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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 第3章 日子

作者:我本天資愚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31 06:00:03

第3章 日子一

嫁進王家頭一個月,阿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不是因為想家,雖然她確實想。她阿嬤一個人留在沙尾村,院子裡那棵歪脖子石榴樹不知道有沒有人澆水,碼頭上補網的活兒不知道有沒有人接手。這些念頭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冒出來,像潮水一樣漫過心頭,濕漉漉的,沉甸甸的。

但睡不著的主要原因,是不習慣。

王家的房子比她孃家的房子大一些,三間正房帶一個偏廈,天井裡種著一棵龍眼樹,樹冠像一把撐開的綠傘,遮住了大半個院子。可是屋裡的氣味、床鋪的軟硬、竈台的高低、甚至窗戶紙糊的厚薄——一切都不一樣。她閉上眼睛,手往旁邊摸,摸不到那扇舊窗戶的木棱;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陌生的房梁和陌生的月光。

每一個細節都在提醒她:你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王清和睡在她旁邊,呼吸均勻,像一台上了發條的鐘。這個人睡著了就是睡著了,不打呼嚕,不磨牙,不翻身,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像一截木頭。阿妹有時候側過身來看他,在黑暗中辨認他粗獷的輪廓,覺得這個人真是簡單得很——睡著了就是睡著了,哪來那麼多心事。

她有時會羨慕這種簡單。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清和有好幾次半夜醒來,發現她不在身邊。她會坐在天井裡,抱著膝蓋看月亮,一看就是一兩個時辰。他沒有出去叫她,隻是從窗戶縫裡看著她的背影,覺得那個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

他不敢去打擾她。

他本能地覺得,她需要一個人待著。她需要那些他不懂的、她心裡的那些東西,有一個安放的空間。他給不了她別的,至少能給她這個——安靜的、不被打擾的獨處。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挑水、劈柴、喂牛,把早飯端上桌,喊她:“阿妹,吃飯了。”

語氣平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阿妹從屋裡出來,看見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鹹菜、兩個紅薯。粥是稠的,米粒粒開花,紅薯烤得外焦裡嫩,鹹菜切得細細的,澆了幾滴香油。

她看了一眼王清和。

他正蹲在竈台邊喝粥,呼嚕呼嚕的,喝得很香。額頭上有汗珠,那是剛才劈柴時出的。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擡起頭沖她咧嘴一笑,牙上沾著紅薯渣。

“怎麼不吃?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阿妹坐下來,端起粥碗。

粥很燙,她吹了吹,慢慢地喝。

鹹菜有點鹹,但脆生生的,很爽口。紅薯烤得好,裡麵的瓤是橘紅色的,又甜又糯。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心裡那個聲音又冒出來了:不是他。不是那個穿軍裝的人。

可是那個人不能給她烤紅薯。

那個人不能給她挑水、劈柴、喂牛。

那個人甚至不能在她身邊醒來,因為她不知道他在哪裡。

她低下頭,把粥喝完了。

過日子,就是一件小事疊著一件小事。

阿妹很快學會了王家的生活節奏。天不亮起來做早飯,然後去菜園子裡澆水、拔草、捉蟲。日頭升高了,回來洗衣服、餵雞、打掃屋裡屋外。下午跟著王清和去田裡,他犁地她插秧,他施肥她除草。傍晚回來做飯,吃完洗鍋刷碗,天就黑了。

每一天都差不多。像一條流水線,周而復始,迴圈往複。

不同的是季節。春天下秧,夏天割稻,秋天收成,冬天翻土。一年四季,土地給她安排好了所有的活路,她不需要想太多,照著幹就是了。

她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什麼都能習慣。再苦的日子,過久了就不覺得苦了;再大的遺憾,埋久了就不覺得疼了。不是忘記了,而是身體替你把那種疼痛吸收了,化進骨頭裡、血液裡,變成一種你感覺不到的背景音。

就像耳鳴。平時聽不見,夜深人靜的時候,它就在那裡,嗡嗡嗡,嗡嗡嗡。

阿妹的耳鳴,叫陳懷瑾。

剛嫁過來的頭幾個月,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想起他。有時候是在天井裡看月亮的時候,有時候是躺在床上望著房梁的時候,有時候是在竈台邊燒火被煙熏了眼睛的時候。那個名字會突然蹦出來,沒有任何徵兆,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她不再寫信了。

不是不想寫,是找不到時間。也找不到地方。王家的房子雖然比孃家大,但沒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角落。天井裡有人走動,竈台邊有人做飯,臥房裡王清和隨時可能進來。她想找一個不被打擾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寫一封信,比在沙尾村的時候難得多。

而且,她不知道該寫什麼了。

以前寫信,寫的是今天發生了什麼、看見了什麼、想了什麼。現在她每天的生活單調得令人髮指——除了幹活,還是幹活。她總不能寫“懷瑾哥,今天我插了三畝秧,腰快斷了”吧?這種信寫了有什麼意義呢?

