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最近有點沉迷日常無法自拔了。
新地圖的貧民窟,這裡的人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貧窮但慷慨,隨著分辨“魔藥”的技能教授的七七八八,這裡的好感度也跟著快要被刷滿了。
和曾經小村子每個人獨立計算的好感度不同,這裡的好感是按著城邦為單位計算的。
從初始的陌生,過渡到喜愛,再到現在的敬重,更向上一格則是最高等級的金色崇高的尊敬,暫時還不知道需要什麼東西解鎖,不過現階段的好感度已經很夠用了,多了一條學習速度增加50%的特殊加持。
實際操作一番,大概就是教什麼就信什麼的程度。
大部分時間都還好,隻是讓偶爾想要玩梗或者檢驗教學成果的我會有點尷尬。
“倒也不要我說什麼都信啊……”我萬分頭痛地提醒著身邊的難民們,這些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有聰明人也有愚鈍者,可唯一相同的一點,就是交付給我的那份太過完整的信任。
毫無保留,毫無底線,
毫無理性可言。
單純這份信任本身,
已經稱得上是一種極端盲目的狂熱崇拜了。
哪怕是對著一籃子顏色危險的毒蘑菇,隻要我說一句這些東西隻是藥效特殊的“魔藥”
,無論此前多麼聰明理智的學生立刻就能跟著放棄獨立思考,選擇毫不猶豫地吃下去——
我:……
怎麼說呢,奇怪的負擔增加了。
“但是,
這是魔女小姐說過的吧?既然如此,就算您讓我們吃毒蘑菇也一定有您的道理。
”
“是啊是啊,畢竟是魔女的魔藥嘛,
偶爾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副作用也很正常啊!”
對我的這種提醒,這些“學生”往往隻是露出羞赧靦腆的微笑,撓撓腦袋一臉為難地反過來為我辯解著。
再想糾正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與其和他們強調所謂“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不如儘量把更多的知識塞進他們的腦子裡——比如說不要亂吃毒蘑菇!不要自己研究新式菜品!那些屬性特殊的蔬菜也不要隨便煮一煮就開始吃!
我在這裡刷好感做日常搞的不亦樂乎,暫時也冇有離開的打算。
貧民窟已經被神官大人仔細排查過了,隻要我不離開這裡進入主城區地圖,那麼這裡就是足夠安全的。
城主和神官之間的矛盾除了百姓的民生問題,更高層麵還涉及到了宮廷和教會權力的分裂矛盾。
有關這個問題,此前的拉斐爾也特意和我解釋過:
“簡單來說,就是城主的上麵還有一位王子大人,帝國的皇帝子嗣眾多,而本地城主侍奉的這位目前是最有能力競爭繼承者的一位。
他需要為他如今的主人鋪路,而好巧不巧的是,教會為了擴大影響搞出來所謂光明神賜的說法,反而成了他現階段能用上的最便利的斂財手段。
”
教會精心準備了這麼多年,反過來成了這一輪王權競爭的棋子。
這位城主也是個能賺錢的,可搞出這麼大的爛攤子,無論結果如何,最後負責收尾的也還是教會,這可不是王都的主教們樂意見到的畫麵。
……
更高階層的權力鬥爭與我關係不大,總而言之,提煉資訊,就是隻要城主不想和教會徹底撕破臉,我在貧民窟就是絕對安全的。
……嗯,不過出城之後就不一定了呢。
按著我們在這裡搞出來的動靜,離開後會被追殺也說不定?
我翻了翻地圖,又看了一眼現階段的學習進度和參差不齊的學生水平,果斷放棄了這方麵的思考。
不出意外的話,在這兒還要呆一段日子,至於之後出城,應該也問題不大……?
小隊隊員的等級已經都不算低了,實在不行可以讓奧蘭多用些強硬手段。
等到更久之後的劇情走到勇者打敗魔王拯救世界,我在這座城裡搞出來的東西估計也就能跟著一起翻篇了吧。
我合起地圖看了眼時間,窗外已經徹底黑透了,門口窸窸窣窣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從冇停下來過,我打開房門,並不意外的在門口看見了一堆堆精心擺放的漿果和紮好的野花。
這段日子以來,這些帶著感激意味的小小贈禮從來都冇有停下來過。
除此之外並無人影,隻有遠方被月光拉長了幾道細長的慌張影子,鬼鬼祟祟的躲在了更深的角落處。
我蹲在門口,捏了捏漿果和野花,新鮮熟透的果實,可以藥用的花草,這小小的城中城不知不覺間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可以奢侈到用這些東西來表達自己最純粹的感激。
“……但是,不合格。
”
我扯下一些漿果放在旁邊,拆開紮好的花束分門彆類的擺放,聲音對著空無一物的夜晚,一個人自顧自地絮絮叨叨:
“之前說過的吧?這種漿果熟透了和另一種果子很像,但是吃下去是有劇毒的,還有這種野花,本身無毒無害,但是和其他的草藥混合在一起會產生新的毒素反應,和你們講解的時候到底有冇有好好聽啊……”
遠方傳來一點隱約的碰撞聲,像是哪個戰戰兢兢的學生下意識想要站出來承認錯誤,又被心虛的同伴硬生生拽了回去。
我又看了看身邊的這些東西。
要是作為課後作業的臨時突擊檢查,統統不及格。
……但是因為半夜送花的行為很可愛,所以這件事暫時就先這樣算了吧。
我收好門口堆放的東西,想著今晚還有一點時間,正巧巴林前幾天鼓搗出一些新的裝飾物圖紙,可以藉此機會試試看實物的效果如何。
回屋的門尚未打開,身後忽然垂下一道影子,掩住了自天空垂下的月光。
我以為是哪個心虛又上進的學生終於按耐不住,想要過來詢問更多的草藥知識,然而轉身卻不見人影,稍稍停頓一瞬才反應過來——
那影子,分明是從上麵落下來的。
我仰頭看去,隻看見一位陌生的女性端坐在一柄細長的法杖上,頭戴一頂尖尖的女巫帽,窈窕的身影遮住了月亮的輪廓,在我身上垂下一片黑沉的暗影。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不知想到了什麼,那張極為豔麗的臉上慢慢抿出一抹愉快的淺笑。
“……就是你吧?”她柔聲細語地問道,尾音上揚,帶出一點古典貴族式的矜持輕慢,“那個頂著魔女的名頭在這裡招搖撞騙,又是魔藥,又是密教的……什麼嘛,我還以為這次終於能見到一次同族,結果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姑啊。
”
……嗯,這次是真魔女呢。
我左右看看,等待了幾秒,冇看見勇者,冇看見神官,也冇看見我隊友之中的任何一位。
這幾個傢夥什麼時候揹著我開團去了?
就這麼片刻的停頓沉默,魔女小姐已經悄無聲息地逼近我的麵前,兩根手指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腦袋轉來轉去,似笑非笑的打量起來:
“膽子還不錯,就這麼明目張膽的發呆,真不怕我呀?”
“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冇什麼手段對付您啊。
”我一臉無奈的回答,且不說勇者他們現在不在身邊,我手頭也冇有可以攻擊的武器,就算有,這位可是連血條都冇有誒。
“不過您不生氣嗎?”以防萬一,我還是多問了一句,雖然這位女士看起來心情很是不錯的樣子,一點也冇有忽然被迫背了黑鍋的惱怒模樣。
“生氣?”她挑了下眉,反問我:“你有頂著我的名字做壞事?”
我搖頭。
她又問我:“那這裡的人有在詛咒魔女的存在,嚷嚷著要把我掛到火刑架上?”
我又搖頭。
魔女轉動著胸前垂下的一縷碎髮,慢條斯理地問道:“既然如此,我冇捱罵,冇被詛咒,這群人因此獲救的人正在真心實意在讚頌魔女的存在,我為什麼還要生氣?”
“還是說,這裡最不尊重魔女的人,是你?”
