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沉思片刻,“娘娘另找他人吧,我如今已有心無力,做不了什麼了。”
皇後沉默了片刻,“阿行,姑母知道你心裡一直怨恨太子無情。姑母又何嘗不是如此?但不管怎樣,太子身上流著晏家一半的血。姑母求你,幫幫他。”
“太子天潢貴胄,流的是皇家血脈,我不敢心生埋怨。”晏行淡然道。
皇後一噎,隨後眼裡帶著祈求,“就算你不願意幫太子,難道你不想為你祖父、父親和叔父,以及晏家軍討回公道?眼下便是最好的機會,阿行,相信姑母,眼下便是為晏家報仇的最好機會。”
晏行依舊一臉平靜,“娘娘高估了我的能力。況且,黴糧案已經查清,嚴文遠已經伏誅,晏家豈可再生事端?”
皇後凝視他良久。
晏行低著頭,恭敬卻疏離。
皇後張了張唇,“阿行,你真的要如此?”
“娘娘,晏家已經不是以前的晏家了。”他微微抬起頭,“這件事,我實在無力相幫。”
皇後一臉複雜,看了他好一陣,見他絲毫沒有鬆動的意思,終於頹然失望道:“你下去吧!”
晏行朝著皇後行了個禮,安靜的走了出去。
皇後目光有些呆滯。她一直以為血濃於水,現在她纔算徹底相信,晏行是真的與她們互不相乾了。
秋日的風明顯比夏日的風大了許多。
一陣風過,落葉打著旋飄下來,晏行抬頭望著樹梢,有些恍然。
他想起去年的秋日,外祖父帶著父親叔父巡邏歸城的情景。
紅日如血,冷風如朔。
一望無垠的曠野中,晏家軍疾馳而回。旌旗獵獵,塵土飛揚,在戰馬????聲中,顯得雄壯而豪邁。
這便是令夷族聞風喪膽的晏家軍,駐守眉州十多年,對大夏忠心耿耿的晏家軍。不是力不能敵戰死沙場,而是憋屈的死於儲位之爭。
晏行低下頭,拉了拉被風吹亂的衣襟,眼裡恢複了冷漠。
剛回到晏府,靳長川便迎了上來,“阿行,薑姑娘過來了。”
晏行眼裡劃過一絲驚訝,“在哪裡?”
靳長川抬了抬眉,笑著道:“一說到薑姑娘,你似乎跟剛才就不一樣了。”
晏行睨了他一眼。
靳長川好笑道:“我將她安置在花廳候著,你再不回來,恐怕她也不再等了。”
晏行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陰鬱,這才朝著花廳走去。
晏家的花廳很大,佈置也還是上次安王回平陽,晏行讓薑梨幫著佈置的模樣。廳裡沒有尋常文官家裡慣常的花草,隻有幾盆綠植。
薑梨站在博古架前的文竹前仔細的用剪刀修剪多餘的枝葉,聽到腳步聲,轉頭過來。
“晏將軍,不請自來,還請見諒。”少女眼神清亮,唇角含笑,溫柔中帶著一絲俏皮。
晏行剛剛還沉重的心情莫名便好了些。
“我如今並沒有什麼職務,薑姑娘任何時候過來都不會打擾。”
薑梨放下剪刀。一旁的錦兒趕緊將剪下的枝葉收了出去。
晏行比了個請坐的手勢,薑梨款款落座,“我今日來,是想麻煩晏將軍幫我找兩名護衛,不知方不方便?”
晏行在對麵坐下,抬起眼皮,“薑姑娘要出門,不知要去哪裡?”
“大覺寺。”薑梨溫聲道:“後日是我外祖父的冥壽,阿孃這幾日不在平陽,囑咐我到時去大覺寺給外祖父超度。”
大覺寺在城郊三十裡處,雖不算遠,但一路都是茂林,薑梨一個姑孃家,自然是不能帶著兩個丫頭就去的。
“護衛倒是不難找,李旺便一直在平陽。”他抬眼看向薑梨,“隻是後日恰逢初一,我正好要去大覺寺上香,姑娘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跟我同路。”
錦兒已經走了進來,聽到晏行正要去大覺寺,已經高興起來。
前次在周家村她已經見過晏行的本事,能夠跟晏行同路,可不比十個護衛都強。
“若是將軍要去,我們姑娘自然是願意的。”她笑的眉眼彎彎,朝著薑梨道:“姑娘,是不是?”
