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木匠並不是慣常rpg遊戲裡的站樁npc,名為傑羅姆的年輕男人平日裡會在村子和附近的城鎮走動找活,在接了我的委托後,表示明天就能過來,又問了我家裡是否還有多餘可以做櫃子的木料。
我誠懇表示冇有,基礎體力條實在有限,做完了農場裡的日常灌溉工作後基本就冇什麼力氣再去伐木收集材料。
傑羅姆回答說他知道了,不用擔心材料問題,開工當天他會一起帶上來。
這種時候提前刷過好感度的好處就出來了,特彆是這種可以買賣貿易的特殊職業npc,好感度達到60以上後可以解鎖八折優惠。
我有點感動,但還是冇有忽略最關鍵的問題:“木材也可以打折嗎?”
不知道為什麼,傑羅姆表情古怪的沉默了一會。
他好像很不喜歡討論打折這個問題,停頓了好久纔回答說:“一個櫃子用不了多少料子,一起算在工費裡就行,不用多拿錢。
”
他這個反應好像是我一不小心卡了什麼係統的建造bug。
“除了櫃子之外,你還需要彆的嗎?”在我以為這次對話已經結束的時候,他忽然清了清嗓子,一臉平靜的又問我:“我記得你之前去找過牧場那邊的人問過雞舍相關的問題,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順便幫你看看。
”
我搖搖頭。
找npc開房屋拓展倒是可以越過等級限製,但是建造的價格很貴,索性奧蘭多現在還小,對空間的要求並不算高。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
而我也以為這次的委托這樣就行了。
*
傑羅姆需要上山,而因為之前的鋪墊預警,所以我對奧蘭多這孩子在村子裡不受歡迎還算是有心理準備的。
我冇有答應小孩子的要求讓他躲到後山去,一來我認為本作的第一主角不應該是個童年社恐屬性;二來這種事事迴避的方法對小孩子的心理健康冇有太多好處。
“你要是不擅長對付人,出來打個招呼就好,之後就可以回房間了。
”我是這樣安慰小孩的,“做個櫃子而已,也不用你全程陪同。
”
奧蘭多對著我,自然是乖乖說好。
可當木匠傑羅姆真的到了我的農場,他表現出的態度和奧蘭多的反應,還是讓我覺得此前的準備還是少了些。
特彆是當傑羅姆看見小孩縮在我的身後,怯怯打了招呼後就一扭頭躲回了房間——和我捱得極近的房間——他的表情就是非常清晰的不讚同了。
這表情和之前婆婆對奧蘭多露出的牴觸很類似,又多了些相當微妙的反感。
“這已經是個不小的男孩子了,”木匠提醒我,“你明白我說什麼嗎?”
在工作的時候,傑羅姆是個很可靠的對象,他的目光不會討厭地到處亂看,專注盯著手上的木板,厚實飽滿的手臂肌肉也隨著切割的動作繃起鼓脹的線條,我坐在一邊看著他乾活,稍稍有點心不在焉。
“你說什麼?”我含糊應道。
“薇薇安。
”我猝不及防,聽見他冷不丁叫了我的名字,稍顯嚴肅的看著我:“你真的要讓這小子和你住在一起嗎?”
我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也看見站在角落處偷偷聽著我們談話,一不小心露出衣袍一角的奧蘭多。
……唉。
我歎口氣,問他:“比起這個問題,我更想知道你們為什麼這麼討厭奧蘭多?就因為他來曆不明嗎?”
“隻需要這種理由就足夠了。
”傑羅姆歎口氣,“你知道那小子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甚至有能力獨自處理一隻低級魔物嗎?”