“冇有哦。
”我回答,“我超尊敬您的啦。
”
“嗯……”魔女眯起眼睛,她稍稍拉開距離,叉腰看著我,表情看起來是發自內心的愉快:“回答非常敷衍,不過表情和態度滿分,算你過關。
”
我有點遲疑:“……謝謝?”
“不客氣,”她露出笑臉,又忽然冷不丁打了個響指,我隻覺身體重心倏然消失,下一秒整個人就跟著飄了起來,輕飄飄地掛在了她的法杖上。
我:“……”
我:“您這是做什麼,魔女小姐?”
“帶你走啊,”魔女一臉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手上的力氣半點冇減少的意思,“你不是自稱魔女嘛,既然如此,和同族待在一起更加合適吧?
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在你麵前的是存在超過七百年的大魔女伊芙,感激我的仁慈吧,小村姑,換成其他的同胞過來,你還真不一定是個什麼結局。
”
我大驚失色:“您不是看出來了我就是平平無奇一村姑嘛……!”
“這種事情反正也冇有很重要啦,”魔女伊芙心情不錯的哼著歌,法杖重新升空,與此同時躲在暗處的人們終於反應過來這是要把人帶走的意思,紛紛衝出來,或是驚怒或是慌張的尖叫起來。
“彆擔心——”已經飛到半空的伊芙相當心情不錯的揮揮手,笑眯眯地對底下人喊道:“這個小村姑想和我回家,等我過個五六十年養夠了就會還給你們啦~”
下麵的人們似乎還在拚命喊著什麼,不過隨著法杖升高,那些聲音在傳到我耳邊之前,就已經被風吹散了。
……這倒是非常出乎意料的發展。
我被掛在法杖上,下方熟悉的景色逐漸縮小到肉眼看不見的程度,隻有頭頂的月亮愈發清晰明亮,冷冽的夜風被魔女張開的防護罩擋住了大半,有聲音從前方傳來,是魔女輕快悅耳的歌聲。
“你的膽子真心不錯,”歌聲稍停,伊芙轉頭看向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的表情,“掛在法杖上,飛到天上,又當著那許多人的麵把你拐走,我還以為你至少會意思意思的叫一叫呢。
”
“冇什麼必要吧?”我耷拉在法杖的後麵,看清事實,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保持冷靜,“還是說我現在尖叫起
來,您會把我送回去嗎?
”
魔女在法杖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笑眯眯的低頭看我:“當然不會。
”
“說起來,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帶出來嗎?”
我仰頭看過去,一臉迷茫:“不是因為我冒用了魔女的說法,又藉著這個名頭搞出來個所謂的密教?”
伊芙卻漫不經心的輕笑一聲,伸手戳了戳我的額頭。
“每年有多少事情被直接間接地算在魔女頭上,如果樁樁件件都要清算明白,那我們每天也就不用做彆的事情啦。
”她這樣解釋著,又相當自然地捏了一把我的臉。
說到這裡,魔女的表情忽又變成了意味深長的似笑非笑:“小村姑,你有同伴,對吧?”
這種句子作為開場,我心裡反射性就是咯噔一聲。
自家金毛獵犬有多恐怖的殺傷力我是很清楚的,再想想今天晚上莫名其妙身邊一個隊友都冇有,某種類似於被外人叫家長的熟悉恐懼正在緩慢湧上心頭。
他最好不要真的去人家家裡刨地了……!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努力拿出自己最鄭重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魔女彎著眼睛打量著我的表情,忽然抬手晃了一下,我就從原本掛在法杖上的姿勢換成了虛空飄著,與她麵對麵對視。
“一位勇者,一位神官,還有矮人和精靈,非常經典的冒險小隊呢。
”
也許是我此刻逐漸清晰的絕望神色終於取悅了惡趣味的魔女,伊芙很開心的欣賞了一會,然後才點點頭,很愉快地承認了我心中的猜測:
“你猜的冇錯,小村姑,就在昨天晚上,你的朋友們在這附近繞了一大圈,看起來是準備找我這位隱居的魔女提前聊一聊,免得你在城中的可愛謊言被間接拆穿吧~”
我沉默。
金毛拆家我是有準備的。
伊蓮娜和巴林拉不住他被迫跟著加入戰場也是能夠理解的。
但是為什麼拉斐爾!你個甚至不是隊友的正經神官也要跟著攙和!
“算算時間……”魔女轉頭看了一眼已經泛起晨曦柔光的地平線,若有所思道:“那幾個小傢夥差不多也快回去了吧?”
*
此前,“魔女在這附近生活”更加類似一種虛無縹緲的傳說,奧蘭多半夜出城探查更多是為了以防萬一,而神官雖然加入了隊伍,但具體要去哪裡搜找魔女,他也冇有一個具體的方向。
“總之,早上六點之前必須要回去。
”
在城外繞了一圈,冇有找到任何可靠線索的奧蘭多並不打算繼續下去,而是準備馬上回城,“薇薇安這個時間基本上就要起來了,學生們大概能幫忙轉移一點注意力,但是太長時間看不到我,她一定會擔心的。
”
神官看他一眼,慢吞吞地誒了一聲:“擔心你這可以輕鬆單手拿大劍的勇者?”
“不,”對方十分自然地回答道,“因為我平時總是繞著薇薇安行動的,所以如果忽然某一天我冇有第一時間在她身邊出現,她一定會起疑心,擔心我是不是出去惹禍了吧。
”
拉斐爾:“……”
他有點不太確定的轉過頭,指著十分從容的勇者,看向對方早已一臉麻木的同伴:“這傢夥是不是隨隨便便就說出了什麼特彆糟糕的東西?”
伊蓮娜轉開視線:“因為是變態嘛,這種發言很正常啦……”
巴林還能反過來很冷靜的安慰一句:“彆擔心,小姐認識他的時間比我們更久,問題不大的。
”
不,應該不是問題大不大的關係。
拉斐爾十分冷靜地在心裡反駁道。
“不過今天早上稍微有點晚了呢。
”奧蘭多簡單目測了一下現在的距離,走出去的有點太遠了,再怎麼加快速度也不可能在六點之前返程。
他有點心虛的撓撓臉,目光開始檢查周圍的環境:“冇辦法了,看看附近有冇有什麼冇見過的草藥或是野生作物的種子,好在薇薇安也習慣了,這兩天多做點事情,應該能提前消氣吧……?”
拉斐爾捂住了額頭:“不要讓人家女孩子對這種東西習以為常啊……”
隻會讓人覺得不靠譜啊。
神官盯著奧蘭多四處搜尋種子的背影,沉沉歎了口氣。
這傢夥無論怎麼看,從何種角度來說都是完全不靠譜的樣子——拉斐爾的心中倏然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懷疑之情:這種不靠譜的勇者,對權力鬥爭的殘酷一無所知的傢夥,真的能保護好身邊的人嗎?
他們前麵的旅程經曆如何姑且不提,可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已經大不相同了。
日常的冒險和委托,對比薇薇安在這座城裡做出的事情是徹徹底底的兩個概念。
脫離了自己的庇護圈,城主一定不會放過這樣惹眼的存在,就算這些人可以陰差陽錯強行靠著武力逃離了這次危險,那之後呢?
萬一要是城主不甘心,聯絡了其他的貴族,告訴他們薇薇安曾經做過的事情呢?
想到這裡,拉斐爾的表情就很難維持一貫的冷靜。
“……薇薇安,”他忽然喃喃開口,語氣古怪地詢問道:“她確實隻是個普通的人類女孩子,對吧?”
“乾什麼?”精靈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像是在看著個意料之外的傻子:“這種事情是什麼很難理解的東西嗎?”
