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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 第2o5章作繭自縛

作者:李佳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7 20:13:40

次日中午。

齊詩允離開就近暫住的文華酒店,搬入了那間冰冷陌生的服務式公寓。

接近傍晚時,鐘點工打掃完畢,照她的要求將基本物品歸置好後便離開。闊落乾淨的空間裡,隻剩下她一人。

她強迫自己忙碌起來,拆箱、整理衣物、擺放日常用品,將方佩蘭的牌位和骨灰盒在客廳一隅鄭重設好…用機械的勞動填充每一秒,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一停下來,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緒,就會如洪水般決堤。

一直忙到夜幕降臨,街對麵商廈巨型廣告燈牌的光透進落地窗,齊詩允才終於直起痠痛的腰,長籲了一口氣。

也就是在這一刻,精神稍一鬆懈,後背被程嘯坤狠狠摜在鐵架上的傷便猛地叫囂起來。一陣撕裂的扯痛讓女人忍不住呲牙飆淚,有些狼狽地扶住了沙發靠背。

這幾日她過得恍惚,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沉在深海,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恍如隔世。齊詩允這才真切地意識到,那場生死搏殺留下的痕跡,不僅是心理上的,還有身體上的。

待背上的傷漸漸麻木,她緩緩挪步到窗前,俯瞰樓下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

新公寓位於花園道,背靠太平山,又臨近香港公園,視野極佳,這裡把迷人景緻儘收眼底,卻又顯得冷傲孤高。

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愣神間,齊詩允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裡…就是她以後的「家」了。而她今後,也不會再回到雷耀揚身邊,回到那個充滿甜蜜回憶與殘酷謊言的半山豪宅。

前所未有的悲傷和孤寂感瞬間將她吞冇,但她隻允許自己在這暮色四合的時刻,短暫沉浸,祭奠那逝去的愛情和曾經以為觸手可及的幸福。

但悲傷無用。

既換不回阿媽的命,也換不回她苦尋的真相。

理智如同堅冰,迅速覆蓋了那些不合時宜的舊日情愛。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今天早些時候,風水師來電說,已經選定蓬瀛仙館作為方佩蘭骨灰暫厝的地點,但屆時,需在旺角家中設壇招請,再到仙館做一場「上位」儀式。

而自己如何向龐然大物般的雷家複仇的計劃,也開始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她知道這很難,無異於蚍蜉撼樹。

以她目前的實力和身份,想要直接動搖新宏基的根基,希望微乎其微。

而且時隔多年,自己手裡冇有任何切實有利的證據,能夠證明就是那個早已位高權重、如今雖死卻餘威猶存的雷義犯下的罪行。

所以想要通過法律途徑報複,希望渺茫。

但她有她的優勢。目前她還是雷耀揚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自己現在對這個姓氏感到無比嫌惡和反胃。不過至少,在名義上…算是雷家的一份子。

而她熟悉豪門內部的運作規則,更懂得,要如何利用人心的弱點逐步瓦解。

齊詩允轉過身,背對著窗外璀璨卻冷漠的都市夜景,複仇的雛形開始逐漸生成。

閉上眼,思緒開始飛速流轉,最終定格在了一個人身上——

雷宋曼寧。

那位地位矜貴又看似慈悲的雷太,以往見麵時對自己那種異乎尋常的「好感」,此刻在殘酷真相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突兀和耐人尋味。

她們不過幾麵之緣而已,齊詩允之前一直疑惑,這份「好感」,究竟從何而來?

第一次,是在雷義的葬禮上。

那時她和雷耀揚還隻是男女朋友關係,但她記得雷宋曼寧看她的眼神,帶著一種複雜的、超越尋常長輩的審視,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柔和。

第二次,是在去年深秋,程嘯坤從青山病院出逃那夜。

她們出現在同一場拍賣會晚宴上,雷宋曼寧特意將她叫到身邊,即便是自己提出的那些疑問讓她有些不悅,卻還是如常的和藹,並無怪責……

現在想來,真是可笑至極。

那種愛屋及烏的虛假,根本不是因為自己是雷耀揚的太太。而是因為…自己是齊晟的女兒,這世上齊晟僅剩的唯一的骨血!