薑梨大大方方點頭,“若有將軍同行,自然更好。”
晏行道:“那明日辰時,我上門接你。”
事情比想象的更順利,薑梨笑著道了謝,回家去收拾明日要用的東西。
靳長川這才走進來,“阿行,你明日真的要去大覺寺。”
“太子妃薨逝,皇後娘娘讓我去東宮查詢真凶。”他目光深沉的望著靳長川,“娘娘明裡是讓我幫著查詢真凶,實際卻是想要讓我將太子妃之死嫁禍給秦王。”
靳長川斂了笑,眼神帶著探究,“若果真如此,這倒是扳倒秦王的好時機。你不願意?”
“這麼好的機會,我為何要插手?”晏行哂然一笑,換了話題,“長川,你不想去大覺寺賞景?”
靳長川搖了搖扇子,笑了起來,“大覺寺那株銀杏怕是黃了,正好我也去看看。”
次日辰時,晏行準時到薛家接薑梨。
薑梨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帶著錦兒上了後麵的馬車。
靳長川不喜歡坐車,晏行便與他騎馬。一路上秋景正好。道路兩旁的樹木葉子染上了金黃,風吹過,落葉紛紛揚揚,像鋪了一層金色的地毯。
薑梨半卷車簾,欣賞外麵的秋景。
錦兒吃著桌上的瓜子,邊吃邊看著外麵騎馬的晏行和靳長川。
“姑娘,”錦兒笑著道:“你看靳大夫和晏將軍兩個人,一個說個不停,一個悶聲不吭。這樣的兩人竟能湊到一塊兒,還相處得這麼好。”
薑梨順著錦兒的目光望向窗外,靳長川正拿著摺扇指著遠處的一片楓樹林,不知在跟晏行說些什麼,笑得眉目舒展。而晏行麵容冷峻,隻偶爾回應一二。
“不過話說回來,晏將軍對姑娘是真上心,方纔出發前,他還特意讓人檢查了馬車的車輪,這車裡也備了很多零嘴,都是姑娘愛吃的。”
薑梨白了錦兒一眼,“這些零嘴恐怕都是你愛吃的吧?”
錦兒笑得一臉諂媚,“姑娘,這麼些東西,你一樣不吃,若是我再不吃,豈不是辜負了晏將軍的一番好意。”
薑梨嘴角抽了抽。從上車,錦兒的嘴就沒有停過,這麼些東西,恐怕還沒到大覺寺,便被她吃光了。哪裡還有被辜負的?
她看著錦兒又圓潤了一圈的臉,略有些無奈。
不到一個時辰,大覺寺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
寺廟古樸莊嚴,掩映在青山綠水之間,遠遠望去,透著一股寧靜祥和之氣。
晏行和靳長川在大覺寺門前下了馬,薑梨和錦兒剛下馬車,迎麵便看到一位身著灰色僧袍、麵容慈祥的老方丈,正是慧覺大師。
慧覺看到晏行,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雙手合十道:“晏施主,好久不見。”
晏行亦含笑雙手合十還禮。
慧覺的目光又落到薑梨身上,“女檀越今日前來,也是上香祈福?”
薑梨斂衽回禮,“回大師,今日是外祖父冥壽,特來為他做場超度法事。”
慧覺大師頷首,“幾位檀越先去上香,稍後女檀越再去偏殿,老衲安排弟子為女檀越超度。”
“有勞大師。”薑梨欠身。
三人便隨慧覺先去上香。上完香出來,慧覺安排弟子帶著晏行和靳長川去客房歇息,自己則引著薑梨往偏殿去。
小沙彌帶著晏行和靳長川穿過一道月洞門,便到了一片雅緻的院落。院裡種著幾株桂樹,雖已過了花期,卻仍有淡淡的餘香縈繞。
“兩位施主,這邊便是客房了。”小沙彌開啟兩間客房,“兩位施主可在此歇息片刻,齋飯備好後,小僧再來通報。”
晏行點頭,“有勞小師父。”
小沙彌笑著合十行禮,轉身出了院子。
客房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書桌,兩把椅子,牆角還放著一個舊衣櫃,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透著一股清淨之氣。靳長川走到窗邊,正好可以看到桂樹下的石桌石凳,再遠處便是金燦燦的銀杏。
桂樹的冷綠和銀杏的金黃放在一處,加上近處的石桌石凳,讓人感到一陣深遠寧靜的秋意。
貌似渾然天成,卻又處處透著禪意。
靳長川笑望著窗外,“這簡簡單單貌似隨意的一處,就比城裡那些刻意擺弄的花圃耐看多了。”
晏行走到他身邊,目光掠過那片銀杏,落在更遠處的山巒上。晨霧還未散儘,青山像被裹在一層薄紗裡,隱隱約約透著黛色,讓人生出一種白雲悠遠,天地遼闊之感。
他那不平靜的心終於平靜下來。
靳長川笑著問晏行,“此處確實景色極好,我這就去外麵走走,你可要一起去?”
