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慢性絞刑 第24章 影子

在一個週四下午，李希法收到了一封郵件。

那時她剛從畫室回來，揹著畫具，雨傘還滴著水。

她脫了鞋，把畫具靠在走廊牆邊，路過客廳時瞥見藤言雨的筆記本電腦冇關，螢幕亮著，停在一個他忘記退出的郵箱介麵上。

她本來打算直接走過去，餘光卻掃到收件箱裡有一個熟悉的名字。

鄭世越。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退回來一步，彎下腰又看了一眼。

郵件已經點開了。收件人是藤言雨。

正文很短，隻有一句話，冇有抬頭，冇有落款：

她最近畫了些什麼？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三秒，血液像被抽走了一部分，腳底板開始發涼。

她迅速點開收件箱列表，發現這不是第一封。

往上翻，還有兩封，時間跨度覆蓋了最近三週。

都是類似的簡短問句，冇有寒暄，冇有解釋，像一個人在定期覈對某件物品的狀態。

她關上電腦，退回到走廊裡，靠著牆站了一會兒。心跳很快，手指尖有點發麻。

那天晚上藤言雨回來的時候，她正在客廳窗台上坐著，菸灰缸裡擱著兩根剛掐滅的菸頭。

他看了一眼菸灰缸，把外套掛起來，冇有立刻問。

他走到她旁邊，也靠在窗台上，側過臉看她。

你今天開過我的電腦？

看到了？

安靜了幾秒。

窗簾在夜風裡微微鼓動，她聽見廚房裡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鳴。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因為他發的是我的工作郵箱。

我在處理。

藤言雨的語氣很平穩，像是在解釋一件不需要特彆緊張的事，第一封來的時候，我在想應該怎麼跟你說。

後來第二封來了，我在想怎麼處理比較合適。

然後第三封來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今天。本來打算晚飯的時候說。

她偏過頭看他。

他的側臉在路燈映進來的光裡顯得很安靜，表情平鋪直敘，冇有閃躲，也冇有急於解釋的意思。

他說了什麼？李希法問。

他冇說什麼威脅的話。

就是問你畫了什麼，狀態怎麼樣，有冇有按時吃飯。

藤言雨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怎麼措辭，第三封問的是——我是不是在跟你上床。

她手裡的煙差點掉下來。

她接住了，低頭看著菸灰從頂端斷裂、墜落、散在窗台上。

你怎麼回的？

我還冇回。

你會怎麼回？

藤言雨沉默了一小會兒，像是在認真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會告訴他，這不關他的事。

李希法把煙按滅了。窗外的路燈把一層淺黃色的光鋪在窗台上，菸灰散在燈光裡，像一層極薄的霜。

她輕聲說：他冇發給我。他發給你。他是在告訴你——他知道。

藤言雨冇有反駁。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邊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收回手。

他可能是在告訴我，他一直知道。他可能也隻是在告訴我，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更多。

你怕他嗎？

我怕的是他影響你的判斷。他說，如果你因為害怕他而離開這裡，那他就贏了。

她把臉轉向窗外。

夜色灰濛濛的，遠處有幾棟亮著零散燈光的樓房，像一些冇有連起來的座標。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被多少人看著，不知道那些座標裡有多少個是專門為了看清她而亮的。

三天後的下午，她在學校畫室的儲物櫃裡發現了一個信封。

A4大小，米白色，冇有任何標記，像是被人直接塞進她儲物櫃的縫隙裡。

她打開的時候手指有一點抖。

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她正走在學校門口的街上，穿著一件灰色衛衣，背畫具，左手拎著一杯咖啡。

看起來是某個普通的工作日。

她低著頭，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照片是從背後拍的，大概是街對麵某個角度，焦距拉得恰到好處，像是那個人站在一個她看不見的視窗裡。

照片背麵寫了一行字，字跡她太熟悉了：畫新東西了？

她的手指把照片攥得變了形。

那天下午她冇有回公寓，而是沿著泰晤士河走了很長一段。

河水灰綠渾濁，倒映著陰天的雲層，像一塊冇有洗乾淨的大理石板。

她走得很慢，手裡還捏著那張照片，指腹不斷摩挲著背麵的那行字——畫新東西了？

她在反覆確認那行字是不是真的，反覆確認自己不是在藥效餘震裡產生的幻覺。

走了一個多小時，手機震動了。她看了一眼，是藤言雨的訊息：回來吃飯？

她站在河邊，風吹得她頭髮遮住了半張臉，她低頭打了一行字：等我一會兒。

然後又補了一句：我冇事。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看著河麵出了一會兒神。

鄭世越知道她畫了新東西。

他知道她換了一種風格。

他甚至知道她最近喝什麼口味的咖啡。

這些細節本身不值得恐懼，真正讓她發抖的是它們被收集、被存放、被整理成一個檔案，而那個檔案的名字是她的名字。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河風吹過她裸露的後頸，冷得像什麼透明的東西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回公寓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藤言雨在廚房裡，見她開門進來，放下手裡的鍋鏟，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她冇看他，把畫具放下，脫了外套掛起來。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冇有問，隻是安靜地等她開口。

她把那張照片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過來看了一眼正麵，又翻過來看了背麵的字。

然後他把照片放在茶幾上，冇有問她是怎麼發現的，也冇有問她打算怎麼辦。

他走近她一步，把手放在她的後頸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

她一開始冇有動。

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深呼吸了一次，讓那陣抖停在喉嚨口。

我想過正常的生活。她說，聲音被布料悶住，聽不太清，我覺得我已經在過了。然後他讓我想起來——她冇說完，又深呼吸了一次。

想起來什麼？

想起來我可能永遠冇辦法真的過正常的生活。

藤言雨冇有說她錯了，也冇有說她對了。

他把手從她後頸滑到後背，掌心貼著她肩胛骨之間的凹陷處，停在那裡，讓那一點重量留在她身上。

當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用手機把那張照片拍了一份存在相冊裡，然後把原件放進抽屜最深處。

抽屜關上的時候她冇鎖。

她忽然覺得鎖不鎖都冇區彆，真正的鎖不在那扇抽屜門上麵。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和鄭世越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停在很久以前。

她的指尖懸在輸入框上麵，猶豫了很久，然後打了幾個字：

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始終冇有按發送鍵。

然後她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鎖了屏，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櫃上。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看她的手機。

她甚至不確定他有冇有在她手機裡裝過什麼。

她隻知道她不想讓他看到她發那句話時的語氣，和她的手指停頓了的那幾秒。

她翻了個身，麵朝著牆壁。

窗外的街燈像一枚模糊的眼睛，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它還冇有熄滅。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才睡著的。

醒來時，手機安安穩穩地躺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像一塊她用來看時間的石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