但她還是想寫。

有一天,王清和去鎮上買農具,家裡隻剩她一個人。她關上門,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開啟,看著裡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

二十三封。

她把每一封都開啟看了一遍。有些紙已經泛黃了,摺痕處起了毛邊。她的字從歪歪扭扭變得越來越工整,像一個人從蹣跚學步到穩穩噹噹地走路。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出那支鋼筆——那支她用銀耳環和花布換來的鋼筆——吸滿墨水,鋪開一張新的草紙。

她想了很久,才落筆。

懷瑾哥:

好久沒寫信了。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寫什麼。

嫁人之後,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在沙尾村,碼頭上能看見海,海那邊有嘉義。現在在王家,看見的是田、是山、是龍眼樹。看不見海了。

但我有時候會想,海就在山的那邊。你看不見它,它也在那裡。就像你。我看不見你,你也在哪裡。

阿妹

民國三十八年 秋

寫完這封信,她把它放進鐵盒子,蓋上蓋子,塞回枕頭底下。

她覺得心裡好像輕鬆了一點。

就像跟一個人說了一句話,那個人雖然聽不見,但你自己說出來了,就不那麼堵得慌了。

王清和知道那個鐵盒子的存在。

他第一次發現,是在婚後第三個月的某一天。那天他下地回來得早,推開臥房的門,看見阿妹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一個鐵盒子,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她的側臉對著他,他看見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微微顫抖,像在忍著什麼。

他沒有出聲。悄悄地把門帶上了,靠在門闆上站了一會兒。

他猜到了那個鐵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他不是傻子。他雖然讀書不多,認的字也就夠記賬、寫名字,但他不是一個沒有知覺的人。阿妹嫁給他之後,對他客客氣氣的——客氣得不像夫妻。她給他做飯、洗衣、縫補,樣樣做得妥帖周到,但她從來不會像別的女人那樣,跟丈夫撒嬌、鬥嘴、使小性子。她對他笑,但那種笑是禮貌的、疏離的,像對鄰居笑一樣。

他有時候想,她心裡是不是住著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發酸。但也隻是發酸而已,不是發苦。因為他知道,不管那個人是誰,阿妹現在已經是他王清和的媳婦了。她睡在他的床上,吃他種的米,跟他一起過日子。這就夠了。

他這個人,要求不高。

他從來不問那個鐵盒子的事。

有時候他看見阿妹坐在天井裡發獃,或者半夜起來不知道去了哪裡,他就知道——她又在想那個人了。他從來不戳破,也從來不追問。他隻是在那天晚上多做了一個菜,或者在她碗裡多夾一塊肉,或者在她洗完頭之後,笨手笨腳地幫她擦頭髮。

他不會說甜言蜜語。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大膽的一句話,就是提親那天在阿嬤麵前說的那句“我不會讓阿妹受委屈的”。

他一直在努力兌現這句話。

冬天的時候,阿妹發現自己懷孕了。

訊息是隔壁的孫嬸先發現的。孫嬸是個熱心腸的中年婦女,嘴碎但心善,誰家有點什麼事她第一個知道。那天阿妹在竈台邊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差點栽倒。孫嬸正好來借鹽,一把扶住了她,端詳了她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這個癥狀,像是有喜了!”

王清和從田裡被叫回來的時候,孫嬸已經請了鎮上的郎中來看過。郎中搭了脈,笑眯眯地說:“恭喜恭喜,有身孕了,兩個月。”

王清和站在堂屋中間,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他想笑,又不敢笑得太過,嘴角一抽一抽的,像麵部肌肉痙攣。他看看阿妹,又看看郎中,又看看孫嬸,最後目光回到阿妹身上,憋出一句:“真的?”

