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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達 瑪 麗 Ⅰ

作者:山田正紀、王昱星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2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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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6年,我在日內瓦郊外度過了夏天。這個夏天寒冷多雨,晚上我們大都聚集在爐火邊,時常會讀一些德國鬼故事來消磨時間……另外兩個朋友與我都同意各自寫一篇關於超自然事件的故事。

但是天氣卻突然好轉,於是我的兩位朋友便丟下我,前往阿爾卑斯山脈旅行了。他們沉醉於阿爾卑斯的壯麗景色,將鬼故事徹底拋到了腦後,因而下文就成了唯一一篇完成的作品。

1817年9月,於馬洛

(出自《弗蘭肯斯坦》1818年版,瑪麗·雪萊自序)

喇叭嘟嘟響了兩聲之後,車伕吆喝了一句。伴隨著車輪軋地的哢啦哢啦聲,驛站的馬車漸漸跑遠了。

待馬車遠去之後,路上便隻剩下了一個男人。

他依舊還很年輕,但臉上佈滿陰霾,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憂鬱。男人摘下帽子放在胸前,然後穿過了馬路。

路的對麵是墓地。

這是片美麗的墓地。環繞四周的鐵柵欄上爬滿了茉莉與忍冬,散發出馥鬱的芬芳。鬱鬱蔥蔥的墓園中,小鳥婉轉啼鳴,在林間翩然起舞。

年輕男子走進墓地。雖然墓地美得令人窒息,但卻也無法驅散他臉上的憂愁。不,無論怎樣美麗動人,墓地始終是埋葬所愛之人的地方,男子的表情自然不會太明朗。

他停在了一座墓碑前,靜靜地低下頭。這是一座嶄新的墓。

他的身後傳來了有人輕踏土地的刷刷聲。一位婦人正在慢慢走近。她看起來約莫四十歲,打扮得乾淨整潔,透出一種充滿知性的美。

或許是冇有料到會有他人前來,婦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男子。

男子似乎更願意獨自哀悼死者的靈魂,他人的出現讓他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毫不避諱地露出一絲不悅,轉身準備離開。

然而婦人卻開口叫住了他:“非常抱歉打擾您,先生,請您留步。”

年輕男子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婦人。他大概從未見過這位婦人,因此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訝異。“有什麼我能為您效勞的嗎?”

“嗯。”婦人點點頭,“如果我認錯了的話,還望見諒。請問您是作家查爾斯·狄更斯先生嗎?”

“我是查爾斯·狄更斯冇錯。恕我冒昧,我們在哪裡見過嗎?”年輕男子的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來。

這名男子——查爾斯·狄更斯——剛剛發表了包括《在白楊城共進晚餐》在內的兩本小品短篇集和一本長篇小說《匹克威克外傳》,他還不習慣彆人稱呼自己為作家。

不過,由於《匹克威克外傳》大受好評,一躍成為了暢銷小說,查爾斯也因此大受激勵,於去年末辭去了報社的工作,決定靠筆桿子為自己闖出一片天地。

“冇有。”婦人搖了搖頭,“先生與我素未謀麵。我隻是從‘標準閱讀’文庫的編輯那裡聽聞了一些您的事情,覺得您是一個非常親切的人。當時也有人描述過您的外貌,所以剛剛看到您,心想或許就是您本人,才如此冒昧地叫住了您。”她的語氣非常沉靜優雅,感覺很有教養。

“哦,真是冇有想到——說到“標準閱讀”文庫的編輯,難道是布朗羅先生?”

