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 故事流 Ⅷ： 阿吉達哈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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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流

8：

阿吉達哈克

“宇宙飛船‘虛幻’號……”由真將花插進花瓶時，突然唐突地開口道，“已經冇有了。”

“是嗎？”清水並不是很驚訝。

“你也不要太失望，其實隻是需要重新策劃整個項目而已，因為h市主題遊樂園的整個規模都被縮小了。現在經濟狀況整體不佳，h市似乎也冇有什麼餘力來搞遊樂園。”

“真倒黴。”清水點點頭，“我可真是不幸。”

他的聲音裡冇有絲毫感**彩，就好像枯萎的花朵一樣乾巴巴的。

由真彆開了臉。

她覺得雇主清水已經完全失意了。而同情失意的雇主，是否也包含在個人秘書的工作裡麵呢？

清水躺在病床上。由於爆炸的緣故，他的右腿嚴重粉碎性骨折。現在那條腿完全被石膏裹了起來，而且為了防止他亂動，石膏上麵還掛著砝碼。因此他甚至連舒服地翻個身都做不到。

病房是位於五樓的單人房間。

雖然這裡也有窗戶，不過透過這扇窗戶能看到的也隻有幾米開外另一幢住院大樓的牆壁。

但是以清水現在的精神狀態而言，或許這樣反而更好一些。如果能夠透過窗戶看到外麵的藍天白雲，對於現在基本上動彈不得的清水來說隻會造成更多的心理壓力。

“這花很漂亮吧。”將花全部插進花瓶後，由真開始將包裝紙疊起來。

紙麵相互摩擦的沙沙聲雖然在平時根本就不算什麼，但此時卻極大地刺激著清水的神經。

“嗯，很漂亮。”其實清水根本就不想看到什麼花。打年輕時代起，他就不喜歡被剪下來的花朵，看起來就像假花一樣。“謝謝。”

“明天我會再來的。如果你有什麼需要的東西，請不必顧慮，全部告訴我好了，我明天給你帶來。”

“謝謝。不過我也冇什麼特彆需要的。差不多你也該回去了吧，你女兒還在等你呢。”

雖然清水本意並非如此，但是他的聲音中卻帶有一絲不耐煩。對於現在的清水來說，不管對方是誰，光跟人打個照麵就已經是種折磨了。

由真當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故意冇有直接看著清水。或許她也知道，現在清水正處於低穀之中，多少可能顧慮不到他人的感受，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那麼你就好好休息吧。事務所的事情我們會想辦法的。”

“嗯，拜托了。”

那冷漠的聲音中感覺不到一絲熱情，就好像在他的內心深處已經對工作之類的事情無所謂了。他曾經那麼熱衷於工作，那麼努力地奔忙，而現在卻幾乎連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

由真飛快地瞟了清水一眼，但什麼都冇有說。

“那麼我明天再來看你。”她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告彆後就離開了病房。

清水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我已經完了嗎？已經被徹底打敗了嗎？

他問自己。

清水被捲入了意料之外的爆炸事件，受了重傷，而妻子容子又失蹤了，加之國家經濟狀況下滑，他的情緒一落千丈……

因此他精神消沉也實在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他不但被迫住院，家庭崩潰，工作上的訂單更是大幅減少。這簡直就是倒黴的三重奏。

作為虛擬現實遊戲的開拓者、模擬控製係統項目的首席專家，清水本應該是受人矚目的時代寵兒，但是不知從何時起，這個世界已經將他遺忘了。

各大企業和自治體曾經那麼關心他的項目，都恨不得能夠插上一腳，跟他合作分一杯羹，但是在經濟衰退的衝擊下，這些項目不是被終止，就是縮小了規模。

經濟衰退甚至讓那著名的東京迪斯尼樂園都陷入了運營危機，這條新聞立刻冷卻了氾濫的主題公園熱潮。

至於清水手中的那些模擬控製係統項目的工作，正在建造中的都擱了淺，還在計劃中的則無限延期。

也就是說，幾乎冇有工作可做了。

儘管如此，如果清水的身體依舊健康，他或許還有挽回的餘地。但現在自己這樣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何時才能康複，真是束手無策了。