阿妹點了點頭。

王清和愣了兩秒鐘,忽然轉身跑出了門。

阿妹嚇了一跳,以為他怎麼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懷裡抱著一條剛從溪裡抓來的大草魚,還在蹦躂。他的褲腿濕到了大腿,鞋上全是泥,臉上卻掛著傻乎乎的笑。

“給你燉魚湯喝。”他說。

孫嬸在旁邊笑出了聲:“清和啊,你這個人,就是實在。別人知道自己要當爹了,不是去買酒就是放鞭炮,你去抓魚。”

王清和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天晚上,阿妹喝了王清和親手燉的魚湯。魚湯燉得不算好,薑放多了,有點苦。但她還是喝了一大碗。不是因為好喝,而是因為她看見王清和在竈台邊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的樣子——他蹲在那裡,一邊往竈膛裡添柴,一邊拿勺子撇浮沫,額頭上全是汗,眼睛被煙熏得通紅,卻一直笑嘻嘻的。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是感激?是愧疚?是被感動?還是別的什麼?

她說不上來。

她隻是覺得,這個人在很努力地對她好。雖然他笨拙,雖然他不懂她的心事,雖然他不像那個人那樣會念詩、會寫字、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但他真的很努力。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魚湯。

這一次,不覺得苦了。

懷孕讓阿妹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像吹氣球一樣。前幾個月還好,除了早晨起來會噁心乾嘔,別的時候跟正常人差不多。到了五六個月的時候,肚子開始明顯隆起,走路變得笨拙,彎腰撿東西都費勁。

王清和不讓她幹活了。他一個人包攬了所有的農活和家務,天不亮就起來,忙到天黑才歇下。阿妹說要幫忙,他總是一把攔住:“你坐著,你坐著。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好肚子裡那個,別的我來。”

他每天從田裡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洗手吃飯,而是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阿妹的肚子上聽。

“他在動。”他每次都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驚奇,好像肚子裡那個小東西是什麼外星生物。

阿妹被他逗笑了。“還沒到會動的時候呢,才四個月。”

“真的在動,我聽見了。”他很篤定,“他在叫我阿爸。”

阿妹笑著搖搖頭。

但她不得不承認,王清和這副樣子,讓她覺得溫暖。不是心動的那種溫暖,而是像冬天坐在竈台邊烤火的那種溫暖——從外麵冷透了進來,把僵硬的四肢一點一點地化開。

她開始想一些以前不會想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的阿母。阿母生她的時候大出血,沒撐過去。她沒有見過阿母的麵,隻有一個模糊的印象——阿嬤說阿母長得跟她很像,也是一張圓圓的臉,也是一雙彎彎的眼睛。她有時候對著銅鏡看自己的臉,試圖從中找到阿母的影子。

她現在也要當阿母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阿母。她沒有阿母可以學,隻能學阿嬤。阿嬤是怎麼對她的?阿嬤會在她哭的時候給她擦眼淚,會在她生病的時候整夜不睡守在床邊,會在她出嫁的時候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想,如果阿嬤能做到這些,她也能。

她摸了摸肚子,在心裡說:“小傢夥,阿嬤會好好待你的。阿嬤不會的東西,阿嬤學。”

孩子是在第二年春天出生的。

那天正好是龍眼樹開花的日子。清晨天還沒大亮,阿妹就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她推醒王清和,王清和一看她的臉色,嚇得從床上彈起來,連鞋都沒穿就跑了出去。

孫嬸和村裡的接生婆被叫來了。王清和被趕到堂屋裡等著。他坐不住,就在堂屋裡來回走,走一會兒到門口聽聽動靜,又回來,又去門口。他的臉色發白,嘴唇發乾,手心全是汗。

接生婆進去之前交代過:“燒熱水,越多越好。”

他就蹲在竈台邊,一鍋一鍋地燒。水開了,灌進水壺裡,端到臥房門口,孫嬸接過去。他又去燒下一鍋。竈膛裡的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聽見阿妹在屋裡叫。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而是一種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呻吟。每一聲都像一隻手攥住了他的心臟,使勁地擰,擰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在心裡喊:阿妹,你撐著,你撐著。

他嘴上什麼也沒說。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喊什麼“加油”“堅持住”之類的話,他怕他喊出來會讓阿妹分心。他隻能蹲在竈台邊,一鍋一鍋地燒熱水,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重複:阿妹,你撐著。

終於——

一聲嬰兒的啼哭。

嘹亮得驚人,像一隻初生的小貓忽然發出了老虎的吼聲。

王清和猛地站起來,膝蓋撞上了竈台,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疼,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臥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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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嬸抱著一個布包走出來,臉上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清和!是個男丁!白白胖胖的男丁!”

