拉回懷裡,力道極大。他將臉深深埋在她耳側,聲音低沉到震顫:
“詩允,你聽清楚: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因為責任。是因為你,隻有你…你覺得你不值得,那是你的事。但我認為值得就足夠。”
他收緊她的腰,像要把她嵌進胸膛困入肋骨,齊詩允整個人僵在他懷中,雷耀揚與之對視,額心貼上她的眉間,呼吸糾纏:
“從今以後,你摧毀我也好…利用我也好,我都認。”
“詩允,你走去哪裡,我都追得上。如果你要複仇…我幫你。”
“但你絕對、絕對不能說…你不值得我這麼做。”
聽到這話,齊詩允閉上被淚水浸濕的眼,肩頭微顫,被他每一句吐息燒得動彈不得。這個男人怎麼會傻到這個地步…還要把僅剩的靈魂都儘數奉獻給自己?
而雷耀揚隻是把她抱得更緊,就像一個經曆了半生風雨、終於抓住唯一火光的被救贖者:
“詩允…”
“留下來,今晚不要走。”
不像請求,也不像命令。卻讓齊詩允的心有一刹那的揪緊。
終於,她抬手,雙手揪緊了對方胸口的衣襟。不是答應,也不是拒絕,隻是一個暫時放棄逃跑的動作。
書房的空氣像被熱度悄悄點燃。不是明火,而是從彼此的呼吸裡,一寸寸滾出來的暗潮。
齊詩允抓著他胸口那一下,看似微弱,卻像是把男人最後一道防線扯開。
雷耀揚漸沉的呼吸和壓抑到極限的情緒終於找到某個出口。他緩緩鬆開她的手腕,卻冇有讓她退開半步,而是沿著她手背、手臂、肩線一路蜿蜒,像是在確認生命跡象般地撫過。
齊詩允冇有躲。
她垂眸,看著自己捏住他襯衫形成的褶皺,像執著地抓住某個正在下沉的世界:
“雷耀揚…”
“你做這些……不是在救我,是在毀你自己。”
“你不該用你的未來…全部押在我身上做賭注……”
男人聽見了,卻又全然不在意。他抬起她下頜,動作溫柔卻帶著他一貫的強勢。他輕輕貼上她的額頭,呼吸炙熱:
“我不要那種未來,我也不要那些東西。”
“我隻要你。”
齒間幾乎是用咬的,把每一個字送進她耳朵裡。
對方微怔時,雷耀揚的唇貼住她,並不是在強迫她,也不是在主導什麼。他隻是靠近、靠近,再靠近,用一種不帶侵略、卻深到令人動搖的方式,把他的存在刻在她皮膚之下。
齊詩允隻覺得世界的邊緣忽然模糊了。
不是暈眩。
是某種封閉太久的東西被拉開,一寸一寸地脫鉤、滑落、墜入。她甚至聽見了聲音。那不是實際的聲響,而是意識裡…某根弦繃斷後振起的嗡鳴。
像深海裡,最後一點空氣破掉。
她陷下去了。
可她偏偏在這種沉落裡,感到一種莫名清晰的冷意。
因為雷耀揚為自己換來的安定,反倒更讓她覺得無所適從。而自己沉淪前的最後一絲理智,都在計算著,如何利用這份安定,讓雷昱明那個不饜足的無底洞,成為一個被世人唾棄的深坑。
下一秒,思緒被攪散。
齊詩允的呼吸被男人牽得紛亂,她能感到自己的理智在被一層層剝開。
書房外風聲微動,像是世界在遙遠的地方發生,跟這方天地毫無關係。整個房間裡,隻有雷耀揚愈發粗重的喘息,和她被拉到懸崖邊的心跳。
他的手落在她光裸的後腰,捂住那一處柔韌,像是怕她散架,也像怕自己失手。她被他吻得快要失去方向,隻能抓緊他的衣襟,讓自己記住一點點現實。
意識像被揉開、拉長、浸冇在溫度裡。
所有的細節,都變得柔軟而致命。
空氣裡有他體溫的餘燼,有她心跳的餘震,兩人之間像是被拉直的一根弦,顫著,卻藕斷絲連。
雷耀揚的手沿著她的鎖骨滑下,力道與溫柔兼具,像是在把她當成唯一能停靠的港灣。他的動作熟練從容,卻有種被壓抑太久後一次性釋放的暴烈。
唇與唇的接觸不急不躁,像一場慢火,把她圍困在熱與痛之間。
她閉上眼,任由那火焰舔舐。
不是放棄,而是記錄:把每一次溫柔都記在心上,作為未來某天要償還的債。
理智在身體的感官下被挑逗,但並冇有徹底潰敗。
她知道這份靠近會造成何種代價,也清楚自己心底的算盤。雷耀揚給她的安全,是用他整個未來和安穩換來的,而這份代價沉甸甸地落在她胸口,像一種帶血的恩典,她既感激,又憤怒。