“正是,布朗羅先生以前曾關照過我一段時間。”

“我這可真是有眼無珠了。”狄更斯行了一禮。

他與“標準閱讀”文庫的布朗羅曾經在查爾斯·巴貝奇家中的晚宴上見過。

查爾斯·巴貝奇既是技術研究者,也是數學家兼發明家。他的發明涵蓋了各個領域,他甚至造出了自帶廚房的馬車,也用吊鐘形狀的潛水鐘進行過潛水試驗。

巴貝奇不僅僅是一名學者,同時也積極參與社會改革運動。他拒絕了王室授予他的爵位,並就科學界最高權威機構皇家學院的經營問題與其管理者發生了爭執。

現在他正在全心全意開發一種據說能自動計算的機械——“差分機”,當然,狄更斯並不明白那東西的原理。

總之,巴貝奇是一個奇人,隻要有機會,各界名流都樂於參加他主辦的聚會。

狄更斯還是新聞記者的時候,也時常去參加聚會。年輕的狄更斯野心勃勃,希望能在聚會上撞見出人頭地的機會。而他也正是在巴貝奇的聚會上被人介紹給“標準閱讀”文庫的編輯布朗羅的。

“恕我冒昧,如果夫人也認識布朗羅先生的話,那想必您也是同行作家吧?”狄更斯問。

“是的。不過像我這樣的人若要自稱作家,恐怕是對年輕作家的失敬了。”

“哪裡哪裡。您將我這樣的毛頭小夥稱作同行才讓我誠惶誠恐。如此看來,夫人也寫過小說了?”

“是的,不過名氣不大,也不知您聽說過冇有,我是瑪麗·雪萊。”

“瑪麗·雪萊!”狄更斯不由得再度打量了一下婦人的麵龐。

瑪麗·雪萊……她是著名的激進派革命思想家、幾年前纔去世的威廉·戈德溫的女兒,也是十多年前就已經去世的浪漫主義詩人珀西·雪萊的妻子。

但是就如同婦人自己所說,她本人作為小說家並不廣為人知。幾年前她的哥特小說《弗蘭肯斯坦》雖然得以再版,但那部作品傳播的範圍相當有限。她作為小說家的確已經是過去時了。

狄更斯之所以記得瑪麗·雪萊的名字,是因為幾年前,同樣是在巴貝奇家的一次晚宴上,他曾與一個名叫艾達的姑娘談起過《弗蘭肯斯坦》,這件事情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艾達是詩人布希·戈登·拜倫的女兒,大約兩年前嫁給了威廉·金,現在應該已經是金夫人了。艾達與這個時代的女性不同,對數學抱有極大的興趣,並且也有極高的天分,所以聽說她如今在幫巴貝奇開發差分機。

認真想來,像艾達那麼有天分的女性會喜歡瑪麗·雪萊的《弗蘭肯斯坦》也是理所當然的。

已故的珀西·雪萊與同樣在十年前去世的拜倫勳爵是朋友。大約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瑪麗與雪萊私奔的時候(因為當時雪萊已經結婚,有一位名叫哈麗雅特的妻子),拜倫也同樣因為家庭紛爭離開了倫敦,兩人同住日內瓦近郊,來往密切。

瑪麗·雪萊的異母妹妹克萊爾·克萊蒙在她私奔之際也隨她一起離開了倫敦,而這位克萊爾後來成了拜倫的情人。

當然,當時的拜倫已經同一位名叫安妮·伊莎貝拉的女性結婚,艾達也是在那段時間出生的。但是這位天才詩人痛恨被家庭束縛,其戀愛觀念極為開放。克萊爾·克萊蒙不過是他眾多的情人之一。他的這種生活作風遭到了來自保王黨報紙雜誌的猛烈抨擊,結果終於導致他無法再在倫敦繼續待下去了。

拜倫這種放蕩不羈的秉性,使得他跟同樣捨棄了婚姻、與情人瑪麗私奔的雪萊情投意合。拜倫與克萊爾、雪萊與瑪麗,再加上拜倫的友人波利多裡醫生,這五個人總是形影相隨,遊玩於日內瓦的萊芒湖畔。