王清和伸出手,想抱,又不敢。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還帶著血漬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了。

“我可以……抱抱他嗎?”他的聲音啞了。

孫嬸把嬰兒遞給他,他接過去,兩隻手像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瓷器。嬰兒在他懷裡扭了扭,小嘴一癟,又要哭。

王清和低頭看著那張小臉,忽然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阿妹呢?”他忽然想起來,“阿妹怎麼樣?”

“母子平安。”孫嬸說,“你放心,阿妹沒事,就是累壞了,讓她歇會兒。”

王清和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抱著孩子走進臥房。阿妹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她看起來很累,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看見王清和抱著孩子走進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讓我看看。”她說,聲音很輕,像風就能吹散。

王清和把孩子放在她身邊。阿妹側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孩子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又輕又勻。

她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麵板薄得透明,能看見底下細細的血管。熱乎乎的,軟得像一團棉花。

“像你。”阿妹說,“長得像你。”

王清和蹲在床邊,看著阿妹和孩子,眼眶紅紅的。“像誰都行,隻要健康就好。”

阿妹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感動,不是欣慰,而是一種很深的、沉甸甸的、像土地一樣厚重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愛。

不是對孩子的愛——那當然也有。是一種對她的、從來沒有說出口的、卻一直在那裡的愛。

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坍塌,不是淪陷。而是像冬天凍了一整季的土地,到了春天,忽然裂開一道縫,從底下冒出一株嫩綠的芽。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她沒有把它按回去。

給孩子取名的時候,王家的人聚在一起商量。

王清和的阿爸說:“按族譜排,這孩子是‘孝’字輩,應該叫王孝什麼。”

王清和的阿嬤說:“叫王孝祖吧,光宗耀祖的意思。”

“不好不好,太俗了。”王清和的一個叔叔搖頭,“叫王孝賢,孝順又賢德。”

大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王清和卻看向阿妹。

“你來說。”他說。

阿妹抱著孩子,低著頭看著那張小臉,沉默了一會兒。

“叫懷鄉。”她說。

大家都愣了。

“懷鄉?這不是‘孝’字輩的。”王清和的阿爸皺了皺眉,“族譜上怎麼能亂了輩分?”

“懷鄉好。”王清和忽然開口了,語氣出乎意料地堅決,“就叫懷鄉。王懷鄉。輩分的事,以後再說。”

大家麵麵相覷,但王清和是孩子的阿爸,他都這麼說了,別人也不好再反對。

王懷鄉。

這個名字從此寫進了王家的戶籍裡。

沒有人知道,這個名字的“懷”字,藏著另一個人的姓。

但王清和知道。

當阿妹說出“懷鄉”兩個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沒有問,也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他隻是點了點頭,說“好”。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天井裡,看著龍眼樹發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阿妹的那個鐵盒子。想起她有時候泛紅的眼眶。想起她半夜看月亮的背影。

懷鄉。

懷的哪裡是鄉。

但他沒有生氣。

他甚至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酸澀?有一點。但不是那種妒忌的酸澀,而是一種更溫柔、更無奈的東西。他知道,他心裡住著一個他永遠比不過的人。那個人會念詩,會寫字,會說好聽的話——他王清和一樣都不會。

他隻會種地、蓋房、養牛。

他隻會燉魚湯、烤紅薯、在半夜醒來的時候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但這就是他能給的全部了。

他擡起頭,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天井的石闆上,像鋪了一層霜。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忽然想起這兩句詩。他念過,但不會背後麵的。據說是一個叫李白的人寫的,寫的是想家。

阿妹想的那個人,也會念這兩句詩吧。

王清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屋裡。

阿妹已經睡著了,懷鄉躺在她身邊,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放在腦袋兩邊。

王清和看了他們很久,然後輕輕吹滅了油燈。

有了孩子之後,日子好像過得快了一些。

不是時間變快了,而是你的注意力被一個時時刻刻需要照顧的小東西佔據了,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數日子、算時辰。你隻知道天亮了該餵奶,天黑了該哄睡,至於今天是幾月幾號、星期幾、離過年還有多少天——這些都不重要了。

