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蒲邘閩十歲那年,我從一隻惡狼的口中將他救下。
他傻乎乎地叫我“仙女”。
我從小生活在靈族部落,生活枯燥乏味,
總是嚮往外麵的世界。
於是蒲邘閩成為了我探索未知的引路人。
從他十歲到二十八歲,我們一起走過了146個城市,
一起品嚐過無數的美食。
我甚至將他帶回了靈族部落,
希望得到父親母親的認可。
母親大發雷霆,執意要將我嫁給阿鬥。
我知道因為父親出軌的緣故,母親討厭人類。
我不得不再次偷偷逃離部落。
直到六年前,
蒲邘閩的母親阮芳華,這位優雅了一輩子的女人被人捉姦在床。
視頻材料甚至直接流傳到了蒲邘閩父親蒲立應手中。
兩人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蒲立應揚言要讓阮芳華身敗名裂。
一向高傲的阮芳華哪裡受得了這種委屈,
於是策劃了一場自殺,
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在策劃範圍內。
“若是阿閩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定會痛恨我,不如隨我一起走,在他心中我仍是最完美的媽媽。”
這是我誤打誤撞上了當天那輛車,知道一切後阮芳華告訴我的原話。
我想要阻止,可是我提前喝了阮芳華遞給我的水,根本使不出法術,隻能眼睜睜看著事故發生。
僅剩一口氣的阮芳華死命拉住我;“求你,彆救任何人。”
我看著倒在血泊中已經昏迷的蒲邘閩內心焦急,
一旁卡在座位裡無法動彈的蒲立應祈求般望著我,顫抖著手指向蒲邘閩的方向。
可我自己也受傷嚴重。
我拚命想掙脫阮芳華的束縛,
直到她生命的最後一刻,她終於輕輕鬆開了我的手:“竹珠,若是阿閩得救,求你彆告訴他真相,這是阿姨最後的願望……”
那天失去法術的我,眼看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蒲邘閩,彆無他法,
最後隻能割開自己的手腕,將鮮血渡入他的口中。
可是他失血太多了,加之我自己身體此時又處於虛弱狀態,
那些血竟然遲遲不起作用。
我忍著剜心之痛強行將體內靈珠引出,
靈珠一分為二,半顆渡入他的體內。
感受到蒲邘閩的脈搏重新開始跳動,
我終於放心閉上了眼。
等我再次睜眼醒來,
已經是四年後。
阿鬥說這幾年靈族長輩為了尋找延續我生命之法煞費苦心。
“阿珠,你是靈族公主,你生來就有自己的使命,可你從小頑劣,如今更是為了一個男人連命都差點丟了!”
這是我醒來後,母親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之後我每日在極寒之地接受係統療養,
失去了所有靈族法術的我心中對族人愧疚,
卻又在日複一日的生活中日漸思念蒲邘閩。
我想見他,想看看他如今是否安好,
想要向他訴說所有的委屈和思念。
所以當阿鬥告訴我可以離開極寒之地回到部落時,
我猶豫了。
“阿鬥,我想去見一見蒲邘閩。”
阿鬥臉上的笑意驟然消失,沉默良久。
“阿珠,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拒絕你提的要求。”
“對不起……”我低頭不敢看他。
“阿珠永遠不需要對阿鬥說對不起。”
“若是受了委屈,記得回來,我們所有人都在。”
淚水悄然滑落,
我知道,這一次冇將我帶回去,阿鬥一定會被責罵,我定又會讓母親失望。
但我還是跟從本心去做了。
6
蒲邘閩離開後,靈珍珍當著我的麵服下了極寒之珠。
她的臉上浮現出詭異的笑:“不愧是靈族秘典上所說的三大至寶之一。”
“姐姐,你現在倒真是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廢物了,不如由我親手結束你的痛苦,你放心,不久我就送蒲邘閩來和你相見。”
我躺在地上,毫無反擊之力。
就在她即將襲上我之時,阿鬥突然出現在我麵前。
他心疼地抱起我,轉而對上靈珍珍,滿臉憤怒。
“阿鬥,走,她服用了極寒之珠。”、
雖然阿鬥在靈族的法力不低,但與服用了極寒之珠的靈珍珍比起來,很可能兩敗俱傷。
阿鬥低頭看著懷裡虛弱的我,抿唇點頭:“彆怕,我帶你回家。”
“姐姐,你真要跟他走?你要是離開了,我取蒲邘閩的性命易如反掌。”
我知道這是靈珍珍的激將法,
但我的心仍然不可控製地一顫。
我扯了扯阿鬥的衣袖。
靈珍珍見此笑起來:“姐姐,不如再等等,等阿閩回來。”
我突然回憶起我這一生,作為靈族公主,未能為族人做什麼貢獻,
反而任性妄為,次次將自己置於險境,
將最好的時光全部給了一個不值得愛的男人。
對上阿鬥擔憂焦急的目光,我輕聲開口:“阿鬥,我們回家。”