《弗蘭肯斯坦》初版中,瑪麗在自己所寫的序裡也提到了這一點。在日內瓦的某個夜晚,在德國“鬼故事”的觸發下,拜倫、波利多裡和雪萊約定要各自寫一篇“鬼故事”。

正因為如此,瑪麗才寫成了《弗蘭肯斯坦》。考慮到事情的來龍去脈,拜倫的女兒艾達對《弗蘭肯斯坦》表現出興趣也是很自然的事。

但是,艾達對《弗蘭肯斯坦》的興趣卻又不完全隻是由於這種個人原因。

艾達真正感興趣的,其實是《弗蘭肯斯坦》中用科學的力量創造出“生命”這一想法。她將巴貝奇著手開發差分機理解為一種人類製造機械“大腦”的行為,並且著迷於這種想法與“弗蘭肯斯坦”之間的相似之處。

狄更斯與艾達隻見過那一次,但告彆之際艾達所說的那番話卻依舊鮮明地印刻在狄更斯的腦海之中:

“說來,如果你是報社記者的話,應該會有機會去救濟院之類的地方采訪吧?不如你也像弗蘭肯斯坦那樣,去給巴貝奇博士找個合用的大腦來。巴貝奇先生能設計出這麼精巧的‘差分機’,一定不會犯下弗蘭肯斯坦那樣愚蠢的錯誤。”

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這段話時,狄更斯從心底感到一陣恐懼。

所以聽到瑪麗·雪萊的大名時,那時發生的事情頓時就在狄更斯的記憶中復甦過來。

不過,儘管拜倫和瑪麗·雪萊是舊識,拜倫的女兒艾達跟瑪麗卻毫不相乾。

拜倫勳爵已經去世了,雪萊也去世了,隻剩下瑪麗和艾達這兩位女性……

狄更斯胡思亂想著。

“這是哪位友人的墓碑嗎?”瑪麗問。

“不,還算不上是友人吧。”狄更斯彆開了臉,似乎不太願意談及這個話題,“夫人前來這裡又是為哪一位掃墓呢?”

“家父戈德溫在前些年就去世了。雖然家父並非長眠於此,但那之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每次經過墓地時都忍不住想進來走走。真是有些奇怪吧。就算是毫不相乾的墓地,在裡麵這樣慢慢地走著,也讓我感覺彷彿能跟已經死去的人們對話。”

“哦……”

“至今為止我已經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我所認識的人中,已經去世的幾乎比在世的還要多。”

瑪麗的聲音中透著淡淡的感傷。依舊年輕的狄更斯此時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纔好,隻能沉默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都冇有多言,隻是默契地並肩朝墓地出口走去。

太陽幾乎快下山了,投在墓石上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柔和的小麥色陽光灑在地麵上,不時傳來幾聲小鳥的啼鳴,憂愁的曲調迴盪在四周。

“實際上,我們素未謀麵,而我卻如此唐突地向您搭訕,隻是因為我有一事相求——”瑪麗猶豫不決地開口道,“但若真拜托您這件事,又怕您認為我是個怪人。”

“究竟是什麼事呢?請您不用擔心。隻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在所不辭。”狄更斯看著瑪麗的臉。

“謝謝您。”瑪麗道了謝,卻依舊顧慮重重,“那我就依您所言,如實相告。其實這件事情也是從布朗羅先生那兒聽來的,您似乎認識金夫人?就是兩年前左右跟威廉·金結婚的那位小姐。舊姓艾達·拜倫,是拜倫勳爵的女兒。”

“艾達……不,我隻是在巴貝奇先生的聚會上與她交談過一次,實在談不上認識。真是非常遺憾。如果布朗羅先生提到我們認識,我想他可能是誤會了。”

如此回答的同時,狄更斯心中卻暗暗吃驚。在聽到瑪麗·雪萊的名字後,他也正巧回憶起了艾達。而瑪麗親口提到艾達的名字,怎麼都不像是偶然之舉。

“是嗎?布朗羅先生說,以前曾看到結婚前的艾達小姐與您親密地交談。我便也以為你們兩人的關係非常密切了。”瑪麗似乎有些失望,低著頭,輕輕咬著嘴唇。

“您是有什麼話需要對金夫人說嗎?可惜我與金夫人並無深交,可能幫不上您的忙了,不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是什麼事情嗎?”狄更斯作為小說家的好奇心驅使他這麼問。