懷鄉是個好帶的孩子。不愛哭,不愛鬧,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到處看。他的眼睛長得像阿妹,彎彎的,像月牙兒;但他的鼻子和嘴巴像王清和,憨厚敦實,一看就是個老實頭。

阿妹給他縫了一件小肚兜,紅色的,上麵綉了一隻小老虎。她的針線活是阿嬤教的,雖然比不上阿嬤的手藝,但也算拿得出手。王清和拿著那件小肚兜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嘖嘖稱讚:“好看,真好看。阿妹你手真巧。”

阿妹被他誇得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縫。

她越來越習慣這種生活了。習慣每天早起做飯,習慣背著懷鄉去菜園子裡澆水,習慣在竈台邊一手抱著孩子一手炒菜。她的手變得越來越粗糙,指關節因為常年沾水而紅腫疼痛,但她的動作越來越麻利,一個人能幹兩個人的活。

村裡人都說,王清和娶了個好媳婦。

“你看看人家阿妹,多能幹。又會補網又會種地,針線活還那麼好。”

“就是啊,人也長得水靈。清和那小子,上輩子燒了高香。”

這些話傳到王清和耳朵裡,他不說別的,就是嘿嘿地笑。

但他心裡知道,阿妹的好,不隻是能幹。

是她明明心裡裝著別人,卻從來沒有對他不好過。是她每天早起給他做飯,飯總是熱的;是她給他縫的衣裳,針腳細密勻稱;是她在他累了一天回來的時候,給他倒一碗涼茶,然後自己轉身去忙別的。

她對他好。

但這種好,不是妻子對丈夫的那種好。

更像是一種報恩。

因為他對她好,所以她對他好。像兩筆賬,一筆一筆地還,誰也不欠誰。

王清和有時候想,她什麼時候能欠他一點就好了。欠他的,就不用還了。不還,就是一家人了。

但他不會說這些話。

他說不出口。

他隻會在大冬天把自己唯一一件棉襖披在她身上,說“我不冷”;他隻會在她來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的時候,悄悄把她的活都幹了,然後裝做什麼都不知道;他隻會在她抱著懷鄉、哼著歌、看著遠方發獃的時候,默默地走開,不去打擾她。

他隻會這些。

懷鄉一歲的時候,會走路了。

他邁著搖搖晃晃的小短腿,從阿妹懷裡撲向王清和。王清和蹲在兩三步遠的地方,張開雙臂,笑得像個傻子。懷鄉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眼看要摔了,王清和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他撈進懷裡。

“我兒子會走路了!”他把懷鄉舉得高高的,懷鄉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臉。

阿妹在旁邊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她發現自己在笑。

不是那種禮貌的、客氣的、對鄰居笑的那種笑。而是一種從心底裡漫上來的、控製不住的、像春天的花一樣自然而然的笑。

她嚇了一跳。

她有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她想了想,好像自從陳懷瑾離開之後,就沒有過了。這兩年多來,她笑過,但那是在該笑的時候笑——別人說了好笑的話,別人誇她手巧,別人說懷鄉長得好看——那些笑都是給別人的,不是給自己的。

現在這個笑,是她給自己的。

是因為看見懷鄉會走路了高興?是因為看見王清和傻乎乎的樣子覺得好笑?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沒有把笑收回去。

她站在那裡,抱著懷鄉脫下來的小鞋,笑著看王清和舉著兒子在院子裡轉圈。

龍眼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一晃一晃的。

那一天夜裡,阿妹破天荒地沒有在睡前想陳懷瑾。

她太累了。懷鄉白天走得越來越遠,她跟在後麵跑了一天,兩條腿像灌了鉛。頭一沾枕頭,眼皮就沉得像壓了石頭。

王清和躺在她旁邊,呼吸均勻。

她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地蓋在她的手背上。

她沒有掙開。

那隻手很厚實,很溫暖,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鋤頭、拉犁留下的。不像另一個人的手——那個人也有一層繭,但是在虎口和食指上,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不一樣。

但溫暖是相通的。

阿妹沒有掙開。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那隻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和重量。那隻手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放著,好像它本來就該放在那裡一樣。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個世紀——她也微微地動了一下手指。

隻是一個微小的動作。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王清和感覺到了。

他的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指,然後鬆開。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龍眼樹的影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像在跳舞。

阿妹翻了個身,麵朝王清和的方向。

她閉著眼睛。

但他,以為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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