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梨笑著道:“我小時候身體不好,阿孃便帶著我到這裡上香,那時候無意中在這裡見到過一隻鬆鼠,日後每次來都會到這裡看看。”
正說著話,一隻褐色尾巴蓬鬆的鬆鼠便從樹冠跑到樹杈上,睜著一雙黑豆般的眼睛朝下麵張望。
薑梨啞然笑了出聲,她伸手從袖中拿出一個油紙包,將裡麵的桂花糕放在地上,招呼鬆鼠道:“快來吃呀!”
那鬆鼠極其通人性,立刻從樹上下來,坐在地上,兩隻爪子抱著桂花糕便吃了起來。
薑梨看著晏行一笑,眉目舒展,“晏將軍,你到大覺寺真隻是為了上一柱香?”
晏行倚在銀杏樹一側,望著麵前的綠衣少女,神情帶著些慵懶。
“太子妃薨了,朝中必然有一場大的動靜,我隻是不想牽扯進去而已。”
“原來如此。”少女點點頭,“晏將軍避到此處,便能得到清靜。”
“比在平陽城裡好。”晏行笑笑,“在這裡,至少可以不用見到不想見之人。”
說話間,那鬆鼠已經吃完了地上的糕點,又攀上樹去。
它站在樹枝上,尾巴搖了搖,轉身跳躍著跑了。幾片銀杏葉被震落,輕飄飄打著旋從薑梨身上落到地上。
薑梨笑笑,扭過頭看向鬆鼠跑去的地方,卻目光一凝,落在了遠遠站著的兩名女子身上。
晏行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便看到兩名年輕女子。她們立在迴廊儘頭的月洞門前,其中一人穿著水紅色衣裙,身姿窈窕,正朝著這邊望來,臉上帶著幾分驚訝。
“是薑瑤。”薑梨輕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那名紅衣女子帶著侍女走了過來,“姐姐,真的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薑瑤目光在薑梨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一旁的晏行身上,眼裡閃過一絲探究,笑著問道:“姐姐,這位是?”
晏行抬眼看了過去,薑瑤立刻住了口。
這人好大的氣場,那雙眼帶著冷意,莫名讓薑瑤生出怯意。
薑梨看著她,心裡升起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可以肯定薑瑤過得不好。雖然看得出薑瑤儘力打起了精神,但她眼底帶著一絲青色,夜晚定然失眠多慮。她的雙手絞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粗糙。而她穿的那件衣衫,雖然顏色鮮豔,料子也不錯,但袖口已經洗的掉色。估計是在薑家做姑娘時的衣服。
她的視線落到薑瑤身邊婢女的手上,那雙手粗糙開裂,哪裡像是個十七八歲姑孃的手。
薑梨目光複雜的落在薑瑤臉上。
“姐姐。”薑瑤低著頭,勉強笑著,哪裡還有在薑家做姑娘時的嬌貴。
看來在林家這一些日子,連她身上的驕矜之氣都消磨乾淨了。
“你也知道,我婆母身子不好,我今日來便是給婆母祈福。”薑瑤咬了咬嘴唇,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晏行,見他沒有什麼動作,才繼續道:“姐姐,林家日子不好過,我知道姐姐開了一個花圃,也在請人做事。”
她漲紅著臉,聲音低得有些聽不清,“可不可以求姐姐幫個忙,讓碧桃到花圃裡做事。不用多給,能掙幾文掙幾文就是。”
薑梨望著她。
因為羞囧,她不敢抬起頭,縮手縮腳,哪裡還是以往被林依芸嗬護著的薑家二姑娘。
薑梨有些好笑。前世林禕可是把薑瑤捧在手心,為了薑瑤寧願將病重的正妻丟到莊子上自生自滅的男子,為何今生薑瑤做了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反而不護著了。
難道這世上的男子,辜負的永遠都隻是嫡妻?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這話說來難聽,但對林禕這樣的男子來說,恐怕還真是如此。
隻可惜,這世上這樣的男子披著各種形形色色的外殼,卻終逃不過涼薄兩個字。
而世上,那麼多女子,總是被辜負了。
“我的花圃確實需要人打理,但彆人可以,你的侍女不行。”薑梨想都不想,一口拒絕。
“姐姐,”薑瑤低聲抽泣,但凡她還有辦法,自然也求不到薑梨麵前。
自從嫁給表哥,以往和藹可親的舅母便變了一個人。起初還隻是說話敲敲打打,現在越發沒有好臉色,這段時間以來,天天躺在床上什麼也不做,將家裡的家務全部交給了自己。
每次看到碧桃,口口聲聲便是家裡養不起婢子,恨不得將碧桃即刻便賣了,好剩一口吃食。
表哥起初還說兩句,後來見她哄得厲害,便直接避了出去。如今家裡家外全部靠自己打理,昔日的舅母現在的婆母還不滿意,指桑罵槐裝病不起不說,連帶著日常嚼用也不願意拿出來。這日子讓她怎麼過?