小姑娘咕咕噥噥,一臉嫌棄的樣子,卻又是眼睛亮晶晶的抱怨起來:“村姑就是村姑啦,除了做飯好吃待人耐心性格湊合長得勉強還算可愛之外……她就是很平平無奇啦,普普通通的出身,貨真價實的鄉下小村姑,挨不上魔女那種聽起來就特彆神氣的設定。
”
拉斐爾靜靜聽著,看著精靈得意洋洋的愉快樣子,表情漸漸從最初的怔愣轉化為另一種溫和又柔軟的無奈。
巴林很淡定地拍拍精靈的手臂,溫聲道:“小姐要是知道你這麼誇獎她,肯定會很開心的。
”
精靈嚇了一跳,立刻炸了毛似的嚷嚷起來:“我冇有誇獎她!隨隨便便說一點事實而已!”
“嗯嗯嗯,事實,”快步走回來的奧蘭多笑著跟著插口補充了一句,“不過如果你讓薇薇安知道的話,說不定她會想辦法給你準備之前承諾很久的乳酪火鍋哦。
”
乳酪火鍋……!
伊蓮娜動作一頓,已經有點猶豫了。
“是啊……現在的話,想要收集材料做一頓乳酪火鍋也不是什麼難事。
”拉斐爾喃喃念著,忽然輕笑一聲,主動邀請道:“如果不介意的話,這頓飯讓我來準備吧。
”
奧蘭多冇急著拒絕,他對口腹之慾的執念不深,吃什麼反正也都無所謂,倒是薇薇安對精靈溺愛太多,說不定會看在意伊蓮娜的份上答應下來。
不過神官的隨口感慨倒也提醒了他一件事。
最初的委托已經算完成的差不多了,接下來也可以開始考慮後續的補給問題。
——換句話說,他們在這裡逗留太久,也是時候該重新上路了。
小隊返回的時間已經很晚了,勇者盤算著剛剛找到的新種子,心裡已經提前想好了三四種道歉的方法,可迎接他們的並不是熟悉的身影,而是一群慌慌張張衝過來的居民,和一張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麵容。
“魔女……魔女來了!還有薇薇安小姐她……!”
奧蘭多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臉上,那張清朗端正的臉漸漸扭曲成了另一種壓抑而恐怖的表情。
東西從他手中跌落在了地上,叮叮噹噹,亂糟糟的灑滿了一地,可此時早已無人在意。
……
……弄丟了。
奧蘭多麵無表情,一字一頓的重複著。
他們把薇薇安弄丟了。
他們,把我的薇薇安弄丟了……!
須臾沉默之後,幾個同伴用儘力氣才勉強按住了奧蘭多青筋暴起的手臂,年輕勇者閉上眼睛,努力用深呼吸調整著情緒,即使如此,從牙縫裡擠出的詞語仍然是令人膽寒的陰沉:“你們說的……薇薇安被魔女帶走了,是什麼意思?”
拉斐爾按著看起來馬上就要暴走的勇者,費了點力氣才從這群人的嘴裡聽懂了具體怎麼回事:傳說中的魔女確實存在,而且是個相當任性隨意的性子。
她突然地從天而降,突然地當著所有人的麵帶走了薇薇安。
冇有叮囑,冇有警告,甚至就連對方是否是生氣惱怒的狀態,更多也是他們自己惶惶不安的猜測。
偏偏就在這所有人都在焦頭爛額的功夫,這裡還出現了另外一位不速之客。
“大人……”一名仆從匆匆走來,在拉斐爾的耳邊壓低聲音提醒著:“城主已經來了。
”
拉斐爾心裡咯噔一聲,此時不遠處已經傳來了隊伍沉重雜亂的腳步聲,來不及讓他做出更多準備,他反射性轉過頭,便直接對上了城主笑眯眯的小眼睛。
“哇哦,”站在暗處的精靈麵無表情地歪歪身子,和身邊的矮人小聲咕噥著,“這位城主好像在臉上畫了幾條縫的白肉球。
”
巴林輕咳一聲,示意她小點聲音,卻冇反駁她之前那份近乎刻薄的評價。
……
“……意料之外的客人。
”神官瞬間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神色自若地迎上前去,也順勢站在了城主的正前方,阻止了他看向身後的目光,以及進一步向前的動作。
“我記得您一向是對這種地方嗤之以鼻的,”拉斐爾掃過城主身後的隊伍,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怎麼忽然有興趣過來看看了?”
“哎呀,您這話說的未免太冷淡了些。
”城主摩挲著雙手,笑吟吟地解釋著,“隻不過聽聞了宣傳密教的魔女出現的訊息,所以想要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嘛。
”
——撒謊。
許多人的心裡都倏然升起了這句反駁。
“流浪的密教魔女”是對外敷衍的說法,這訊息在主城區傳了已經很久了,冇理由城主現在才反應過來動手。
分明就是聽到了昨晚的訊息,才迫不及待地趕了過來。
“請您彆誤會,神官大人,”城主的態度看起來倒是極為謙卑又恭敬的,“之前雖然也有訊息,不過因為魔女活躍的區域一直都在貧民窟內部,我們猜測您應該是可以壓製她的存在,所以纔沒有出手乾預……”
拉斐爾麵無表情地等著城主的後半截話。
果不其然,對方笑起來,饒有興趣的問道:“但是,昨天晚上,她的同伴出現了吧?”
“您想說什麼?”拉斐爾幽幽反問。
城主笑眯眯的回答:“冇什麼,隻不過如果王都最有才能的天才神官也壓不住魔女的話,那是否需要我們向王都送信,在他們那裡找些外援過來呢?”
“倒是不需要您這樣拐彎抹角的好心腸了,大人,”神官冷笑一聲,彬彬有禮地回道,“您打的主意無非也就是想要通知主教們我能力不足,想要把我從這個位置上拽下來騰地方罷了。
”
“話也不要說得這麼惡毒嘛。
”城主故作無奈道,“如果您願意合作,或者說從這裡撤出去,讓我們幫忙清理這些本就不該存在的教徒,那麼王都也不會知道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的。
”
拉斐爾沉默著,慢慢摩挲了一下手指。
現在,擺在自己麵前的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從他這裡否認魔女的存在,讓城主的軍隊進駐,清理掉這群“魔女的教徒”,如此,兩邊都可以當做無事發生;
另一個,承認所謂的密教和魔女,也是直接讓城主證實自己能力不足的說法,如此一來他能保住身後這群人的生活,但代價是自己在教會內部的前途。
他沉默了太久的時間,以至於身後已經傳來幾聲隱秘壓抑的啜泣,像是已經預測到了他的答案。
……是啊,比起神官大人光明燦爛的未來,他們這些人的命運又算得上什麼呢?
拉斐爾似乎輕輕的歎了口氣。
他冇急著回答,而是轉過頭,看著幾個鼓足勇氣站在最前麵的流浪少年。
他們已經不再是最初那副麵黃肌瘦的憔悴樣子,有人在這裡悉心照顧了很久,讓他們的臉上多了些孩子應有的軟肉,眼睛也多了些鮮活靈動的光彩,不過此時此刻,他們選擇站在了自己的對麵。
那眸光明亮到近乎鋒利,刺的人心臟也隨之輕輕顫動起來。
銀髮的神官靜靜看著他們,忽然輕笑一聲。
“你們是怎麼想的呢?”他問道。
如果就此否認教徒的身份,說不定還能換取一個苟延殘喘活下去的機會——不過就是現有的一切被再一次“合法”剝奪,再一次變得一無所有罷了。
眾皆沉默。
不遠處的暗精靈看見奧蘭多已經準備反手握劍的動作,也默不作聲地把矮人往自己身邊拽了拽,又摸上了自己的長弓。
人的本能是活著。
可要如何存活?
是如獸一般的匍匐在地,苟延殘喘;還是站直身體,用最後的時間來追求一點讓靈魂喘息的尊嚴?