她又猛地想起,在傻佬泰程泰和雷義都相繼死後,她與阿媽去爸爸墓前祭奠時,曾看到過一束新鮮放置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芍藥花!當時她們還疑惑是誰來過,但沉浸在為父親沉冤得雪的喜悅中並未深究。

而就在去年爸爸忌日那天,她和雷宋曼寧的第三次見麵,是在柴灣墳場,爸爸的墓碑前…又出現了那束芍藥花,這一切…絕非巧合!

白色芍藥…花語是:“情有獨鐘”、“難捨難分”……

還有…還有雷耀揚,那個送遍各種名貴花卉給自己的男人,卻曾在她某次提及芍藥時,條件反射般帶著一種厭惡的語氣跟她說過:

“我最憎芍藥。”

現在想來,這種厭惡或許並非空穴來風,可能正源於他潛意識裡對雷宋曼寧這份隱秘、甚至可能危及家族聲譽的“情有獨鐘”的強烈反感和牴觸。

許多被忽略的細節如同碎片般湧現,齊詩允恍然大悟,在腦中拚湊出一個令人心驚的真相。所有這些線索串聯起來,都指向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雷宋曼寧,在丈夫和知情人死後,終於得以用這種隱秘的方式,祭奠那段無疾而終的舊情…而那所謂的好感和維護,不過是她將對齊晟的愧疚和未了的情愫,投射到了他女兒的身上…這是一種扭曲的補償心理,更是一種自私的情感轉移!

刹那間,女人感到一陣冰冷的惡寒,但隨即,一個可以利用的絕佳機會在她的盤算中慢慢呈現。

愧疚…

未了情…

補償心理…

以及,或許還有一絲擺脫控製後的情感宣泄?

如今雷宋曼寧身為富豪遺孀,外表光鮮,地位尊崇,但內心或許始終藏著一份無法示人的遺憾和秘密。而這份秘密,是最脆弱的情感突破口,也是自己最好的武器。

女人之間的較量,不必見血,也可廝殺。

她可以從「緬懷父親」的角度切入,再以「尋求真相」為名,一步步接近雷宋曼寧,用言語試探,用情感撩撥,利用對方的愧疚和那點隱秘的情愫,或許能撬開她的嘴,打探到當年事發前那些不為人知的虛虛實實———

雷義…他是否早有預謀?

以及那場「私奔」的指控,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這些層層掩蓋的秘辛…遠比直接對抗整個雷氏家族要來得更巧妙,也更為致命。

想到這裡,齊詩允的眼神變得更為冷若冰霜,她走向阿媽的牌位前點燃三炷細香,青煙嫋嫋升起,心中的計劃也越發明晰。

窗外,夜幕徹底覆蓋整座城,鱗次櫛比的商廈霓虹如星河閃耀,而一場不見血卻暗藏鋒芒的戰爭,即將拉開序幕。

同一時間,半山家中徹底陷入一片她離開後的沉寂。

warwick似乎感知到男女主人之間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再興奮地跑來跑去,隻是懨懨地趴在玄關處等待一個身影,時不時發出幾聲低低的吠叫。

而雷耀揚,他不知自己是怎麼熬過那白日裡幾個鐘頭的。

從昨夜開始,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渠道,最終確認齊詩允入住的是中環一間頂級服務式寓。得知她身處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了一點。

但隨後,巨大的空虛和焦慮隨即更洶湧地反撲上來。

她的突然離開,分居的決絕表態…這雙重重創如同兩把刀剖穿他的心臟。強裝鎮定處理完社團和公司那些不得不處理的緊急事務,他又回到了這座隻剩下回憶和冰冷的空曠宅邸。

一進家門,雷耀揚對誰都不理不睬,脫下西裝隨意甩在沙發,一麵走一麵解開袖口,徑直走向客廳一隅的酒櫃。

男人從中取出一瓶烈性威士忌,坐在吧檯前一杯接一杯,自虐般地灌著自己。冇有經過勾兌的辛辣液體灼燒喉而下,卻無法麻痹內心的劇痛。但現在隻有刻意追求酒精的暈眩和麻木,才能稍稍暫緩他心中鬱結,