男人加深了擁抱,手掌在她背上畫出熟悉的路線,像舊地圖,又像囚禁的牢籠。齊詩允的指尖攀住他襯衫半褪的肩膊,掌心的壓力微弱,卻是她最後的防線。
她想把他留在當下,想把這溫暖留作短暫喘息,但更強烈的念頭在胸口燃燒。
把他換來的安定,轉成可以劈開雷家的利器。
於是,她在他的頸間留下一個吻,短而沉,既是回禮,也是告彆。
女人的唇帶著冷意,那冷意非為拒絕,而是宣告:她會用這份被奪來的平靜去開刀,去把雷家的醜惡和虛偽暴露在光下…她不會讓他的犧牲,僅僅成為兩個人的私密慰藉。
雷耀揚低喘,含糊地低喃著她名字。
而齊詩允聽見自己喉間的迴音,柔軟裡有刺。
她知道他為她放棄的越多,她對他的恨也越重;知道他為她賭下的越大,她對他的愛也越深。愛與愧疚在體內相互撕扯,疼得她說不出話來,卻又讓她更清晰地選擇。
齊詩允抬頭,兩人的目光在暗處撞了個滿懷。那眼神裡有**的熾烈,也有無法言說的疲憊與不捨。
這一晚,彼此短促占有,就像是命運的合謀。
窗外夜色沉重,屋裡卻有一盞燈,照著兩顆被撕裂又被縫合的心。
晨光從主臥一側窗簾縫隙投進來,落在雙人床上,映出兩個相互依偎的影子。
空氣裡還殘著昨夜縱情後的氣息,是一種沉溺與撕裂並存的溫度。
生物鐘極為準時,齊詩允先醒。
眼睛一睜,她就感到背後一道安穩的臂彎環著自己,力道不重,卻明顯不願鬆開,像某種本能的占有。
她冇有動。
隻是靜靜凝視著窗外那抹淡漸亮的天光。
昨天發生的一切,讓她心臟像被揉碎又重塑,但她的計劃反而在這份沉溺裡變得更加堅定。因為越是被他這樣保護、這樣愛,她越知道,等她真正動手的那一刻,他會痛得有多深。
幾秒後,雷耀揚的呼吸輕輕變化,他醒了。
男人睜眼,低頭看她。
冇有說話,隻是像往常一樣,從後往前抱緊一點點,把臉埋在她肩窩。
齊詩允冇有躲開。她隻是靜靜讓他抱著,貪婪地享受這片刻被他毫無保留愛著的滋味。
半分鐘後,又被理智點醒,她輕輕道:
“我今日要返工。九點有個會。”
口吻既不冷,也不親。
聽過,雷耀揚的手臂收緊一下,但冇有試圖挽留。他隻是埋著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嗯”了一聲,像順著她,又像在啞忍某種沉損。
晨光驅散了黑暗,也照得昨夜那幾場熾烈的顛簸無所遁形,他們之間的空氣逐漸冷卻下來,失去了情侶間應有的的甜意。齊詩允的賢者時間也已全麵覆蓋了殘餘的感性,她起身,披著睡袍去洗漱。
對鏡時,她看到自己胸口被吻出的痕跡,眼底有一瞬黯色——
不是羞意。
是因為她意識到,這些痕跡隻能存在今天,存在現在,卻不能存在未來。
因為她一定會離開。
再回到衣帽間時,雷耀揚已經換好衣服,對鏡整理襯衫領口,男人眸光看似平靜,但洶湧都被竭力剋製進眼底。
“我送你。”
他一句話,不帶商量。
齊詩允輕輕點頭,冇有拒絕,也冇有表示接受的溫柔,彷彿回到一種過去幾年中太習慣的狀態。
但她揹著他時,眼睫輕顫,因為對方越是平靜,她越是心虛。
不是愛得心虛。
而是她在利用這份愛,把計劃藏得更深。
車內很安靜。雷耀揚專注駕駛,指節在方向盤上不緊不鬆,路過山後那段林影交錯的轉彎處,他纔開口:
“昨天跟你講的話,如果你考慮清楚了告訴我。”
“我…需要知道你的計劃,我會配合你。”
齊詩允微微一怔。
他叫她考慮的…是她複仇的協助。
但他的聲音太過溫柔,就像是在問她早餐想吃什麼一樣平常,以至於讓齊詩允的心口輕輕收縮,愧怍難當。女人側臉望向窗外,冇有讓自己的語氣漏出任何波動:
“嗯,我不會讓你擔心的。也不會讓你白費力氣…為我做出那麼大犧牲。”
“而且最近手頭項目很忙,至於其他事…我暫時冇空考慮。”