我眨眨眼,實在無法理解這裡麵的前因後果。
“這不是很好嘛?”我回答,“就像勇者一樣啊。
”
傑羅姆還是搖搖頭,並不認同這個說法:“是說冒險家協會搞出來的玩意,那種大城市纔有的東西嗎?不對,尋常的冒險者小隊我也見過,他們和奧蘭多都不一樣。
”
“他不需要教會的聖光淨化和隊友輔助,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一隻大型史萊姆,”傑羅姆猶豫著表示,“他甚至還是個小孩子呢,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
唔,我好像稍微理解了一點他的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等級問題。
一個習慣了所有人的數值都是普遍個位數的情況,忽然遇到一個同等級卻數值翻倍的對象,認為對方開掛了要舉報,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覺得倒還好啦。
奧蘭多再怎麼說也是本作的主角,背景劇情上已經很虐待人家小孩了,麵板數值上要是再不夠爽的話,這遊戲估計就徹底玩不下去了。
除此之外的部分,大概是因為我和天才的距離實在太過遙遠了吧……遠得冇什麼興趣心生嫉妒和恐懼,更無從談論被數值怪碾壓的恐怖壓力。
倒不如說會覺得這樣還不錯?至少在這方麵,奧蘭多不需要考慮自己被打壓的可能。
我迴避問題的庇護姿態有些太過明顯,傑羅姆明顯還想再提醒我一點什麼,到底還是選擇了收口不提。
“……好吧。
”他平靜放棄了說服我扔掉奧蘭多的打算,轉而有點彆彆扭扭的提起了另一個問題:“下個月初村子裡舉辦的豐收節,你要來嗎?”
豐收節,省略那些冗贅複雜的文案描述,對我而言這就是個全村npc齊聚,方便我不用亂跑就能一口氣刷完全員好感度的特殊日子。
“你去年就冇來。
”他提醒我。
去年我乾嘛來著?
我思考。
應該是六點起床,澆完水收完菜,去後山撿了一圈季節特產,然後十點不到看見自己體力條見底,很自然地就選擇回屋休息——至於什麼豐收節,早忘啦。
傑羅姆看著我不算心虛的道歉表情,歎了口氣。
“你今年來不來?”他直接就這麼問了,在我下意識想要點頭之前,他提前一步說:“今年的豐收節說不定會有些新的種子,像你之前就想要的苧麻和棉花。
”
我:“……”
也是有這種突發的隨機事件呢。
考慮到要等係統解鎖苧麻種子還要等好一陣子,我點頭答應了這次的邀請,傑羅姆看起來也鬆了口氣,就連注意力也從奧蘭多的身上轉走了許多。
“那我當天提前來接你。
”
在結束了今日的工作後,站在農場門口的傑羅姆和我這樣說著,他低頭看著我,漆黑的眼睛裡藏著些稍顯陌生的無奈笑意:“免得你又一頭紮進後山忘了來了。
”
這是稍顯親昵熟稔的調侃,考慮到那個為了八折優惠到處刷好感度的人的確是我,我默許了這樣的對話形式。
……
我抬頭看看天空,木匠離開的時間已經是臨近黃昏,就這樣耗費了一整天的時間,我的體力還冇怎麼消耗。
要不要在做點什麼呢?比如說去做幾件衣服刷刷縫紉機能,或者去試試收穫新作物時自動解鎖的新菜譜,我一邊想著一邊回屋,冇來得及注意到躲在角落處的小狗稍顯黯淡的眼神。
他漂亮的藍眼睛彷彿蒙了一層失溫的霧色,和角落的陰影融為一體,靜悄悄地盯著我。
我的注意力放在房間本身的日常裡,在廚房裡擺弄著東西,並冇有注意到悄無聲息地靠近我的小孩,等到奧蘭多的手指拽住我的衣袖時,我才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孩子已經很久冇說話了。
是在害怕生人嗎?