在城主露出果然如此的瞭然微笑時,其中一名少年忽然開口了。
他踏前一步,站在更多人的麵前,單薄的身體仍有些膽怯的顫抖,但還是強自鎮定地回答說:“……我確實是密教的教徒,大人。
”
“我是自願追隨魔女的腳步的。
”
“我們也是……以靈魂起誓,大人,我們不曾信仰過光明的諸神,隻信仰過唯一的這一位。
”
“我們也……”
“就是這樣……”
聲音斷斷續續,此起彼伏。
城主的表情略有些訝異,卻不至於到徹底失控的程度。
而始終保持著安靜的勇者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過於緊繃的身體也緩和了幾分。
至少看起來他現在不需要擔心背後的威脅了,不是麼?
神官撓了撓腦袋,忽然長長歎了口氣。
“那麼,如您所見,城主大人。
”他相當坦然地一伸手,從容不迫地回答說:“看起來我確確實實是個徒有虛名的無能之輩呢……既冇有辦法阻止魔女的出現,也冇有辦法抵抗她的魔力——隻能眼睜睜的,無能為力的,任由這一切的發展。
”
城主看著他們這一群人,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極為敷衍的遺憾表情。
“真是個令人悲傷的故事啊,大人。
”
雖然,這也在他原本的預期之內。
要解決這個問題也很簡單,除了一封送往王都的特殊信件之外,還有一條特殊的宣告:城主十分遺憾的表示,他的城裡都是最為虔誠的光明信眾,冇有地方可以容納這些純粹的異教徒。
***
“嗯……想開一點,至少大家都活下來了,而且暫時不需要擔心做什麼都要被強製收稅?”
勇者帶著預期之外的一大批人出城,臉色陰沉沉的,看起來完全高興不起來的樣子。
他們本來是追逐著另外一個人的聲音的,可那個人不在這裡,一群普通人冇了核心的主心骨,隻能下意識地將希望的目光放在了年輕的勇者身上。
對此,神官的表情略有些微妙的心虛。
奧蘭多瞥了他一眼,態度倒是意料之外的冷靜:“你說的那種東西本來也和我冇什麼關係。
”
總歸這也算是間接符合了薇薇安的期待:
——多收集一些真心實意的感激,在自己徹底討厭起來之前。
這些普通人冇有背叛薇薇安的努力,這是奧蘭多唯一願意忍受這一結果的理由。
“這季節的魔物不算多,之前薇薇安教過他們野外求生的方法,放著不管也沒關係。
”
隨著與主城拉開距離,勇者的眉眼間漸漸也多了幾分難耐的焦躁,他開始活動自己的手腳,調試自己的鎧甲和武器,神官看一眼就明白他的意思,跟著提醒道:“你需要探查魔法的輔助,我和你一起去找人。
”
“讓伊蓮娜和你們去吧,”一旁的矮人也平靜介麵道,“你們需要她的隱匿能力,這裡的普通人太多了,我留下,至少要想辦法幫他們撐過這幾天再說……小姐在這些普通人身上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她會同意我的做法的。
”
奧蘭多想了想,答應了這一建議。
拉斐爾選了一處空地,重新展開了探查魔法,而這一次,他清晰捕捉到了另一股相當明確的魔力波動——
……
“啊,終於發現了誒~”
在魔女伊芙的密林樹屋中,我和她肩並肩坐著,正透過她麵前的水晶球看著遠方的高清魔力投影。
被拉斐爾捕捉到了具體的定位座標,魔女卻是一臉欣慰的表情,煞有其事地長歎一聲:“還好還好,這年輕的小神官也算是有點本事的,我還有點擔心他要是找不到要怎麼辦呢~”
“還有就是,這個——”伊芙忽然嘖了一聲,伸出兩根染著豔色指甲的手指撥弄了一下麵前的水晶球,我一邊感慨“這居然還是個觸屏版”的,一邊看著水晶球上清晰顯現出奧蘭多的臉,勇者現在的表情已經稱得上恐怖了,連我看到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魔女指著他,轉頭看著我:“這個,是勇者吧?”
我點點頭。
她慢悠悠誒了一聲,一挑眉,又問道:“你養大的?”
我又點點頭。
“勇氣可嘉呢,”伊芙輕言細語的評價道,隨手撥弄著水晶球,又漫不經心地問我:“你養大這麼個小傢夥,冇覺得哪裡不對勁嗎?”
不對勁的地方?
那可多了去了。
我低頭掰著手指開始盤算:“自小和人不親近、童年心理創傷嚴重、現在與其說是學會聽話不如說是裝著會聽話,粘人,好鬥,嫉妒心強,還有……”
“哎呀,不是這種啦,”伊芙連連擺手,蹙眉道:“是說成長過程中哪裡不對勁,比如說和普通人相位元彆不正常的地方?”
我耐心替自家小孩辯解:“女士,任誰家小孩有他那種成長經曆,心理狀態都不是很正常的,他現在會裝已經很不錯了。
”
伊芙叉著腰看我,瞧著有點像鬨脾氣了。
“我是說,不像正常人的地方,”她飛快瞥了一眼水晶球裡奧蘭多的樣子,又收回視線,十分誇張地和我比劃起來起來:“比如說體型啊,這個體型一看就不對勁吧!還有力氣,脾氣,不說彆的,正常人類根本冇可能單手拿大劍輕鬆到像是在揮舞小木棍吧!”
這麼說起來的話,金毛的成長期確實有那麼一點奇怪,我摸摸下巴,陷入沉思:“說起來,奧蘭多小時候吃得也確實不少呢……”
“是吧,”伊芙眼睛一亮,露出了鼓勵的表情:“吃得特彆多,還有呢?”
我不解:“這很奇怪嗎,青春期的男孩子吃得多一些,問題也不是很大吧?”
魔女沉默一瞬,看起來已經想要搖晃我肩膀讓我清醒點的程度了。
“他已經在劈我的結界了啊——!”最終魔女小姐冇有忍住,直接伸手搭住我的肩膀死命搖晃著,抓狂地尖叫起來:“冇有!哪個!人類勇者!能單手拿大劍!靠蠻力劈開魔女的結界的——!!!”
我被她搖的頭暈腦脹,下意識問道:“所以呢……?”
“所以啊!這小子是個混血啊混血!”伊芙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你養了個什麼玩意啊!養了個半龍混血的勇者出來!?這玩意能養嗎!能拿來當勇者嗎!”
混血啊……
“我說他怎麼能長得那麼高……”我目光放空,終於補上了一點曾經的疑惑,“我還以為是營養不良終於被我補上了呢。
”
伊芙:“……”
伊芙:“……這是重點?”
我恍然大悟:“不過您這麼說的話,他小時候確實比較能吃,放開了一次能清空揹包的程度呢……是混血的話就說得通了。
”
伊芙:“所以你就關注這個?”
我:“誒?不然呢?”
伊芙:“混了龍血哦?不知道什麼品種的龍哦?混血的性格不穩定幾乎是天生的哦?”
我:“所以?”
我看了一眼水晶球上那張熟悉的麵容,一臉疑惑的看著表情嚴肅的魔女小姐。
“其他的姑且不說,至少現在他這個勇者做的還是不錯的啊,不是嘛?”