聽到這回答,雷耀揚側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長得像是能夠看穿她,像是在解讀這番話的可信度。但最終,他還是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
車子駛入花園道,拐向遮打道方向。
在等交通燈的罅隙,他又輕聲開口,試探性問道:
“詩允,如果你不想回半山住……我不逼你。”
“我每天接送你就好。”
齊詩允握著手袋的指尖僵了一瞬。她抿唇,聲音平穩,是她私心裡暴露的妥協和不敢奢求的希冀:
“不需要每天,你忙你的就好。”
“公司離公寓很近…平時我都習慣自己走回去。“
說罷,雷耀揚冇有反駁,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聽起來像接受,但語氣卻隱約透著一種落寞。少頃,車子停在曆山大廈門口。
齊詩允解開安全帶,下車前,雷耀揚再次叫住她。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伸手輕輕替她整理了鬢邊的一縷碎髮,動作熟悉得像他們從未真正傷過彼此。但他說出口的,卻隻有一句平靜的叮嚀:
“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吃飯。”
齊詩允看著他,心底那股沉痛幾乎衝到喉口。她垂眸,低低應了一聲:
“好。你也是。”
轉過頭後,女人落車離開。
雷耀揚坐在車裡,目送她走進大堂。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慢慢撥出一口氣,右手手指扣著方向盤,像在壓住體內未散的焦躁。隔著玻璃,他的眼神落在曆山大廈那巨大的金屬字樣上,沉沉的。
而他不知道,齊詩允步入電梯時,手心的冷汗已經浸出。
她抬眸,看著電梯鏡麵中那張淡漠卻充滿算計的臉,表情在燈光裡緩緩冷卻,像一隻從柔毛蛻回骨刃的獸。然後,在無數微不可覺的細小裂縫裡,她對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要充分利用雷耀揚暫時的退讓,換取她執行下一步複仇計劃的最高自由度。
回到辦公室,坐在屬於自己的密閉空間裡,齊詩允腦內交戰不止。耳邊的冷氣機聲仿似拉開了一個深井般的空間,而她的思緒在井壁間來回撞擊。
正麵對抗雷昱明?
——不現實。
她再清楚不過,那男人就算選擇暫時收手,也隻是換了打法,對方隻是暫時偃旗息鼓,但絕不會真正放過她。
那麼,她的刀,要調換方向開膛破肚。
先是雷宋曼寧,再是雷昱明。先掏空護城河,再推翻城主。這是她給自己變更計劃後定下的目標。她深知,雷耀揚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安全區,並不是供她躲避的堡壘,而是讓她提速更快的捷徑。
他扛下所有撲天蓋地的壓力,隻為她能夠繼續前進,她絕不能讓他的付出變成懸在半空的無意義犧牲。
於是,她把手上所有關於雷昱明的資料暫時擱置在一邊。
因為對那男人來說真正致命的,既是家族內部存在已久的矛盾和利益問題,也是集團內部最深處的根本:現金流、負債結構、監管紅線、董事會裂縫。
齊詩允一直都特彆關注那些若即若離的紅線,比如避稅架構過度激進,審批流程跳級,銀團放款條件隱含監管風險,以及資金來源不完全透明的情況等等……
這些問題,在本港商界裡不新鮮,但如果被人精準地抓住時機捅出來的話…那就足夠讓一個人、甚至一個集團萬劫不複。
她把所有碎片資訊加密封存,像在儲備足量的彈藥。
她要的不是現在,而是在雷昱明最風光、最穩妥的那一刻,給他一記足以折斷他脊椎的致命一擊。
而她應承雷耀揚的迫不得已的乖順,隻是讓對方安心的假象。
真正的戰爭,從今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