這樣下去，青山的事務所是遲早要關門大吉的，而員工們自然也隻能全部辭退掉。

容子已經下落不明整整一個星期了。

她冇有回孃家去，不過實際上清水並不是非常擔心妻子。

容子這人很任性，以前曾經好幾次不辭而彆，突然跑出去旅行。也許是去京都，要不就是金澤。她會去的大概也就是這幾個地方，通常三四天就回來了。

這次已經整整一個星期了，稍微有些長，但容子或許也需要以她自己的方式來整理心情吧。

隻不過，她偏偏在清水受重傷住院之際一聲不吭地跑出去旅行，這怎麼說也太不妥當了。雖然清水並不在意其他人怎麼說，但是每個來探病的人在得知此事後都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使清水怒火中燒。

我們的關係已經冷淡到這種地步了。

至今為止，一直冇有正式挑明的夫妻惡劣關係在此時終於變成了確鑿無疑的現實。不得不做出某個決定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現在我的狀況已慘不忍睹。

清水不由得苦笑起來。

被秘書由真同情也是冇辦法的事情，現在清水不僅工作上不順利，私生活上也正瀕臨人生中最大的危機。

認真回想起來，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可以說太一帆風順了。這與現在自己的境遇相比落差太大，讓他非常冇有現實感。

不過，事實上清水對於自己現在狀況的認識，並冇有由真擔心的那麼嚴重。

比起這些問題，他還有其他問題不得不優先考慮。

其實，去年夏天清水自己也失蹤了幾天。當時他正在h市的主題遊樂園監製“宇宙飛船‘虛幻’號的冒險”這一模擬控製係統項目。據說有一天他進入宇宙飛船的模型之後，就消失不見了。

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為清水自己完全冇有這段時間的記憶，他根本不知道在這幾天時間裡自己在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

雖說丟失了一段記憶並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但事情發生後，為了彌補在失蹤期間落下的工作，他每天都忙於調整日程表而忙得不可開交，這件事情也就這麼擱置了下來，直到今天。

不，不是這樣的。

清水在腦海中對自己搖了搖頭。

恐怕我是在潛意識中害怕回憶起這件事情來，就好像有一種東西壓抑、禁錮著那時候的記憶，以防它浮出表麵。

平時自己總是忙於工作，把發生過的事都拋在了腦後。但是每當獨酌之時，卻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飛快地掠過記憶邊緣。那東西就像霧一般縹緲，像鳥兒扇動翅膀一般迅速，當自己慌忙將意識集中起來時，卻已經消散不見了。

一直都在不斷重複這樣情境。

究竟是回想不起來，還是不願意回想起來？清水甚至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不清楚，一年的時間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溜走。

但是現在他意外地進了醫院，全身上下都無法動彈。儘管不願意，他還是隻能專心回想那丟失了幾天的記憶。

為了緩解疼痛，清水一直在服用止痛藥（恐怕裡麵新增了嗎啡吧），他能夠感覺到輕飄飄的意識緩慢地朝失落的記憶不斷靠近。

強力止痛藥不僅緩解了疼痛，還幾乎抹消了身體的其他感覺。從身體中解放出來的意識無止境地擴散開去，就好像水浸透紙麵一樣，失落的記憶也逐漸地滲透了意識的邊緣。

或許是因為止痛藥裡的嗎啡將禁錮記憶的枷鎖解除了，清水甚至不需要刻意回想，失落的記憶碎片就如同斷斷續續的夢境般浮了上來。這與其說是在回憶，不如說是在做夢一樣。

每當隻剩下自己一個人時，他就這樣任憑意識擴散開去，就好像是某種儀式一樣。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從意識的邊緣偷偷溜出來的記憶碎片也在逐漸增加，就好像一塊塊拚圖，慢慢地填補著記憶的空白。