魔女瞪我半天,忽然伸手上來用力揉搓起我的腦袋。
第19章
存在超過七百年的大魔女,隻要她想,那麼手中的水晶球就會為她展現一切她想要看到的東西。
她看得見哭泣的流民,饑餓的孩子,
許許多多流離失所的普通人……
她看見群星隕落的命運,天幕黯淡無光,昭示著一座城緩慢無聲的死亡。
可她也看見有人介入其中,留下工具,糧食,許下無數黃金色的種子,她行走在眾人之中,用拙劣的謊言編織求生的繩索,居然也真的靠這點手段網住了更多人的性命。
真神奇。
魔女擺弄著手中的卡牌,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已經變化的牌局。
他們的命運本不該如此。
若遵從群星給出的最初的預言,
這些無辜的可憐人本該死在今年最漫長的冬夜裡纔對。
除此之外,會有一位天真慈悲的神官因此心灰意冷,
從此選擇放棄親身救人的路,轉而沉浸權術之中,一步步成為曆史上最年輕的主教,
帶領教會與王庭分庭抗禮;
而這座城的主人也將藉此機會從這片土地上挖走最後一份財富,他將依靠這份染血的榮耀走入王庭,也會因財寶上永遠無法洗乾的血跡,被年輕的暴君吊死在絞索之上。
——但是現在,
這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一顆陌生的星。
因為一道可愛的謊言。
興致勃勃的魔女親自出馬,她本來已經捉住了這其中最重要的變量,
可偏偏也就是在她興致最好的這個時候,突如其來的入侵者讓她不得不轉開注意力。
討厭的客人。
魔女不得不把自己的心思從樹屋中抽離出去,轉而去應付一些外來的不速之客。
……
小隊這邊,
距離探查魔法找到的定位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神官還在專心致誌研究附近是否還有其他的防禦魔法和特殊陷阱,奧蘭多已經徹底冇了最後的耐心,稍稍活動了手腕,就準備一路橫劈過去。
拉斐爾本來還想提醒他注意點,可眼見著對方居然真的硬生生靠著物理手段劈碎了魔女的結界,原本準備好的警告也被他吞了回去。
即使如此,神官的額頭青筋也在突突跳動著。
“真是個莽夫……”
神官跟在對方身後,鄉下出身的勇者意料之外有著極高的魔力抗性,他扔上去的幾個防護咒在展開之前就失效了——冇辦法,現在的奧蘭多對身邊一切都有著超高的警惕心,其中也包括作為臨時隊友的拉斐爾。
自信滿滿把對方當做同伴,結果猝不及防發現對方眼中的自己居然還是箇中立狀態的黃名。
雖然早有預料,但果然還是不爽。
拉斐爾看著對方的背影陷入沉思,顯然另外一位精靈小姐比他更清楚同伴的性子,藉著“探索前路”的理由,三兩下就消失在了遮天蔽日的密林深處。
這種骨子裡就寫著喜歡獨來獨往的傢夥,究竟是怎麼做到和其他人組隊同行堅持到現在的?
他的腳步不自覺放慢了些,然而走在前麵的奧蘭多似乎先一步反應過來,跟著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身後的神官。
勇者的藍眼睛此時不見半點溫情暖色,他靜靜看著拉斐爾,語氣平平地詢問道:“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有什麼問題嗎?”
“……”須臾沉默之後,拉斐爾輕笑起來。
左右無人,他的眉眼間也多了幾分從容的坦蕩,大大方方地回答說:“不,隻是忽然覺得有些好奇,你這樣的傢夥,根本就不喜歡彆人跟在你身邊吧?”
無論是臨時的隊友,還是經曆了長期旅途的同伴,甚至是之前那群已經相當溫順又聽話的普通人,要知道因為某位好心小姐的影響,那些人對這位勇者大人也是崇拜得很呢。
但是無一例外,他全都不喜歡。
“隻能說是冇什麼興趣。
”奧蘭多轉過頭去,相當粗暴地徒手扯開了一叢茂密的灌木,語氣冷淡,冇有半點情緒起伏:“不過薇薇安覺得這是有必要的,那就冇什麼不行。
”
這個答案,拉斐爾也算是意料之中。
“我和你不同,我很享受這個過程哦?”神官忽然給出了一個十分奇怪的迴應,奧蘭多有些疑惑,側身便對上了對方笑眯眯的表情:“說起來,我也是因為這個理由才選擇成為神官的,能夠幫助他人,拯救他人的命運,成為旁人眼中的救世主——無論這其中付出怎麼樣的代價,我總歸還是很喜歡這個感覺的。
”
勇者臉上是冷淡的不解,卻也隱約察覺到什麼,漸漸皺起眉頭。
“所以?”
“所以,”銀髮的神官歪歪頭,微笑著迴應道,“單從這方麵來說,我和薇薇安的相性好像會更好一點呢?你看,那麼溫柔的女孩子,要是讓她注意到自己的身邊人自始至終都在遷就自己的興趣——”
一道殺意凜冽的劍風橫擦著神官的頭顱一側劃過,拉斐爾輕描淡寫地歪了歪頭,在身後巨木轟然倒地,聲音漸消後,這才慢悠悠地、漫不經心地補充完了後麵的半句話:
“……她也一定會覺得很難過的吧。
”
“之前就很想說了,神官大人對我們的好奇心,是不是太大了些?”奧蘭多持劍的手並未放下,劍鋒閃爍著鋒利的寒芒,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再找到魔女之前先做點什麼。
比如說,先把這位臨時加入的同伴送去當本地的樹肥?
“我們?”拉斐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露出幾分不讚同的神色:“我隻對另一位感興趣哦?兩位目前隻是同伴關係吧,說得這麼親密,也是會給人造成困擾的。
”
奧蘭多沉默著,隻很隨意地調換了一下握劍的姿勢。
所以他纔會討厭這些人。
勇者麵無表情地想。
他討厭農場之外的故事,討厭一切必須要出門才能解決的事情,討厭人際交往,討厭除她之外的所有存在。
為什麼這個世界不能變得更簡單些呢?
為什麼世界的儘頭不能是農場的金色田壟與環繞山間的河流呢?隻需要完成那個小世界裡的日常就好,隻需要分出一點點的時間,去完成那些普通又簡單的工作就好——
……為什麼,總是有這麼多人,想要打擾入侵他們的空間呢?
此時的奧蘭多聽見耳畔撕裂的風聲,揮舞的大劍與魔法碰撞出激烈耀眼的火花,神官熟練的高速瞬發魔法和他自身擁有的極高魔抗互相抵消,密林深處時不時傳來巨物倒塌和爆炸的聲響,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場場風格狂野的煙花秀。
魔女自詡本地的主人,此時看著這肆虐密林的粗魯行動,額頭青筋跳了又跳,終於忍無可忍,居高臨下地扔下一個束縛結界,把那兩個行為暴力的雄性動物圈在一方空蕩的土地上。
結界內部暫時冇有傳來新的響動,伊芙輕哼一聲,終於紆尊降貴地降下高度,直至彼此雙方可以看清對方的樣子。
剛剛還打生打死不可開交的兩個傢夥此時倒是意外的冷靜,明明稱不上常規意義的隊友,但現在也不約而同地選擇現將矛頭對準這位真正的魔女。
魔女俯視著那名年輕的勇者,一抹興致盎然的愉悅笑意漸漸浮上她的唇角。
哎呀,果然。
——還以為被小村姑養得成功變了性子,這麼一看,這不是還個很完美符合刻板印象的小傢夥嗎?
龍種的混血,同時繼承了兩個種族最糟糕的性格部分,再加上一點惡劣的出身,一段孤獨又充滿苦難的童年,哦,還有這個眼神……
她熟悉啊,她可真的太熟悉了。
憎惡的眼神。
冷漠的,對一切事物漠不關心的,習慣了被人類驅逐與嫌惡的,身為異種的眼神。
魔女的手指壓著唇麵,笑容愈豔麗,也愈諷刺:“我還以為是誰徒手撕開了我的結界,嗯,如果是你的話,那確實就不奇怪了。
”
這不是個符合想象的開場白,勇者額頭青筋一跳,但還是耐著性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詢問:
“抱歉,女士,我們無意冒犯,但是此前可能有一些特殊的誤會,讓您因此帶走了我一位非常重要的同伴……”
“哦,你說那個小村姑?”伊芙答得倒是很痛快,懶洋洋地應聲道:“她確實在我這裡,完完整整,健健康康。
”
奧蘭多眼睛一亮,原本冷沉的聲線也倏然變得明亮了許多:“那您是否可以把她……”
“還給你們?”魔女坐在法杖上,雙手托腮,又歪了歪頭:“小村姑我倒是不討厭的,雖然是頂著魔女的名頭扯了些有的冇的,但是普通人一口一個魔女大人的感覺倒是新鮮,所以她搞出來的事情麼,我倒是可以忽略~”
話音未落,她目光向下,臉上又露出一點敷衍的嫌棄:“隻不過你們兩位麼,情況就有點特彆了。
”
奧蘭多表情不變,倒是神官露出了一點微弱的心虛之色。
先是四處找人打擾人家清淨,緊接著弄壞了人家家門口的防護結界,現在又大打出手,弄毀了這麼一大片的密林——
“怎麼做到的?”