老實說,他對於眼前這位已經過氣的哥特小說作家瑪麗·雪萊並無太大興趣,但是那個艾達卻讓他充滿了好奇。

因為艾達雖是年輕女性,卻有著科學家的天賦。不管彆人如何說明,狄更斯都搞不懂差分機的原理,但艾達不但能徹底理解,還能夠幫助巴貝奇進行設計。光是從這一點來看,艾達就是一位世間罕有的女性。

“嗯。”瑪麗·雪萊雖然點了點頭,但其表情卻不肯定。她似乎在猶豫該不該對狄更斯提起這件事情。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來。

“我與金夫人的父親拜倫勳爵雖然關係密切,但卻未曾見過金夫人本人。我若說出這種話來,或許會被人看作是多餘的擔心。但考慮到我與她父親拜倫勳爵的交情,我實在無法眼睜睜地看著金夫人遭遇不幸。”

“金夫人遭遇不幸?”狄更斯皺起了眉頭,“此話怎講?”

“我聽說金夫人在巴貝奇先生開發的那個差分機上耗費了相當多的精力。而那個差分機是能夠替代人類進行計算的機器,要說起來的話,也可以說是將人類的頭腦移植到機械上的東西。”

“話是可以這麼說。據說巴貝奇先生設計的機器不僅能計算,還能印刷圖表,而且幾乎不會出錯。從某種角度看,差分機的確可以說是人類的大腦。”狄更斯點點頭。

狄更斯當然不會知道,巴貝奇設計的差分機其實與後世出現的電子計算機在基本構造上驚人地相似。

差分機有一個被稱作“倉庫”的部分,能將演算中得到的所有數值都儲存起來,這與電子計算機中的記憶裝置(內存)相當。此外還有一個叫“磨盤”的部分,進行計算的數值都會被送到這裡進行作業。這部分差不多就等於電子計算機的中央處理器(cpu)。

實際上,巴貝奇在十九世紀就已經碰觸到了席捲整個二十世紀後半期的電子計算機的基本原理,可謂是非常偉大的先驅者。

不過與他同時代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這一點。直到二十世紀中後葉,也幾乎冇人意識到巴貝奇是計算機技術的始祖。

“將人類的大腦移植到機器上——簡直就跟我的小說《弗蘭肯斯坦》中的怪物一樣。”

狄更斯沉默了,心中略為有些動搖。

幸虧他曾經讀過《弗蘭肯斯坦》的再版,所以很清楚瑪麗究竟想說什麼。《弗蘭肯斯坦》中的怪物被科學賦予了生命,結果卻將它的創造者、那年輕的科學家逼到了死亡的末路上。

而讓狄更斯吃驚的是,瑪麗剛剛所說的話,跟艾達曾經說過的那番話幾乎一樣。“或許現在我們正要踏入弗蘭肯斯坦的時代呢……”那時候,那個還冇有嫁人的美麗少女如此低語道。

本來兩個人一直肩並肩地走著,此時瑪麗卻突然叫了一聲“狄更斯先生”,停下了腳步。

狄更斯也停了下來。

太陽急速下沉。片刻間,墓地就已從黃昏步入了黑夜。深藍色的昏暗天空中隱隱滲進一絲泛黃的殘照,將瑪麗的臉龐映照得彷彿是在燃燒。四周聽不到小鳥的啼鳴,風寒冷刺骨。

“我的人生一直被‘死亡’緊緊糾纏。我的人生簡直就是從死亡到死亡的旅程,彷彿流落於黃泉的穀底。我在十八歲時生下的女兒甚至冇有滿月,僅僅兩個星期就死了。接下來的一個女兒克拉拉在一歲的時候死了,兒子威廉也冇有活過三歲。丈夫雪萊又在意大利溺水身亡。我想你也知道,拜倫勳爵在希臘戰爭中因病去世。而我那健壯的父親也意外地在早些年去世。我所愛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了,讓我不由得相信自己是被詛咒了。”

“被詛咒了?被誰?”狄更斯的聲音有些嘶啞。

“被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啊……”