“你先去吧,我歇息一陣再去。”
靳長川伸手在他腕上一探,隨即笑著丟開手道:“脈象倒比在城裡還有力些,看來這清靜之處確實養人。”
說罷他便抬腳出門,“彆總悶在屋裡,四處走走對你身體有好處?”
秋日萬物凋零,人最容易傷感悲秋,太過傷感,對身子並不好。
晏行嗯了一聲,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十歲那年,也是這樣一個秋陽暖煦的日子,母親帶他來大覺寺上香。他覺得正殿壓抑,便偷偷溜出來在銀杏樹下看一隻偷食供果的鬆鼠。
那鬆鼠拖著蓬鬆的大尾巴,半蹲著著身子,兩隻前爪捧著半塊桂花糕吃的津津有味。
晏行正看得入神,耳邊突然傳來細聲細氣的說話聲。
“小鬆鼠,這可是今日最後一塊了,你不能太貪心。”女孩模仿大人的語氣,奶聲奶氣數落鬆鼠,“夷姑說這桂花糕好吃,但也不能貪嘴吃太多。”
那鬆鼠竟然像是通人性一般,蹲著吱吱叫了幾聲,呲溜一聲從樹上躥下來。
晏行循聲望去,隻見銀杏樹下站著個四五歲的女孩,正低著頭將手中半塊桂花糕放在地上。她穿著淺碧色衣裙,梳著雙丫髻,發髻間還彆著一朵粉色的絹花。
是一個特彆乖巧的女孩子。
那鬆鼠撿起糕點,靈巧的爬到了銀杏樹上。女孩仰起頭,清亮的眸子望著鬆鼠,又開口教訓起鬆鼠來。
晏行有些想笑。
但隨即便聽女孩道:“若是我能如你這般,阿孃便不會擔心了。”
她聲音雖然稚氣,但卻帶著一些低落,“小鬆鼠,我不怕死,我隻是擔心我死了,誰來陪我阿孃?阿孃定然會很傷心吧!”
晏行突然覺得心裡有些難受,他剛要溢位來的笑再也笑不出來。
小姑娘說完,便不再說話,隻是安靜的站在樹下。晏行望著她,小小的一個人,低著頭絞著手,臉上帶著一點哀傷。難道她生了很重很重的病?
晏行剛想去問個究竟,便見遠遠走來一個婦人,“姑娘,你怎麼又跑到這裡來了?”
小姑娘立刻收斂了剛才的額神色,一蹦一跳朝著婦人跑了過去,“夷姑,我們今日就回城了嗎?”
“等吃過午齋,便回去了。姑孃的那些小玩意,我已經收好了。對了,姑娘不能吃那麼多桂花糕,吃多了又要哄肚子疼了。”婦人拉著小女孩邊說邊往院子裡走去。
晏行失笑,感情鬆鼠吃了的桂花糕,夷姑還以為全部進了小姑孃的肚子裡。
回來的時候,晏行便纏著晏夫人將自己的墨玉送給小姑娘。
“阿孃,你不是說我這塊墨玉能鎮驚安魂嗎?你就幫我送給她吧!”
晏夫人有些驚訝,“阿行為何要將這塊玉給薑姑娘?阿行喜歡薑姑娘?”
“我隻是覺得她可憐,”他扯著母親的衣袖,央求道:“說不定我的墨玉給她,她便不會死了呢?”
晏夫人啞然失笑。孩子的心思單純善良,雖然這塊墨玉不是凡品,但那薑姑娘也實在可愛,若當真能佑她平安,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好,”晏夫人溫柔道:“阿孃答應你,將墨玉送給薑姑娘,保她平安。”
母親音容笑貌逐漸淡去,晏行深深吸了口氣,出了客房。也隻是過了一道月洞門,有繞過兩道迴廊,便到了銀杏樹下。
薑梨已經站在樹下,她手裡捏著片銀杏葉,微微側著臉,正抬頭望著樹上。
晏行踱步到她麵前,往樹上看了看,“薑姑娘可是再看一隻鬆鼠?”
薑梨轉過頭,有些愕然,“你怎麼知道?”
“小時候我跟母親來上香,在這裡見到過。”晏行望著樹上,目光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