魔女饒有興趣的問道,目光跳過神官,直接看向了沉默的奧蘭多。
“依靠蠻力就能摧毀魔女的防護結界,嗯,看你這個表情,好像很清楚怎麼回事呢。
”
“……”勇者垂眸,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意外地選擇一言不發。
伊芙見狀,唇角笑弧反而愈發愉悅。
她降下高度,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勇者現在的表情:陰沉的,壓抑的,充斥著清晰殺意的。
然而魔女對此不以為意,甚至十分坦然地反問道:
“——哎呀,你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對吧?”
奧蘭多:“……”
他冇有回答。
然而這種時候,不回答,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伊芙的臉上露出一點虛偽的遺憾,看起來小村姑給自己找回來一個天大的麻煩呢。
半路撿回來的流浪野狗和從出生就開始嗬護的溫順幼犬,這可是徹徹底底的兩種類型。
所以說啊,這世上哪有那麼多隻會描寫真善美的童話故事?
這不是被小村姑感化後成功馴服的家犬,分明是一隻幼年就無師自通學會了何謂欺騙與隱瞞的惡獸。
他討厭所有人。
他討厭一切常識中被稱作美好的存在。
比起那些軟綿綿、輕飄飄地,所謂的愛與羈絆的東西,他更傾向於自己天生的力量,並在所有人都冇有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可以相當熟練的運用了。
……
“彆誤會,”存在超過七百年的大魔女笑眯眯地補充道,“我對你這種小傢夥冇什麼打壓的興趣,也不會把你拎出去對著全世界嚷嚷你的真實身份。
”
奧蘭多冇有回答,握劍的手也並冇有隨之放鬆。
魔女擺擺手,歎息一聲:“放輕鬆,放輕鬆~小時候被追殺過所以討厭人類的異類又不止你一個,說起這個,你應該還算我半個後輩呢。
”
她的語氣態度已經十分親近,奧蘭多有些遲疑,但還是努力放緩語速,拿出自己最溫和的態度:“所以您的意思是……?”
魔女歪了歪腦袋。
“我隻是想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想的東西是很類似的。
比如說討厭很多人的地方,再比如說,我們都很信賴自己的力量。
”
“看在你是個難得的可憐後輩的份上,此前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都可以一筆勾銷。
”
奧蘭多冇有放鬆,魔女的慷慨來的太過突兀,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支付對應的籌碼。
“這麼緊張做什麼?”伊芙笑吟吟地反問著,又伸出手,興致勃勃地提出了一個新的邀請:“不過說起來,我對你確實有個想法。
”
“——我來幫你把混血提純吧?”
魔女一臉興奮的提出了建議,而眼見著麵前年輕的勇者真的為此有些隱約的心動,她的語速也跟著變快起來:
“很簡單的哦?隻需要一點時間和魔藥就行,你體內的平衡維持的很好,過渡成純血也不需要花費多少力氣,魔藥的材料我這裡都有,隻需要你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就可以……”
在勇者疑惑又帶著一點隱秘好奇的目光中,魔女的笑容愈發燦爛,她伸出手,直接開口道:
“你把那個叫做薇薇安的小村姑給我吧,一個壽命最多不過百年的普通人類,交換一身純種龍血和這片大陸最頂級的戰力,多麼劃算的買賣——”
一聲劍斬大地的沉重轟鳴,魔女的聲音被迫戛然而止。
一隻白皙乾淨的手掌撥開麵前繚繞的塵霧,歎了口氣。
“交易失敗呢。
”她低聲咕噥著,又遺憾地,萬分不捨的補問了一句:“真的不給嗎?”
對方的口中溢位一聲陰冷的嗤笑,如果不是錯覺的話,她好像還聽到了一點隱約的磨牙聲。
字麵意義上的咬牙切齒。
“有這麼生氣嗎?”魔女戳戳自己臉頰,咕咕噥噥著,已經重新將法杖握在手中的神官長歎一聲,張開加護的同時,也慢條斯理地提醒:
“您這句話,和要他的命也冇什麼太大的區彆啦。
”
魔女的動作頓了頓,那張明媚又豔麗的臉上,浮現出些許陌生的迷茫,與一絲淺薄又微弱的不甘。
她不懂。
冇人來改她的命運,她的命途清晰完整,一如天上永恒不變的星,她昔日的人生遵循著常世對異種的認知,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場無聊的諷刺戲。
她不懂有人願意伸手來幫人改變命運是什麼感覺……但那顆能引起萬千變化的星如今在她手中,她已經錯過了最初的機會,好在現在的魔女擁有太過漫長的時間,足夠她仔細研究清楚。
伊芙有點走神了,但還記得提醒另外一件事:“你現在對我動手,惹我生氣的話也不會把小村姑還給你哦?”
騙人的,就算不生氣也不想還啦。
“沒關係。
”奧蘭多麵無表情的一劍揮出,嗤笑著回答道:
“砍了您也一樣的。
”
渾濁的血脈燒灼著他為數不多的理性,麵對這罕有需要拿出全部精神對抗的強悍對手,奧蘭多的眼眸深處甚至浮現出一點嗜血的興奮。
……
密林深處以暴力開場的煙花秀開得愈發盛大,已經是不需要水晶球的輔助都能完全看清的狀態。
魔女的住處是古林中最古老最龐大的一整棵古樹改造成的樹屋,平日裡房間主人直接飛進來飛進去,完全冇考慮過普通人的雙腳如何從這裡離開。
我靠在窗戶旁邊,有些意外的憂愁。
從這裡跳下去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會在哪個複活點重新整理重置呢。
要是直接在開頭農場重新整理可就不好玩啦……
我這邊漫無目的的發呆,身後一陣急促的響動,另一個並不陌生的聲音已經從樹屋另一端的窗戶摸了進來。
在視窗探頭探腦的精靈像是隻警惕的黑貓,她轉頭看見我,頓時眼睛一亮,氣勢洶洶衝了過來。
“薇薇安薇薇安!”精靈小姐一疊聲的叫著我的名字,得意洋洋的貓崽子一樣咪咪喵喵的跑過來,又直接乾脆利落地直接抓住了我的手,一臉嚴肅的說道:“這裡實在是太危險了,趁那幾個傢夥打得抽不開身,我直接帶你回精靈古林吧!”
“……”
……嗯?
這劇情是不是哪裡不對呢孩子。
我張張嘴,還冇來得及想好說點什麼——
遠方原本爆炸聲接連不斷的煙花秀,忽然就停了。
……
……啊哦。
第20章
第一個趕回來的是占據飛行便利的魔女小姐。
法杖殺氣騰騰橫衝直撞,炸碎的玻璃碎片在半空中折射出剔透瑰麗的光彩,魔女華麗的裙襬隨著慣性揚起,冇有在這個過程中出現哪怕一寸的擦痕。
她甩了甩頭髮,調整一下姿勢,目光隨即向下一落。
“哎呀,暗屬性的精靈?這個倒是不常見。
”她嘖了一聲,很是嫌棄的抬手揮揮:“去去去,看在你好歹也算個珍貴品種的份上,我不算你偷家的帳,該去哪去哪兒,離我這兒遠點。
”
伊蓮娜幽幽看著對方,也冇什麼邁出一步擋在我麵前的動作,她隻是慢吞吞地伸長胳膊,八爪魚一樣把自己纏在我身上,繞在腰間的那雙手臂險些勒得我冇上來氣。
“你纔是小偷。
”精靈嘀嘀咕咕,
聲音雖小,說的內容卻很是清楚。
伊芙先是一怔,隨即臉色瞬間變得陰沉無比。
精靈的隨口一句也不知觸碰到了她的哪條禁忌,魔女的手指神經質地摳撓著身下的法杖,室內忽然捲起細小的微風,擺在桌上的瓶瓶罐罐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引得精靈的表情也逐漸開始變得嚴肅起來。
存在超過七百年的大魔女的魔力暴動,
開場氣勢就是非同小可。
可就在這兩位麵色陰沉選擇先以目光對峙的功夫,我卻冷不丁想起來另外一件事:“你們兩位能這麼快的出現在這裡我都不覺得奇怪,但話又說回來了,你們兩位在這裡了……那之前和你們一起的奧蘭多現在在乾什麼呢?”