從今往後,蒲邘閩的生死與我再無瓜葛。
隻是我冇想到,我與蒲邘閩很快又會再次相見。
……
我又一次被送去了極寒之地,
相比於上次,這次至少我的意識是清醒的。
我聽到母親與族中長輩爭吵,
她無法接受我隻有十天可活這個事實。
接著母親將所有的情緒全部發泄在父親身上,
他們大吵起來,關於我,關於靈珍珍。
阿鬥走進屋內,手一揮為我遮蔽了所有聲音。
他的眼眶發紅,一看就是哭過,
卻又笑著對我說:“已經傳書給靈族大長老,他一定會有辦法。”
我扯出一抹笑,知道他是安慰我。
未曾想第三日,阿鬥當真欣喜告訴我,找到了辦法。
隨之是被帶到極寒之地的蒲邘閩。
7
短短幾日不見,蒲邘閩麵容憔悴,看上去精神恍惚,像變了一個人。
聽阿鬥說是母親親自將蒲邘閩從靈珍珍手中救下來的。
蒲邘閩跪在我麵前,滿是悔意:“珠珠,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錯……”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蒲邘閩哭,
但卻完全冇有了往日的心緒。
我側過身不再看他,語氣出乎意料的平靜,
“你想好了嗎,即便這次你真的救了我,我也不會原諒你。”
跪在麵前的人失聲痛哭,久久無法直起身。
因為蒲邘閩身體裡有我之前換給他的血液,還有半顆靈珠,
大長老說可試一試遠古法術,
代價是今後蒲邘閩的身體會極度虛弱,
也許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這是我欠你的。”
“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原諒我,我會用我的下半生好好補償你,若是我們都能平安活著,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我會……”
“不!”我冷聲打斷他,
“蒲邘閩,我們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當他一次次不信任我,一次次對我的折磨,痛苦視而不見的時候,
我與他之間就結束了。
“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會請求母親放了你。”
蒲邘閩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靈族長老為他調理了三日身體,
這三日裡,他每日都會來找我,
阿鬥不讓他進屋,
他就坐在門口,
回憶那些年我們一起走過的每一座城市。
直到正式開始為我引血換氣的前一天。
他難得沉默,靜靜坐在門口好幾個小時。
臨了隻是說了一句:“珠珠,我真後悔,這些年一直活在對你仇恨之中。”
我與他一門之隔,未做任何迴應。
我也後悔,
後悔這麼多年,自己一意孤行,
落到今日這種局麵。
明日我將服下特製藥水,
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又或許永遠不會醒來。
我去見了父母親,靈族長輩。
又見了一直默默守在我身邊的阿鬥。
他又紅著雙眼,欲言又止。
我像小時候一樣蹦了一下他的額頭,“阿鬥,若是這次我還如上次那般幸運能夠醒過來,我一定回靈族部落。”
“我想家了。”
阿鬥深深凝視著我,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可以抱一下公主嗎?”
我笑著張開雙臂:“當然可以。”
他將我擁入懷中,動作輕柔,帶著點小心翼翼。
我感受著他身體的僵硬與微微顫抖,
伸出手輕輕拍拍他的背脊。
一瞬間他加大力度將我按進他的懷裡,
隻是短短幾秒又鬆開,
好似剛剛隻是我的錯覺。
“公主這次一定也會冇事,阿鬥會等你。”
我笑著迴應他,
眼神餘光卻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蒲邘閩,
他雙拳緊握,眼神隱忍。
我麵無表情移開視線,小聲對阿鬥說:“走吧。”
身後的腳步聲追了幾步,又戛然而止。
我微微側頭,看見被定在原地的人。
“阿鬥,你以前可是說不輕易對人類使用法術的。”
我打趣般看著身側臉紅的人。
“他很煩人。”
我笑著點頭,在阿鬥錯愕的眼神中附和迴應:“是有點煩。”
原來去掉所愛之人的那層濾鏡,
蒲邘閩也不過如此。
8
再次睜眼醒來,我長舒一口氣,
無比幸運,我又活下來了。
我見到的第一個人仍然是阿鬥,
見我清醒他愣了好幾秒,繼而背對著我又哭又笑。
“這次我又睡了多久?”
“十年。”
十年……真是夠久了。
我問了這十年間發生的所有事,
唯獨冇有問關於蒲邘閩。
“公主不想知道他怎麼樣了嗎?”
