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外公的生日在臘月二十六。這日子很好,孩子們不用上學,大人們也放了假,一家人剛好可以湊在一起吃吃喝喝聯絡一下感情。
外公雖然嘴上不說但誰都知道他並冇有做到一碗水端平,在他的三個孩子當中比較偏心兒子和大女兒。我媽剛好夾在中間所以有點倒黴。我媽長得不好看又有點笨手笨腳,她唯一的聰明都被她用在學習上了。她原本有機會成為他們黃家第一個大學生的,可我媽的聰明已被她開發殆儘,加上運氣又嫌貧愛富,所以她考了三次無一例外都是名落孫山。我媽總跟我抱怨她的眼睛就是那時候哭壞的。
外公冇有落井下石而是寬慰我媽天無絕人之路,念不成書照樣不耽誤發財。可我媽那個樣子你怎麼看她都不像是富貴命,她又矮又醜眼鏡還那麼厚,就算全天下最會說媒的媒婆看了她也會唉聲歎氣吧。可我媽就有一種苦儘甘來的運氣,在她被我外公趕到城裡學裁縫冇多久她就遇上了我奶,然後她就莫名其妙搖身一變成了城裡人。當年有許多念成書的都說她是走了狗屎運。誰說不是呢?要是這個世界隻看臉又冇有運氣這一說,我現在還賴在天堂不想來這世間感受滾滾紅塵呢。
外公的中專學曆本該成為一筆談資但我從未見他掛在嘴邊嘮叨。他很少敞開心扉傾吐往事,即便是那些美好的往事他也不願提起,他很多時候隻是一邊吸著煙一邊想著過去的事。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他的三個兒女是有點抱怨的。他們抱怨他脾氣倔害人害己。他從學校回到家那會被分配到了學校裡教書,可他懶又不知道收斂脾氣,自然是冇乾多久他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公家又給了他一份在供銷社算賬的工作,不僅有錢拿還能偷偷拿點吃的回家。這工作要是一直乾下去我媽他們也就不用餓肚子了,可他不跟人吵了倒覺得自己被大材小用了。他不知反省還覺得這個世界欠他什麼。在全國人民被捲入一場又一場的政治運動而備受煎熬之際他撂挑子回家種地了。他從來就不是種地的料又不願吃苦,自然全家就被他這個男人拖累了。談起那些心酸的往事啊我媽總要落下眼淚,好像我外公不下地獄都對不起天下人。
這天男人不頂那就女人頂,說起我的外婆我總是止不住落眼淚。可能是我媽很會編故事,她老是跟我講起她小時候吃的那些苦。她作丫頭的時候陪媽媽摘梨摘柿子放到那種手推的板車上去到縣城裡賣的情形我簡直身臨其境。忙活了一個夏天剛好把她的學費湊齊。那時候一個星期隻有五毛錢的零用,她不敢用,週末回到家還是拿去給媽媽打米用。你外公那時候什麼都不乾,一天到晚就跟人吹牛打牌睡大覺,燒飯都懶得幫把手。就是這麼一個人。他當年但凡要是有點心也不會落到那份上,他那個時候有個同學就是城裡的交通局長還有一個副鄉長也是他的同學,他要是找他們幫個忙都不會差到哪去。可是你現在不差啊。話是這麼說,可你想過冇有要是我冇遇到你奶奶,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種地生一堆小孩子了。你不覺得可怕嗎?
嗯,我覺得可怕。命運真是難以捉磨,它總是讓你在絕望邊緣徘徊但又不讓你徹底絕望,它總會給你一點希望讓你覺得你可以扭轉乾坤。你付出了心血獻上了靈魂的卑微,你以為你時來運轉,但命運忽然就暴露本性將你打倒在地,它毫不猶豫把它的臟鞋踩在你的臉上。“窮人就該做牛做馬。”它總要這麼說,就像那些喜歡把愛情掛在嘴邊卻每次都要愚弄愛慕者的女人那樣無情無義。我去你的命運,我為何要討好你!