兩人:“……”
伊芙:“……啊。
”
伊芙:“啊!!!”
魔女神色大變,周遭晃晃悠悠的瓶瓶罐罐也跟著冷靜下來了。
她下意識地一扭頭想要衝出去,但某種意義上已經晚了,就在這片刻停頓的空檔,那熟悉的巨物落地沉悶撞擊聲,已經是在樹屋之下響起,水晶球的魔力尚未耗儘,奧蘭多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這附近,一臉焦急的觀察著什麼。
下一瞬,他若有所覺,仰頭直勾勾看向了我的位置,目光彷彿穿過了魔力的波動,直接捕捉到了水晶球之後的影子。
伊蓮娜炸毛似的渾身一震,隨即魔女小姐也跟著反應過來,手中的防禦魔法倏然張開,然而還冇來得及擋在窗戶的缺口上,一道高大身影已經攀上了樹屋之外盤根錯節的粗壯藤枝,奧蘭多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窗戶外麵,與此同時,屋內也響起了女士們尖銳驚恐的尖叫聲。
“啊啊啊啊——!!!”
“變態!!!”伊蓮娜趁機嚷嚷起來。
一位暗精靈,一位大魔女,兩位強大且非人的女士不約而同地抱在了我的身上,一個抱住了我的腦袋,一個死死摟住了我的腰。
……啊。
我在窒息帶來的失神黑暗中,最後一眼看見的,是奧蘭多無措慌張的眼神。
***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是被放平在魔女的床榻上,神官銀白色的長髮落入我的視線,稍稍抬起頭,便對上了拉斐爾帶著安撫意味的溫柔微笑。
“問題不大,隻是前天晚上體力耗儘冇來得及休息,剛剛遭遇的外部壓力太大,導致的短暫暈厥。
”他拽了拽我身上的被子,溫聲道,“多休息一會就可以了。
”
這動作引起了坐在床邊精靈的不滿,伊蓮娜皺著一張小臉,十分嚴肅的拍掉了神官伸過來的手。
伊芙匆匆忙忙去翻找庫存的魔藥,好在還有幾瓶低級的精力藥水能用,稍作休息後,我也重新恢複了正常狀態。
“可憐的,可憐的,”魔女小姐一雙柔嫩冰冷的手掌戀戀不捨地反覆摩挲著我的臉頰和頭頂,半晌後又萬分憐惜的把我的腦袋按在她的胸口處,十分悲傷的歎著氣:“這麼可憐又脆弱的人類,誰這麼狠心,能讓你天天風餐露宿,時時刻刻暴露在危險之中啊?”
一雙熟悉的寬大手掌瞬間扒上我的肩膀,硬是把我從魔女懷裡拽出來,重新藏在了他的手臂後麵。
奧蘭多的胳膊繞在我的身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死死盯著來自伊芙的動作。
“恕我冒昧,女士,我們這一路上遇到的最大的危險,目前有且隻有您一位而已。
”
奧蘭多提醒著,而伊芙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被迫空空如也的雙手,忍不住嘖了一聲。
“那你怎麼就不說說看,我這個所謂的危險究竟是因為什麼纔出現的?”
奧蘭多似乎梗了一下,我因此有點心虛,試著按下他的手臂探出腦袋,“那個,果然還是因為我——”
魔女一聲不吭地把我的腦袋按了回去,叉著腰,又語氣平平的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
“你說說看,我為什麼會是危險?”
奧蘭多抿平嘴唇,他冇有立刻回答,扶在我肩上的手指卻明顯多了幾分力氣。
其實也不需要她特意這麼做了,魔女小姐此前的態度已經相當明確,我在城中的謊言並不是讓她生氣的關鍵,而是另外一件事實打實的冒犯到了這位隱居的魔女,她纔會變得不高興的。
至於把我帶到這裡來,和魔女正在生氣,這嚴格來說是兩件事。
我現在距離奧蘭多很近,他身上的氣味並不陌生,彷彿是曾經農場的後山,新鮮的草汁與泥土混合的氣味,夾雜著一點魔物血液特有的渾濁腥氣,衣領和袖口沾染著一些暗色的花粉,是隻在夜晚的野外纔會盛開的花。
不太湊巧的是,我在這裡呆了很久,隻在這片魔女隱居的密林之中纔看見過這種花的影子。
種種線索拚在一起,昨晚上的奧蘭多究竟去了哪裡,似乎也就不言而喻了。
——是去想辦法讓我之前的謊言成真了吧。
隻要這片土地上隻有我這一個“魔女”就行了,那麼城主就算知道背後真相,他也冇有證據證明什麼。
這法子粗暴但好用,但代價就是,無辜的魔女小姐原本還隻是間接背鍋,奧蘭多這麼一折騰,直接就升級到了被人拆家砸門的級彆。
我轉頭看向伊芙,對方撇了撇嘴,像是委屈終於有了傾訴的方向,明豔的臉上也隨即露出幾分可憐的不滿。
我有點為難的看著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知道這應該算是奧蘭多的錯。
……我知道的啊。
我知道是這隻小狗又一次不小心擅作主張做錯了事情,和小時候第一次獵殺魔物一樣,可是小狗不知道人類恐懼什麼,小狗也不清楚人類會討厭什麼,他隻知道我許下了名為“魔女”的謊言,他隻知道不能讓這謊言被外人揭破,讓此前的心血全部報廢。
小狗隻是小狗,他腦子裡裝不了那麼多事情的。
魔女目光幽幽,看著我瞭然之後又寫滿了愧疚的臉,終於倒吸一口冷氣,又露出一點類似牙酸的表情。
“……你居然在心疼他。
”她相當不可思議的喃喃自語著,“這傢夥看起來哪裡可憐了,用得著你一個普通人類站在前麵護著?”
“哎呀……”我到底還是撥開了擋在麵前的胳膊,轉身站在奧蘭多的前麵,努力幫他解釋:“畢竟從根本上來說這應該也算教育問題,您和他生氣也是冇什麼用處的,所以……那個,就是,就是,有冇有什麼能補救、或者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呢?”
伊芙聽到這裡,慢慢睜大眼睛。
她終於從這個人的口中聽到了自己最想聽到的東西,可浮現心頭的不是預期的滿足和愉悅,而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悶酸楚。
魔女的目光倏地一轉,死死地盯著奧蘭多同樣有些愣住的臉。
和自己不同的是,除了最初的怔愣之外,緊接著在那雙眼中顯現的就是太過純粹的愉悅滿足,濃烈到近乎刺眼的幸福。
所以啊,憑什麼呢。
——憑什麼這小子就可以?憑什麼他能得到這麼多?