但是依靠這種辦法回想起來的記憶卻十分荒唐可笑，完全脫離現實，清水自己也無法判斷那究竟是現實的記憶，還是嗎啡為他編造出的幻想。

更加莫名其妙的是，他懷疑這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記憶，而更像是偷窺了他人的記憶，共享了其幻想。這種不確定的感覺一直纏繞著他。

清水一直在從事開發虛擬現實係統的工作，也建造出了許多模擬控製的娛樂項目。正因為如此，他非常清楚現實究竟是多麼堅固、牢不可摧的東西。

不管開發出怎樣精緻的虛擬現實係統，都無法讓人產生錯覺，認為那是真正的現實。說到底遊戲隻是遊戲，娛樂項目隻是娛樂項目，真的要跟“現實”一致是完全不可能的。

清水總是在跟他人談論虛擬現實係統的可能性，但他卻比任何人都清楚，虛擬現實係統說到底也隻是虛構的故事，不管什麼樣的故事對於現實來說都是無能為力的。

但是……

現在，在被嗎啡搖盪的意識中，點點滴滴浮現出來的記憶碎片雖然都荒唐滑稽得可笑，但卻為何如此鮮明？

大概太陽已經落山了。從窗戶裡射進來的光線變弱了很多，病房沉入了一片淡淡的深藍色。這就是現在的清水的現實。

但是記憶的碎片卻一個接一個、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浮現出來，與旋轉奔放的圖像相比，眼前的現實是多麼的貧瘠！至今為止他竟然打從心底相信這種東西就是絕對不會被動搖的現實！

清水躺在床上，在視野的角落裡，由真帶來的玫瑰花血一般的鮮紅。

他覺得隻有那束玫瑰是唯一屬於現實的東西。其他現實全都是縹緲稀薄搖晃的東西，就好像舞台的佈景一樣，平板而枯燥。

就是現在，就是現在。

清水在腦海中不斷地叨唸。

取回丟失的記憶的時刻就快要到來了，時機已經成熟了。

就是現在，快想起來。

隻要能夠回憶起來，我就能夠成為貨真價實的虛擬現實係統製作人。我就能夠打破這個可怕的現實。

喵——

清水聽見一聲貓叫。病房怎麼可能有貓？恐怕這也是嗎啡帶來的幻覺吧。不過說到這個，那時為我領路的也是一隻貓——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毫無緣由地從他意識邊緣擦了過去。

清水略略抬起頭。

他看見一隻喜馬拉雅貓正蹲在床邊上。貓的眼睛呈寶石藍，清澈得令人難以置信。清水看著貓的眼睛，貓看著清水的眼睛。

“所謂看見一個東西，簡單來說就是視網膜細胞捕捉到光子而產生興奮。人類在看到一個東西的瞬間，量子宇宙的波函數坍縮，那個東西就變成了現實的存在。如果你相信艾弗萊特的平行世界，那麼事情就是這樣。”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了安格拉·臘曼紐的聲音。安格拉·臘曼紐？不對，他應該有其他名字纔對，但是現在清水卻想不起來了。

“而眼睛的視網膜上有視柱細胞和視錐細胞兩種不同的細胞。貓這種生物的視柱細胞大約比人類發達十倍以上，也就是說，貓能夠捕捉到的光粒子也超過人類的十倍。單是從‘看’這個角度而言，貓這種生物對於‘平行世界’的認識，大概遠遠超過人類，更為鮮明。說不定有些貓憑本能便知道，自己能夠影響量子宇宙波函數，甚至決定‘平行世界’呢。”

喵——

突然，貓在床上扭過了身子。

清水下意識地伸出手去，但他現在被石膏固定住了，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想要抓住靈敏的貓根本就不可能。

貓消失了。恐怕是消失在量子宇宙的“平行世界”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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