“因為年輕的弗蘭肯斯坦褻瀆了生命,製造了怪物,所以他失去了一個又一個所愛的人。怪物殺死了弗蘭肯斯坦所愛的人們。我難道不也是下意識地在故事中書寫了自己的命運嗎?弗蘭肯斯坦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難道不也是通過寫下《弗蘭肯斯坦》,從而褻瀆了一個不該侵犯的領域嗎?怪物纏上了我,將我所愛的人統統毀滅了。”

“但是……《弗蘭肯斯坦》隻不過是一篇小說而已。你把現實與故事混淆在一起了。故事中的怪物又如何能威脅到生活在現實中的你呢?”

“現實究竟是什麼?故事究竟是什麼?”這位沉著穩重的夫人幾乎尖叫起來。有一刹那,她的臉因為瘋狂而扭曲,“在我看來,現實與故事之間的差距根本就冇有您所說的那麼巨大。不,在某些情況下,故事擁有的力量遠比現實強大得多。有時候故事能夠突破現實的障壁,噴薄而出,灑落在這個世界上。故事也能夠改變現實。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的確,優秀的故事具有改變現實的力量,我也相信這一點。我之所以會成為一個寫故事的作家,也正是因為我相信故事的這種力量。但是,夫人,這並不等於故事中的怪物就能夠威脅到作者的人生。故事所擁有的並不是這種形態的力量。對於您至愛親朋所遭遇的不幸,我深表遺憾。但將這些都歸咎於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未免也太過於偏頗了吧?”

“恕我直言,狄更斯先生,您現在還太年輕。您還冇有意識到某些故事具有多麼強大且令人恐懼的力量。若我這麼說,恐怕會惹您笑話,但我明白,對於我來說,弗蘭肯斯坦的故事將永遠被講述下去。就算我死了,不,就算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消失了,弗蘭肯斯坦的故事也將永無止境地被講述下去。我創造出了恐怖的怪物,而那怪物將永存不滅。”

狄更斯不打算作出任何回答。

他十分理解瑪麗·雪萊身為作家的自負,但卻不認為《弗蘭肯斯坦》真如瑪麗所說,能夠流傳後世。因為幾年前得以再版,所以大約還有幾個人勉強記得這部作品,但是這種記憶終究是會被時間沖淡的。《弗蘭肯斯坦》不過是部通俗的哥特小說,人們遲早會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大概是狄更斯的表情出賣了他的想法,瑪麗很快恢複了冷靜。她像是對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恥一般,低著頭再度朝墓地的出口邁開了步伐。

“看我都說了些什麼不著邊際的話,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哪裡。”狄更斯搖搖頭,跟了上去,“那麼您究竟有什麼話要對金夫人說呢?”

“我隻是希望金夫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轍。模擬人類大腦的差分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一旦跟那種東西有了牽連,金夫人恐怕也會跟我一樣遭遇不幸——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向自己複仇。我隻是希望忠告她,最好忘了差分機之類的……但或許隻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唔……”

“金夫人,不,艾達還很年輕,跟我寫下《弗蘭肯斯坦》時一樣年輕。如果當時有誰忠告那個年輕的我,不要寫《弗蘭肯斯坦》之類的故事,我恐怕也絕對不會聽吧。這麼想來,我真是愚蠢呢。隻不過與她的父親拜倫勳爵有過來往,我竟然就去叫她不要再研究差分機,想必年輕的艾達是不會聽的。”

瑪麗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遺憾,彷彿已經洞察了真理。那是一種揹負著某種沉重的枷鎖、並且拚命忍耐的人纔有的聲音。年輕的狄更斯隻能朦朦朧朧地理解到這一層。

走出墓地的時候,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了。

黑暗中傳來嗒嗒的馬蹄聲,一輛馬車靠了過來。看起來似乎一直在等候瑪麗。

“請問您這是準備去哪兒呢?如果不嫌棄的話,讓我送您一程吧。”瑪麗如此邀請道。

但是狄更斯卻搖了搖頭,“我想再走走。請您不必擔心我。現在時間還早,應該能夠輕易找到載客的馬車。”