我不是女人所以我不懂外婆的苦,我真的不懂,因為媽媽的嘴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筆——它讓一個偉大的女性躍然紙上。她是怎麼說的?我的腦海裡閃過很多故事,如果都說出來估計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挑幾個最難忘的我又怕我這張笨嘴會讓故事稀鬆平常,因為她吃的苦不過是中國女人每天都在吃的苦——不被男人理解的苦。我不是女人所以我不瞭解女人,我隻能看隻能想隻能在嘴上說我瞭解她們。這怎麼可能?我雖來自女人的身體但男人的思維占據了我的腦海,多少年來我把男人的優勢掛在嘴邊引以為傲卻對身為男人的劣勢視而不見還拚命掩飾。我媽對我說那些往事的時候我隻會掉眼淚,過後我也就忘了,到了我被愛情洗禮的年紀我對女人的看法又被**所左右。我不瞭解女人,我隻會在她們哭泣時遞上紙巾,我不覺得這是感同身受這隻是紳士的禮儀。如今我所能做隻不過是認真而又負責的好好的愛一個女人——我想那纔是苦難唯一的意義。
我記事的時候外婆的臉已被歲月磨去了棱角但我仍相信她年輕時是一個美人。我還記得當我在雞圈旁邊看著那些老母雞的時候她還以為我喜歡吃公雞。我還記得她爬到棗樹上用網子套那些棗子。每到外公過生日的時候她都會給我她種地換來的錢,說那是壓歲錢。嗯,雖然不多可對我這個小財迷來說也是一大筆錢了。以前外婆的背很直,現在有些佝僂了。那些白髮像是不請自來就登門造訪的壞人那樣大有蹬鼻子上臉的架勢。我媽說染染吧,外婆說我都這麼老了還染它作甚。是啊,頭髮可以染,心可以保持年輕,但是乾癟的臉蠟黃的腿呢?人總要老的,今天不老明天也會老,總有一天你會對那個問題——我怎麼就老了——潦草的寫上‘我知道了’這個答案。然而我外婆又不服老。那些像她這樣年紀的老人已經頤養天年了,可她還是大事小事一把抓。我外公以前不服管,現在被她調教的服服帖帖。她們老兩口一早就起來去地裡忙活,他們會把那田裡的雜草連根拔除,菜上一旦有了蟲子她就讓兒子買點農藥回來讓老頭兒打——啊,把我爸累壞了怎麼辦?你懂什麼,他一把老骨頭不去運動才散架呢,要多動。他年輕時冇乾的活現在剛好補上。他們說乾就乾,比高三的學生還要愛惜時間。早早下到地裡,非要乾完纔回家,所以到了下午三四點吃午飯是常有的事。那些村上的老人啊看著這對奇葩的夫妻也樂了,因為他們好像忘了自己已經老了。那些苦為什麼不讓年輕人去吃?我們已經把我們該吃的苦吃完了。我外婆纔不理會這個道理,她隻會一根筋的認為事情隻要去做了就會有轉機。我不知道是不是這麼一個道理,可我覺得老人的話應該是不會錯的,因為他們是過來人。
我們到了外公家不遠的街上我媽去買了些肉和魚。大姨買了蛋糕,她和我媽分彆跟外公外婆買了一身衣服,快過年了啦,用這個理由他們就不會說亂花錢了。我爸把一千塊放在身上,到了吃過飯要走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給外婆讓她買些東西。好說歹說纔會讓她收下錢。我們都知道他們捨不得花,最後都到了舅舅手裡。他們都說我媽是外婆最疼的孩子,我倒始終覺得舅舅纔是外婆最疼的孩子。我媽當年老是被外婆嫌棄,說她嫁不出去,即便嫁出去也不會得婆家喜歡,結果她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當年最怕過不好的女兒反倒生活的最如意。
那個村上的人家是一家緊挨著一家,很少有隔開的地方。當然也有幾家為了拆遷的便利蓋了很大但簡陋的房子——我們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不想住在鄉下,他們隻要有點本事就往城裡跑。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都去南方打工去了,剩下隻是一些跟在祖父母身邊的孩子。他們在這樣的地方長大不知道會不會習慣?這裡的人還是我小時候的樣子,隻不過是當年的那些舅舅現在變成了爺爺奶奶,那些孩子隻不過是換了名字的我。村子的後麵是很大一塊田地,以前都是按男丁多少分地,所以我媽冇有地,屬於我外公的地之後也會屬於我大舅。那些地裡種滿了糧食,每到十月和六月就會有外地的收割機來收割——我爸有時也會被我媽催來幫忙。年輕人不喜歡在種地的事情上浪費感情和精力,所以有很多地被想種地的給承包了。我不明白這土地能掙幾個錢,不過是有吃不完的糧食罷了。現在這幫老人死了就會搞集體農莊。我還記得那些老人年輕時用鐮刀割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