實在沒有辦法,她隻得將自己東西拿去當了填補家用。她本就沒有什麼嫁妝,幾個月下來,已是山窮水儘,眼看便連碧桃也要保不住了。
她不能去求韓姨娘,求了也沒有用。更不敢去求父親,林家是自己選的,是自己讓父親丟了臉。想來想去,隻有薑梨跟自己還有些血緣親情。
本來她一直還在猶豫,沒想到,居然在這裡碰上了。薑梨便成了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若是你也不肯幫我,我是真沒有法子了。”薑瑤用帕子捂著臉,也顧不得晏行就在旁邊看著,“碧桃跟了我這麼些年,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磋磨死……”
碧桃在一旁垂著頭,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薑梨突然就想起錦兒,前世她被林家發賣,活活凍死在雪地裡。薑瑤似乎在重複自己前世的命運,因果迴圈她是報應,但錦兒和碧桃,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薑瑤見她神色間似有鬆動,立刻又求道:“碧桃手腳勤快,到了花圃,你看著給些工錢就是。白日她在你那做工,晚上便回林家,隻要不吃林家的飯,婆母定然也不會說什麼。”
薑梨看向她,眼裡帶著探究。
白日在花圃,夜裡回林家?
薑瑤真是好算計。姑且不說碧桃兩頭跑吃不吃得消,萬一她讓碧桃在花圃做什麼手腳,豈不是極其容易。
她絕不會將一條凍僵的毒蛇放在自己胸口。
“你的難處,與我無關。”薑梨彆過臉,“你既選了這條路,便該自己走下去。”
“姐姐怎能如此狠心!”薑瑤猛地抬頭,淚水糊了一臉,“你當真忍心讓碧桃被磋磨喪命?”
晏行看了薑梨一眼,輕咳一聲,道:“林娘子,你這侍女要多少銀子,我府裡正缺個粗使丫頭,不如讓她跟我走?”
碧桃渾身一僵,猛地抬頭望著薑瑤。她自小跟著薑瑤,雖是主仆,卻也有些情分,此刻聽聞要被轉賣,指尖死死掐進掌心。
薑瑤也沒想到晏行會將碧桃買回去的想法。她隻是想逼薑梨幫自己一把而已,並不是真心想要賣碧桃。
她有些心虛的搖著頭,“將軍說笑了,碧桃是我貼身婢女,斷沒有賣出去的道理。”
晏行“哦”了一聲,挑了挑眉,慢悠悠道:“方纔林娘子還說保不住她,怎麼我一提要買,便成了斷不可賣?這樣說來,林娘子非要將碧桃塞進薑姑孃的花圃,莫非是彆有用心。”
“沒有,我怎麼會害我姐姐。”薑瑤急著辯解。
“害不害的不在嘴上而在心裡,”晏行眸光冷了幾分,“你若願意,便報個價錢,把丫頭賣給我。若不然,以後便再也不要以姐妹情分強求薑姑娘用你的丫頭。”
薑瑤咬著嘴唇,說不出話。
她確實存了以姐妹名分要挾薑梨幫她的念頭,隻是沒想到晏行會斜插一腳,讓她有些騎虎難下。
薑梨冷冷看著她,“你若真是為了碧桃好,便讓她去將軍府,若是錯過這次機會,碧桃恐怕再也沒有這樣好的去處了。”
前世若是有人能幫一把錦兒,錦兒也不至於慘死。這也是她今生還願意給碧桃一條活路的原因。
薑瑤仍在猶豫不決,碧桃卻雙膝一軟,噗通跪在她麵前,“姑娘,我願意去將軍府,”
碧桃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姑娘,為了婢子,你沒有少受委屈,若是你將婢子賣了,你在林家的日子大概會好過些。姑娘便將婢子賣了吧,婢子絕不會怪姑娘。”
薑瑤眼裡泛起水光。她知道碧桃說的是實話,可心裡那點不捨和算計交織在一起,讓她遲遲不肯鬆口。
晏行適時開口,“林娘子若是願意,我便出二十兩銀子買她一個自由身。”
二十兩銀子……已經快是林家一年的日常開銷了。
她看了碧桃一眼,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好,我答應!”