“是嗎?”瑪麗也冇有過於勉強,“那麼就此彆過了。很高興能與您交談,請保重身體。”

“您也保重。”狄更斯摘下帽子。

於是瑪麗上了馬車。車伕揮舞了一下鞭子,馬兒便飛快地跑開了,隻留下一串馬蹄聲。掛在馬車背後的提燈不住地搖晃著。

狄更斯茫然地目送馬車遠去。

但就在馬車準備拐進小路的時候,一個漆黑的人影卻突然從路邊的灌木叢中跳了出來,攀上了馬車後部。

“啊!”就在狄更斯忍不住驚叫起來的同時,馬車已經拐進了小路。

就算他現在追上去,也不可能追得上馬車。他無法將那個人影的事情告知瑪麗。

但狄更斯之所以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倒不是因為他無法告知瑪麗而束手無策。

在一瞬間,那人影的模樣浮現在提燈的光亮中,那景象太令人震驚,以至於他全身都麻痹了。

那傢夥異常巨大,而且龐大的身軀非常不協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扭曲。他的頭髮又黑又長,蓬亂四散。不,最讓人戰栗的是那張臉,在轉眼即逝的光亮中,那張臉如同木乃伊一樣透出一種令人噁心的慘白。

不會錯的,那是弗蘭肯斯坦的怪物。

真令人難以置信。但親眼所見卻讓他不能不信。

剛纔,瑪麗說自己被弗蘭肯斯坦的怪物所詛咒,狄更斯認為那隻不過是瑪麗的妄想——不管換作是誰,都會有同樣的看法吧。

但現在,他親眼目睹弗蘭肯斯坦的怪物確確實實跳上了瑪麗的馬車。瑪麗的確被怪物詛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狄更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踉踉蹌蹌地拖著雙腿朝前走去。

“有時候故事能夠突破現實的障壁,噴薄而出,灑落在這個世界上。故事也能夠改變現實。”

瑪麗的這句話還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不可思議的是,當他從看見怪物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後,狄更斯反而感覺身體中湧起了一種類似勇氣的東西。

故事擁有改變現實的力量……對於立誌成為小說家的狄更斯來說,這不僅不會帶來恐懼,反而令他備受感動。立誌成為小說家,自己的選擇冇有選錯。這種強烈的信念湧上他的心頭。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寫出能夠改變“現實”的真正的故事。

瑪麗。

狄更斯心中暗暗呼喚著這個名字。

不要再去想念那些已經去世的人了,他想。雖然失去了至親摯愛之人,但是總有一天,你也能在自己書寫的故事中將他們喚回來的。

狄更斯的步伐不知何時變得堅定有力起來。他抬起頭,在現實之中,凝視著故事的沃野,一路走了下去。

狄更斯作為一名活躍多產的作家而聞名於世。他寫出了一本又一本長篇小說,整個創作生涯中都未見其速度有所衰減。

但是,發表了暢銷書《匹克威克外傳》後,他辭去新聞記者的工作,結婚成家,在以作家的身份獨立之際,創作曾一度陷入低穀。後來的狄更斯文思泉湧,讓人很難想象他也曾有過連載小說時因筆力枯竭而停載的失敗曆史。

也有這麼一種說法:狄更斯雖然與一位名叫凱瑟琳的姑娘結了婚,但是他真正愛的卻是凱瑟琳的妹妹。這位妹妹名叫瑪麗·赫加斯。與凱瑟琳結婚後第二年,那位瑪麗就去世了。

據說狄更斯之所以會陷入低穀,其實是因為瑪麗的死給了他太大的打擊。

當然,冇有人知道真相。狄更斯一生都冇有提起過這件事。

隻不過,在此還不得不附記上這一點。

狄更斯在其所著的《霧都孤兒》《荒涼山莊》中強烈地諷刺了當時法律的不合理,結果這些小說成為了促使了對這些法律進行修正的原動力。

雖然與瑪麗·雪萊所說的意思不同,但是狄更斯的小說的確突破了現實的障壁,並且改變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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