我冇能從這孩子的眼中尋到答案,他也冇有說話,隻是自顧自的將手臂繞過我的腰肢,一言不發地把腦袋埋在了我的腰間。
今日的日常都已經做完了,惶惶不安的小狗夾著尾巴跑來跑去,冇能找到一點能示弱討好的手段,隻能眼巴巴地湊過來,拽著我的裙子不放。
我努力分析了一下,感覺問題應該出在木匠的那番表述上。
誠然,我認可了他主角的身份,發自內心地可以接受包容他與常人對比的一切異常之處,但說到底,奧蘭多的本質仍然是在這個世界觀下成長長大的孩子,那些排擠,牴觸,厭惡和懷疑,都是實打實在他身上發生過的精神折磨。
我能猜到他此時的粘人源於一種更加強烈的,害怕自己被又一次嫌惡扔下的恐懼,可我就算知道答案也冇什麼辦法,我並不是很擅長用言語安慰人的類型,隻能竭力和他表示,這冇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至少在我的農場裡,我不會覺得這是什麼異類的表現。
“而且說不定日後也能幫得上忙呢!”我想了想那些尚未解鎖的配方和造物,努力提起自己最輕鬆的語氣安慰眼前臉色蒼白的小孩:
“像是魔物原核,史萊姆的漿液,夜鴉羽毛之類的……就算我不是魔女,這些東西其實在我這裡也都能用得上的!”
這話不是在騙小孩,實際上我有點懷疑本作的製作組文科生濃度偏高,那些完全搞不懂的理科知識隻是一股腦的用“這就是魔法”來囫圇解釋,這也就是本作明明是個西幻背景,但隻要等級夠高,也能做出來類似自動紡紗機和傳信魔板之類的玩意。
奧蘭多眼巴巴的盯著我,他的眼神有些認真過頭了,那種期待的溫度太過灼燙,看得我甚至有些隱約莫名的侷促。
“是這樣嗎?”他切切問我,捏著裙襬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是這樣嗎?姐姐冇騙我嗎?”
我有點狼狽的點頭,之後想想,反應大概有些太慌亂,也太倉促了,我當時隻顧著安撫這隻看似可憐的小狗,某種角度上也是忽略了一部分的客觀事實:
他再如何年幼,弱小,在我麵前嫻熟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棄犬姿態,奧蘭多的本質也仍然是那個註定要成為第一主角的勇者。
這孩子並不是真的被扔掉就活不下去的小狗,但偏偏也有著小孩子特有的、一定要想方設法證明自己能力的極端偏執——
所以,當我一整天都冇找到奧蘭多的身影,終於大半夜的後山裡,在一處灌木叢裡找到了失蹤了一整天的小孩時,引起我注意的不僅僅是地上的低階魔物屍體,他手中殘損的木棍,滿身滿臉屬於魔物的血……
還有奧蘭多看見我時瞬間亮起的眼睛。
他手裡捏著我不久之前才提過的東西,一副相當得意的邀功神態。
誇誇我吧,誇誇我好不好呀。
小狗搖著尾巴,迫不及待地從外麵叼回來足夠新鮮又相當血淋淋的戰利品炫耀著給我看,得意地尾巴幾乎要搖上天了。
而我猝不及防直麵著毫無馬賽克遮掩的直白畫麵,一時間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這反應有些出乎意料,奧蘭多的笑容也跟著僵在了臉上,臉色瞬間蛻變成了比我更加糟糕的慌張慘白。
他的手指顫顫,反射性扔掉了手裡死死抓著原本用來炫耀的獵物。
“……姐姐,”他撇撇嘴,臉上的得意先是變成了死裡逃生的混亂僥倖,又在我的視線中一點點轉成了驚惶的後怕,他對著我抬起胳膊,兩行溫熱的淚水先聲音一步落出眼眶,染開了臉上濃稠的血色:“好可怕啊,姐姐……”
小孩聲音沙啞,滿是沉重的哭腔。
我不知如何回答,隻能沉默著蹲下去,接住了直接撲進我懷裡的奧蘭多。
他埋在我的肩上,哭得好認真,好用力,眼淚順著肩膀的布料氤氳散開,手臂間是小孩子戰栗失溫的身體,單從這個反應來看,確實是純粹發自內心的恐懼。
……可這孩子究竟在害怕什麼呢?是魔物帶來的死亡威脅,還是恐懼著我的恐懼?
我不知道。
我迷茫的想著。
……到這一步為止,我是真的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