碧桃站起身,最後看了薑瑤一眼,眼神複雜,有感激,有不捨,也有一絲解脫。薑瑤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從此以後,她便徹底割斷了與以往的所有聯係,隻是林家的媳婦,再也不是什麼薑家二姑娘了。
來的時候兩個人,回去的時候隻是孤身一人,不知道林方氏知道薑瑤賣了碧桃是什麼想法,但錦兒對碧桃卻有些惺惺相惜。
都是下人,她相信自己的姑娘無論如何也不會將自己賣了。
錦兒雙手托著腮,若有所思看著碧桃吃一碗素齋,“雖說現在像你這樣的丫頭也就值個二兩銀子,晏將軍一下拿出二十兩確實有些多。但若是我家姑娘,必然是有人出二百兩銀子也是不肯賣的。”
碧桃噎了噎,覺得碗中的飯菜有些乾。
“薑二姑娘還真是捨得。”錦兒感歎道,“不過你到了將軍府,倒是因禍得福了。晏將軍人看著凶,卻跟我們姑娘一樣,絕對不會虐待下人。”
碧桃勉強笑笑,“多謝錦兒姑娘。”
錦兒認真的道:“你以前雖然跟著薑二姑娘做了對不起我家姑孃的事,但一碼歸一碼,我家姑娘不與你計較,才讓晏將軍救你於水火,日後你可要好好做事,不要丟我家姑孃的臉。”
碧桃點了點頭,“我知道,謝謝錦兒姑娘提醒。”
錦兒便高興起來,她除了侍候姑孃的衣食住行,還要讓大家都看到自家姑孃的好。如今碧桃進了將軍府,將來若是能在將軍麵前說上幾句話,對自家姑娘總是好的。
“你也彆總謝來謝去的,”錦兒拍了拍她的手:“你快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罷,她像隻輕快的小雀兒,轉身就往外麵跑,跑了兩步又回過頭,衝碧桃揮了揮手。
碧桃有些發怔,她在薑二姑娘麵前,從來都是小心謹慎,從來沒有這樣過。
錦兒一路跑回了客房,挨著薑梨坐下,“姑娘,我去跟碧桃說了幾句心裡話。”
薑梨看她笑容可掬,好奇道:“你去跟她說了什麼心裡話?”
“也沒什麼,就是跟她說,讓她在將軍府好好乾活,彆給姑娘丟臉。”
薑梨哭笑不得,“這樣的心裡話,你還是少說幾句為好。”
錦兒道:“為什麼?”
“她如今是晏家的丫頭,你讓她不要給我丟臉,讓人知道了還以為她是我放在晏行身邊的丫頭。”
錦兒有些不解,“晏將軍難道不是因為姑娘才買的碧桃?”
薑梨無奈地在她額頭點了一下,“晏將軍行事自有他的考量,你不要妄自揣測。”
三日後,晏行薑梨和靳長川離開大覺寺回城。
行了約莫半日,終於進入了平陽城。街道上行人往來,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可薑梨卻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守城的士兵比往常多了幾倍,盤查也格外嚴格。
看來不在城裡這幾日,定然發生了什麼大事。
果然,薑梨的馬車被一群官兵攔住,為首的是個麵生的校尉,聲音冷厲,“車上是什麼人?”
晏行已經騎著馬過來,“這是薛氏商行的薑大姑娘,剛從大覺寺上香回來。”
他聲音不高,卻這一貫的清冷。
校尉語氣瞬間柔和了些,“將軍恕罪,不是屬下無禮,是上頭剛下的令,說是逃了可疑嫌犯,凡是進出車駕,不論是誰都要查。”
薑梨在車裡聽得心頭一凜。
可疑嫌犯?難道與太子妃薨逝有關?
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正好對上晏行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