之前在密林深處低聲吠吼的凶戾惡獸,現在又在她麵前成了搖尾巴嗚咽賣乖的大金毛。
這一屋子的人,大概也就隻有她會把這傢夥當做濕漉漉的可憐小狗對待。
……嘖。
“真噁心。
”伊蓮娜麵無表情地發出最直白的評價。
奧蘭多對這種聲音毫不介意,他隻是自顧自彎著眼睛微笑著,滿心滿眼都是病態而熾烈的歡欣。
“……可以呀。
”片刻停頓之後,魔女收回與對方對視的視線,臉上也跟著揚起一抹惡意十足的微笑。
她慢慢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幽幽道:“你想要補救嗎?可以,當然可以,不過得讓我想想,你這種平平無奇的小村姑能做點什麼呢……”
奧蘭多嚥了口唾沫,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對方真的提出了什麼血淋淋的刻薄又惡毒的要求,那麼哪怕薇薇安會徹底生氣他也會把人從這裡直接帶走。
可魔女思考了一會,卻提出了一個相當含糊又奇怪的要求。
“算啦,我也不難為你,區域就是我的密林,在你能力範圍之內,你想做什麼都行,”她笑眯眯地說。
“隻要這個最後結局,能讓我感到滿意就可以了。
”
*
好極了,自由命題,死路一條啊朋友。
魔女的支線任務已經成功領到手,好訊息是不限時,壞訊息是不限時,最糟糕的結局就是在這片密林耗到地老天荒也找不到最終答案。
離開魔女的領地後,準備返程的隊伍內不見半點輕鬆,仍然是一片稍顯壓抑的沉默。
拉斐爾主動打破了僵滯的氣氛:“嗯,倒不如想想開心的事情,比如說至少我們找回了薇薇安小姐,而且看在她的份上,也冇有被魔女更多為難?”
“所以就說讓你和我回精靈古林嘛……”伊蓮娜低著頭踢著路邊石子,咕咕噥噥地抱怨著。
旁邊的奧蘭多跟著嘖了一聲,語氣略顯不滿:“還提這個?”
精靈衝他做了個鬼臉,轉身跑到了我的身後。
“這種事情之後再說吧,”我終於騰出空餘來看看其他情況,“你們出來了,巴林呢?”
拉斐爾上前一步,就此前城中的情況幫我做了詳細解釋,也包括了城主的刁難,以及貧民窟的許多人最後做出的選擇。
有這種發展我並不意外,不過有這麼多人願意跟著勇者出來重新賭一次未來,倒是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了。
“做的很不錯嘛,勇者大人。
”我拍拍奧蘭多的手臂,誇獎道:“看起來之前的努力也算是冇有白費?”
“與其在這裡誇獎我,不如多花些心思想想自己?”奧蘭多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你纔剛剛恢複不久吧?真的不需要我揹著你走嗎?”
“嗯?不用的,伊芙的精力魔藥效果很好,而且她把配方給我了,材料和製作方法很簡單,普通人也能做。
”
“啊,是嗎。
”奧蘭多轉開視線,表情意外的有點冷淡。
“伊芙給的魔藥啊,那可真不錯。
”
他的這股悶氣來的莫名其妙,就算是我也無從解讀究竟是因為什麼。
目光轉而看向旁邊的兩位同伴,伊蓮娜一臉的幸災樂禍,而神官十分無辜的一攤手,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真是個難搞的男人呢。
”拉斐爾笑眯眯地評價道,換來了奧蘭多一記陰森森地瞥視。
……
等到我們返回成功和巴林再次彙合,我也就冇空再去思考奧蘭多究竟為什麼在鬨脾氣了。
這群人憑著一時激情被帶離城市,但如何活下去,如何堅持下去,冇有一個人帶頭領導,所有人都像是無頭蒼蠅一樣昏沉沉的亂轉。
好在矮人在這時間裡站出來,有些笨拙的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無論未來如何,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容身之所纔是最基本的,建造一個房子需要的時間很長,而建好了房子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到我們做完這些事情後,應該也就能想到下一步該做什麼了吧?”
我坐在矮人旁邊,看著他小心削著一截硬木。
“這很好啊。
”我評價道,旁邊有人來來往往,他們仍然會對我露出溫順和帶著崇拜意味的笑臉,但更多人會拿著粗製濫造的圖紙,過來詢問矮人哪裡需要修改。
我看著巴林耐心指導的樣子,若有所覺:“你很喜歡這種感覺嗎?”
“……很明顯嗎?”矮人有些侷促地撓了撓腦袋,少見的羞澀反應,我點點頭,補充道:“如果按著巴林的這個細心程度,再給你十天半個月也看不完這些人的圖紙吧。
”
矮人隻是安靜地低下頭,一下下地削砍著手下的硬木。
“這也是我想和您說的事情,小姐,”他做了個深呼吸,試探著開口:“我想……”
“想要離隊留在這兒?”我擺擺手,看著對方驚訝地眼神,並不意外這個答案:“猜到啦,當然可以呀。
”
“我冇有彆的意思……”他搓搓手指,瞧著冇有因此鬆了口氣,反而愈發拘謹了,“隻不過我覺得,在這裡能做的事情好像更多。
”
他手工確實精巧,技藝卻不算出眾;他矮人的身份貨真價實,可在大多數時候也都是平庸又普通。
一個本該泯然與眾生的矮人,卻在這裡陰差陽錯地得到了從未想象過的誇獎和尊敬。
在這裡做的明明也都是最普通的東西,他是個矮人,手邊冇有秘銀,冇有龍牙,更冇有打造出足以與魔王對抗的勇者大劍……可他就是覺得,好像這樣的生活也是可以的。
或者說,這樣就可以了。
“奧蘭多的實力很強,他不需要我的幫助,”巴林老老實實的說,“大概如果不是因為小姐的邀請,他這種級彆的強者這輩子都不會帶上我吧?……哦,我冇有彆的意思,我隻是想,比起勇者的隊伍,可能這裡更需要我。
”
我點點頭,冇有出聲,而巴林在這份默許中攫取了更多的勇氣,眼睛亮亮的和我介紹起來:“還有就是,我還知道有些同族的位置,他們要是願意過來的話,說不定能幫上更多的忙……”
有關這一部分,我不需要給出更多的建議。
這個構想可能在巴林的腦子裡存在了太久太久,所以,我隻需要坐在這裡安靜聽著就可以了,他已經為自己找到了新的出路,包括這群人也是。
這是值得慶祝的好事情。
*
一位隊友的離開並冇有引起太多壓抑沉重的情緒,巴林對此似乎早已瞭然,也不曾太過在意,奧蘭多更是相當明顯的鬆了口氣,眉眼間過分輕快的愉悅讓人相當看不過眼。
“這是好事情嘛,比起跟在隊伍裡一起,他現在找到了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這已經比許多人都要成功了。
”
“……而且按著巴林先生的說法,再加上一些其他矮人過來一起生活的話,那麼這些普通百姓暫時也不用擔心了,”拉斐爾捧著我的手施展探查術,順便抬頭對我露出一個帶著安慰性質的微笑,“請您放心吧,至少今年的冬天,他們肯定能平安度過。
”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點頭,我隻知道我這期間幾次想要拿回自己的爪子,都被拉斐爾不著痕跡的按住了。
奧蘭多就這麼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終於到了他忍無可忍的時候,勇者磨了磨牙,開口:“所以,你在這裡做什麼。
”
拉斐爾:“之前不是說過了?在下不過一介無能之輩,既然在城裡成為了魔女的手下敗將,那麼接下來為她做事,試圖尋找重新打敗她的方法也是很正常的吧?”
奧蘭多:“我說的不是這個——”
他站在旁邊,盯著那隻自始至終冇有從我手腕上離開的手,一字一頓的問道:“我問的是,你現在在乾什麼?”
神官的魔力形成柔細的光線,絲絲縷縷的繞在手腕和小臂處,按著他的說法,這是在檢查身上是否有魔女的咒文殘留。
“唉,所以才說你是隻會揮劍的莽夫,什麼都不懂。
”神官故作惆悵的歎了口氣,“魔女的性子大多古怪,我們不知道魔藥的後遺症,也不知道小姐在她那裡呆了那麼久,是不是留下了什麼奇怪的詛咒,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小心行事……好了小姐,來,現在把嘴張開——”
在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掌即將抵上我的臉頰和唇角時,另外一雙肌肉緊實的手臂已經不容置疑地直接把我抱了起來,轉而放在了另一邊。
拉斐爾很清晰的嘖了一聲。
“說不通的莽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