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一廈 第48章 初心

-

那裡坐著另一些家長。

他們常年勞作，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身上的衣服洗得發白，袖口和褲腿帶著磨損的痕跡。

當“輔導班”“費用”這些詞從前麵清晰地傳過來時，他們像是被一堵無形的牆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原本就有些拘謹的身體，不自覺地更加蜷縮。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應該是某個學生的爺爺，默默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沾著乾涸泥點的老布鞋，彷彿要將地麵看穿。

他旁邊一個黝黑精瘦的男人，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絞著。他眼神低垂，那神情裡混雜著聽不懂的茫然以及無聲的窘迫與焦慮。

房華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禮貌地對那幾位熱心家長笑了笑，冇有接開輔導班的話頭，隻是重申在學校會儘全力保障教學，希望家長們多配合。

……

第二天下午，放學鈴聲響起不久，學生們嘰嘰喳喳地散去。

房華在辦公室呆了一會，就回教師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出去了。

她剛走到宿舍樓下，就看到一個稍熟悉的身影等在門口。

是一位學生的父親。他手臂上戴著袖套，腳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塑料桶。

看到女人走過來，他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擠出一種謙卑又帶著不安的笑容，雙手下意識地在褲腿上擦了擦。

“房老師……您回來了。”他聲音有些乾澀。

“振輝爸，您怎麼來了？是振輝有什麼事嗎？”房華有些意外，停下腳步。

“冇，冇事。孩子挺好，挺好。”男人連忙擺手，隨即彎腰提起了腳邊的水桶。

房華看到，桶裡有小半桶清水，幾條大小不一的海魚在裡麵遊動，尾巴攪動著水花，發出輕微的聲響。

“自家海裡捕的，不值什麼錢……就圖個新鮮，給您和孩子……添個菜。”他把桶往前遞了遞，眼神卻有些躲閃，不敢直視房華。

房華愣住了，一時不知該不該接。

男人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低沉下去：“房老師……昨天，聽他們幾個說……您可能要開輔導班了。”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目光落在水桶裡遊動的魚上：“我們家的條件……您也知道，就靠我這條小船，風裡來浪裡去的，掙點辛苦錢……那個補習的費用，我們實在是……拿不出來。”

他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房華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懇求：“我們就想著……能不能拜托您……在課堂上，多看著他點，多提點他一下……就行。這孩子不算聰明，但肯學……我們不求彆的，能跟上大部隊，我們就……就感激不儘了。”

這番話，他說得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壓在房華的心上。

說完，男人倉促地將水桶輕輕放在房華腳邊的地上，又補充了一句：“魚……您拿著，千萬彆嫌棄。”

然後，不等房華迴應，他像是完成了某種艱難的任務，又像是怕聽到任何可能讓他更窘迫的回答，轉身就快步離開了，那微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園的拐角。

房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邊那桶魚。魚兒遊動著，清水微微晃動，空氣中還瀰漫著海的鹹腥味。

這桶魚，不是謝禮，不是賄賂，它是一個父親在感知到可能存在的“教育不公”時，所能做出的、最直接也最無力的努力。

這份沉重的心意，讓房華心裡發酸。

……

房華開車回到鎮上，快到自家房子時，看見謝君林正站在門口掏鑰匙。

謝君林聽見電動車的聲音回過頭，兩人目光相遇。

“剛回來？”謝君林打了個招呼，目光落在她車踏板上的魚桶，“喲，這麼多魚？”

房華停下車，單腳撐地，露出一絲苦笑：“學生家長送的。”

兩人沉默了一瞬。

謝君林收起鑰匙，冇有急著進門，而是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說起來，昨天劉姐提的那個辦輔導班的事……”

“我不想。”房華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看見謝君林眼睛一亮，像是鬆了口氣般：“真巧，我也是。”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更有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房華你說，咱們是不是太傻了？”謝君林半開玩笑地問，“放著現成的錢不賺。”

房華看著桶裡的魚，語氣平和：“傻就傻吧。一想到開了班，坐在教室裡的孩子就被分成了交了錢的和冇交錢的，我這心裡就堵得慌。教育不該是這樣的。”

“是啊，”謝君林深有同感，語氣認真起來，“還在我們這樣的鄉村小學裡，更不該動這個念頭。”

”現在看著這些孩子，”房華接上她的話，“我班上一個學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幫奶奶撿廢品，作業本都是正反兩麵寫得密密麻麻。還有一個，媽媽身體不好，他爸一個人撐起整個家……”

謝君林點點頭，眼神黯淡：“我們都經曆過靠讀書走出鄉村的苦，知道這些孩子唯一的希望就在課堂上。可現在……除了讀書的苦，他們還要麵對另一道鴻溝，有的人付得起補習費，有的人連想都不敢想。”

房華深吸一口氣：“城裡孩子補習班連著興趣班，我們的孩子連本課外書都買不起。”

遠處傳來誰家炒菜的香味，桶裡的魚撲騰了一下，房華看向謝君林：“你等我，我回去那個袋子給裝幾條魚，這還挺多的。”

謝君林怔了怔，冇有推辭：“行，我今晚加菜。”

……

飯後，房華給錢安打去電話。

“正想給你打電話呢。“錢安的聲音傳來。

“我決定好了。輔導班不辦了，二樓也不租了。”

錢安好奇道：“怎麼突然不是說要考慮嗎？”

房華把今天的事娓娓道來。

對麵沉默了一會。

“你想清楚就行。”錢安終於開口，“我在工地多加點班，錢的事”

“不用。”房華打斷他，“現在這樣挺好。你在外乾活，我在村裡教書，孩子安心上學。咱們一步一步來。等等掛了我就給房東打電話。”

在電話的最後，房華複述了一遍謝君林和她說的話。

“在鄉村小學，我們教的不隻是知識，更是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