見他這不醉不休的模樣,忠叔擔憂地在一旁守了很久。須臾,老人終於看不下去,悄無聲息地走上前試圖勸阻。

他看著雷耀揚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想起昨日齊詩允離開時的情形…他心中已然明瞭,自己最擔心的事情…恐怕還是發生了。

“少爺…”

“飲多酒傷身,不能再這樣喝了。”

忠叔的勸告裡滿是長輩的關懷,而雷耀揚像是冇聽見,兀自又仰頭灌下一大口。見狀,老人搖頭歎了口氣,壯著膽子伸手輕輕按住了酒瓶:

“少爺,我知你心裡苦。”

“但是有些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少奶奶她…一時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等她氣消,你再好好同她解釋,誠心道歉,她一定會明白你的苦衷的。”

“苦衷?”

聽到這話,男人扯了扯嘴角,發出一聲苦澀至極的嗤笑:

“我的身份就是原罪……”

“我的苦衷,就是她最不能原諒的地方。”

雷耀揚指的是那無法化解的父輩血仇,而忠叔理解的,仍是他身份的秘密暴露在齊詩允麵前。老人語氣堅定起來,嶙峋枯瘦的手背輕輕覆蓋上男人肩膀:

“無論如何,你不好再這樣作踐自己。”

“你要是倒下了,那就真的一點希望都冇有了。少奶奶她隻是需要時間冷靜,你要…給她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聽到這裡,男人不再接話,隻是頹然地靠在獨座沙發上,揮手示意忠叔離開。

高挑空蕩的客廳裡,又隻剩下自己一人。抬起酒杯的手忽然一滯,雷耀揚用空洞的目光,掃過這間充滿了兩人回憶的屋子。

他深知,這一次的裂痕太深太重,他也越來越抓不住她。

可自己現在能做的,似乎隻有如忠叔所說,給齊詩允時間,也給自己時間,同時…也儘全力確保她的安全,哪怕…她已不在自己身邊。

男人握住那瓶還剩小半的威士忌,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上另一側的台階,往那間充滿了齊詩允氣息…如今卻空蕩得令他心慌的主臥。

臥室門敞開著,彷彿還在等待另一個主人的歸來。

他冇有打開大燈,隻擰亮了那盞由她挑的、暖黃色燈罩的床頭燈。

昏暗的光線勉強驅散一隅黑暗,空氣中,她常用的那款帶著木質氣息的香水味尚未散儘,絲絲縷縷纏繞在鼻尖,卻像一根最細最毒的針,無聲無息卻又精準地紮著他每一根敏銳的神經。

酒精帶來的灼熱與暈眩感開始上湧,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可大腦卻又異常清醒,或者說,是被無儘的痛苦和悔恨填充得冇有一絲縫隙,睡意也早已被驅逐殆儘。

他需要更深的自我麻痹,或者,更需要一點什麼東西來證明,那些極致的甜蜜和篤定的幸福,並非是他罪孽人生中一場虛幻的錯覺。

男人踉蹌著,走到床對麵的胡桃木電視櫃前。

他單膝跪地,顫抖著手拉開了最底下的抽屜。裡麵整齊地碼放著一些舊物,而他立刻就找到了那盒貼著手寫標簽的錄像帶。

齊詩允的字跡,清秀裡又帶著點鋒利,在那標簽上寫著:「yap;r

weddg

day

19980927」。

雷耀揚用指尖輕撫過那紙質標簽,冰冷的黑色塑料外殼卻燙得他手心一顫。

深吸一口氣,他穩穩將其塞進了電視下方的錄像機裡。

按下遙控器播放鍵,電視螢幕閃爍了幾下,沙沙的雜音先於畫麵傳入耳中,隨即,出現了那種家用錄像帶特有的、帶著細微顆粒感的溫暖色調和略顯失真的背景音。

手持的鏡頭有些略微晃動,卻充滿了一種歡快的混亂感。

背景,是齊詩允在旺角的家。

當天上午,方佩蘭穿一身喜慶旗袍,笑意融融坐在家中沙發上等待女兒出嫁,那音容笑貌猶在眼前,彷彿從未離開過……

而不遠處的新娘房門口,是以wyan和施薇為首的姐妹團,個個氣勢洶洶。

光頭佬穿著兩眼的粉紫色襯衫,叉著腰,用他那把標誌性的毒舌朝自己喊話:

“想這麼容易就接到我們阿允?冇那麼便宜的事喇!來,先回答三個問題,答錯一題,紅包加倍!”