我沉默冇有回答。
見我如此,阿鬥便再也冇有提起過蒲邘閩。
三個月後,我跟著阿鬥回到了闊彆已久的靈族部落。
我也才發現族內關於我的傳言諸多,
一部分族人已經對我常年在外頗有不滿。
母親讓我儘快與阿鬥結婚,
因為他是年輕一代中最得族人信任的人,
也是最給予厚望的族長人選。
“況且他對你如何你應當知道,嫁給他,對你百利而無一害。”
“阿珠,彆再讓母親失望,彆再任性了,好嗎?”
從母親屋內出來後,
我一個人沿著靈河走了許久。
阿鬥找到我時眼裡隱隱擔憂:“族長夫人找我談過,你若是不願也沒關係,我會想辦法向大家解釋。”
“公主,你隻需要做你想做的事。”
我仰頭望著眼前時刻為我考慮的人,
故作嚴肅問:“若是我說我又要去找蒲邘閩呢?”
他抿著唇,眉頭緊蹙,好半晌才頹然低頭:“他到底有哪裡好呢?”
是啊,哪裡好呢?
這個問題我也曾在心中問過自己,
也許隻是在我對外麵的世界最嚮往的時候,
他是我遇到的第一個人類罷了。
“阿鬥,我嫁給你絕不會是各種利益的權衡,而是我真的願意。”
我還需要一段時間,
在此之前,我確實得去見一麵蒲邘閩。
9
我和蒲邘閩的相見是在一家醫院,
他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時驚喜的想要起身,
奈何身體太差,捂著胸口咳嗽了好久。
我看著他虛弱蒼老的模樣,內心五味陳雜。
“珠珠,我竟今日才知道你醒了,抱歉,我本想留在那裡照顧你,可我的身體實在不適合那裡的氣候溫度。”
他激動拉過我的手:“你還願意來找我,是不是說明你還是在乎我的。”
“珠珠,我們重新開始,我們可以繼續去探索世界各個地方。”
“雖然如今我身體不太好,但我保證,我一定會照顧好你,絕不讓你再受一絲一毫的傷害!”
我抽出手,語氣平淡:“我是來拿回當年送給你的靈族尾戒的。”
他愣住。
靈族尾戒是靈族所有女性取自己成年時的一縷髮絲編製而成,
送給男性表明願意與之長相廝守。
是靈族女性非常重要的一件信物。
當年我滿懷期待將之送給了他,
如今是時候還回來了。
“珠珠,我真的知道錯了,再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好不好?”
我搖頭,正欲開口,身後卻傳來一聲驚呼:“靈竹珠?”
我轉身,見到坐在輪椅裡的靈珍珍。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恨意。
蒲邘閩明顯有些慌亂,隨手將桌邊的一個水杯砸向靈珍珍,
“出去!”
靈珍珍冇有絲毫閃躲,額頭生生被水杯砸出血跡。
出乎意料,靈珍珍冇有任何反抗,真就聽話退出了病房。
“珠珠,我和靈珍珍……”
“你不用和我解釋,與我無關,尾戒還給我。”
我打斷他,冇有任何情緒
我們倆就這樣僵持在那裡,一時間誰也冇說話。
最終還是他歎了口氣,訥訥開口:“人生要是能重來該多好。”
……
出了病房,一眼就看到了靈珍珍,
“你的命可真大,竟然還能安然無恙的活著,看到如今我這麼狼狽,你內心很開心吧。”
她坐在輪椅裡,雙手緊緊握成拳。
“在你冇有傷害靈族同胞之前,我對你冇有任何惡意。”
“騙子,你們都是假惺惺,高高在上,你們靈族從來都看不上我!同樣都是他的孩子,憑什麼你是人人敬仰的公主,而我從小就吃不飽穿不暖。”
曾經我也想和靈珍珍成為真正的姐妹,
父親年少時的過錯,不應該讓一個無辜女孩受苦,
可終究我們還是走到了對立的兩端。
聽阿鬥說,靈珍珍在得到極寒之珠後更加猖狂,
幾日的時間,數十位靈族小孩死於靈珍珍之手。
母親大怒,要求父親親手懲治靈珍珍。
父親將靈珍珍重傷,並廢了她雙腿,終究還是不忍心,未傷及她的性命。
靈珍珍受傷後,竟然被蒲邘閩撿了回去。
他時而將靈珍珍當作我的替身,對她溫柔備至,
時而又極儘折磨她。
“彆想太多,這些事都與你無關。”
對上阿鬥擔憂的視線,
我才驚覺一路上我都冇說一句話。
我將手裡一直捏著的尾戒遞到他麵前。
“其實,我隻是在想,該怎麼給你纔好。”
他驚訝望著我手裡的東西,張了張嘴,好半天冇說出話。
“不要我收回了。”
他急忙抓住我的手腕:“要!”
又怕嚇到我似的,輕輕鬆開我:“你不能反悔。”
我笑出聲,這還是難得阿鬥對我這麼強勢。
“行,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