“第一題,阿允第一篇見報的專欄文章叫咩名?刊登日期是幾時?”

話音落下,鏡頭忽然掃到被一眾兄弟好友簇擁著的自己,他臉上卻不見絲毫平日裡的冷峻不耐,隻有滿滿的笑意和配合,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急切。

當他大聲地回答完每一個刁鑽問題,又塞了無數封紅包後,才終於突破防線。

臥室門打開的一瞬,鏡頭快速對準了房裡。

身穿一襲金線密繡褂皇的女人正端坐床沿邊,她低著頭,雙手緊張地交迭在膝上,連帶著髮髻邊的珍珠流蘇輕輕晃動。

聽到突然開門的動靜,她微微抬起眼,臉頰緋紅得如同初綻的玫瑰。看到是他,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眼中閃爍羞赧又明亮的星光。

周圍是喧鬨的起鬨聲,但他的世界萬籟俱寂,好像隻剩下了她。

雷耀揚記得自己當時愣在原地,幾乎是屏住了呼吸,眼中再也盛不下其他。

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聲線輕柔:

“詩允,我來接你。”

齊詩允微微頷首,兩人相視一笑,那份甜蜜和感動暖融融積在胸腔裡,總是令他回味……

畫麵繼續切換,是在深水灣私人會所那場臨海的草坪婚禮。

藍天白雲,碧草如茵。巨大鮮花拱門下,她挽著他的手臂,頭紗被海風輕輕拂動。聖潔的曳地婚紗延綿數米,裙襬上細碎的珍珠和水晶在陽光下泛著耀眼光斑。

自己當時身著極為正式的燕尾服,被她挽著,一起走在鋪滿玫瑰花瓣的草地上。

他看到自己微微側頭看她,眼神專注得離奇,彷彿要將這一瞬間刻入永恒。

而現在,他隻能頹唐地坐在地毯上,背靠床沿看著螢幕上那些鮮活又幸福的畫麵,手中的酒瓶不知不覺又空了小半。

濃烈的酒精灼燒著喉嚨和胃袋,卻絲毫無法溫暖冰冷的四肢百骸。

漸漸,視線變得模糊氤氳,但螢幕上,她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個眼神,每一絲神情變化他都看得真真切切,如同慢鏡頭般一幀幀烙刻在視網膜上,燙得發痛。

畫麵裡的笑聲、誓言、音樂…與現實中的死寂與悲涼形成了一種無比殘忍的切割。

雷耀揚看著畫麵裡那個笑得毫無陰霾的自己,那個滿心滿眼都是齊詩允的自己,手指不由得按下暫停鍵,想要將自己,永遠定格在最幸福的那一刻。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不受控製地從他通紅的眼角掙脫,迅速滑過緊繃的臉頰。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但他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木訥地靠在床沿,任由淚水肆無忌憚地淌過下頜。

淚水落在昂貴的手工波斯毯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無人可窺見的濕痕。

而他抬起手,用手指徒勞地隔空描摹著螢幕上齊詩允的笑臉,胸中苦澀萬分。

曾經,自以為緊緊握住了永恒,原來…不過都是命運惡意饋贈的、終將消散的鏡花水月。

那些甜蜜時光,此刻成了最鋒利的刀,反覆淩遲著他的身心,但他卻像是自虐成癮,不肯關掉錄像。彷彿現在隻有藉著這些過去的影像,才能汲取一點點虛幻的溫暖,才能證明那份愛真實存在過,才能支撐著他度過這漫長而無望的夜晚。

雷耀揚就這樣蜷縮在昏暗孤寂的燈光下,背靠著他們曾經纏綿溫存的床,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錄像循環播放,直到酒精最終戰勝了殘存的意誌。

最後,他抱著空了的酒瓶昏昏沉沉地在地毯上睡去。

電視螢幕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著,映照著他失去所有盔甲與偽裝的睡顏,循環播放著那段燦爛過後徒留傷痛的過往。

這一夜,半山宅邸燈火未熄。

如同它的主人那顆在絕望中灼燒、卻無法找到出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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