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光下的詩一
船消失在 horizon 的那天夜裡,阿妹發了高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碼頭回到家的。隻記得阿嬤把她從門檻上拖進去,摸到她的額頭燙得像剛從竈膛裡掏出來的紅薯,嚇了一大跳。“這孩子,出門時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成了這樣?”
阿妹躺在床鋪上,身上蓋了兩床棉被還止不住地發抖。牙齒咯咯地響,像有人在敲她滿口的牙。阿嬤熬了一碗薑湯灌下去,又用老方子在額頭上貼了片艾葉,折騰到後半夜,燒才退了些。
但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昏沉中,她看見陳懷瑾站在碼頭上朝她伸出手。她拚命往前跑,卻怎麼也跑不動,腳像陷進了灘塗裡,越掙紮陷得越深。海水漫上來,淹過她的膝蓋、腰、胸口,眼看就要沒頂了——
“阿妹!阿妹!”
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阿嬤的臉湊得很近,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擔憂。
“做噩夢了?”阿嬤用手巾擦她額頭的汗。
阿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轉過頭,看見枕頭邊放著一個東西——一把梭子。她那天攥在手裡跑到碼頭上,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丟的,又被誰撿了回來。
她看著那把梭子,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
阿嬤嚇了一跳。她這個孫女她是知道的,從小就是個硬骨頭,三歲摔破了膝蓋,血糊了一腿也沒哭一聲。村裡人都說林家的阿妹性子倔得像頭小牛。
可現在,這頭小牛趴在枕頭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阿嬤沒有問為什麼。她隻是坐在床沿上,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阿妹的後背,像她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哭吧,”阿嬤說,“哭出來就好了。”
哭了很久,阿妹才抽抽噎噎地停下來。她沒有跟阿嬤說陳懷瑾的事。她知道阿嬤會說什麼——“外鄉人都是過客,走了就走了,別放在心上”——她不想聽這些。她知道這些道理都是對的,但對的道理往往最傷人。
阿嬤也沒有追問。隻是在阿妹睡著之後,把枕頭底下那張寫了一半的草紙抽出來,看了一眼。
阿嬤不識字。但她認得“陳懷瑾”三個字——因為阿妹在院子裡練字的時候,她看見了,問了一句“這是誰的名字”,阿妹支支吾吾說是“隔壁那個外省客”。
阿嬤把那封信重新摺好,放回枕頭底下。
她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裡,有一生的閱歷。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戰亂年代,人來人往,有人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她年輕時也等過一個人,等了三年,等來的是對方已經娶妻的訊息。
她希望阿妹不要走她的老路。
但她知道,有些路,別人說破了嘴皮也沒用,得自己走一遍,摔一跤,疼了,才知道回頭。
二
燒退之後,阿妹下地幹活了。
她比從前更勤快。天不亮就起來挑水、劈柴、餵豬,白天跟著阿爸出海,回來之後補網、曬魚、醃蘿蔔,忙到月上中天才歇下。她把每一分鐘都填得滿滿的,不留一絲縫隙。
因為一閑下來,她就會想起那個人。
夜裡躺在床上,隻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碼頭上的場景。他伸出的手,他喊出的那句話——“我在嘉義等你”——反反覆復地在腦子裡播放,像一張壞了的唱片,永遠停不下來。
她想,嘉義到底在哪裡?
她不敢問別人。她怕被人看出心思。但她偷偷地去了一趟鎮上的雜貨鋪,鋪子裡有一張皺巴巴的台灣地圖,是老闆從哪艘貨船上弄來的。她假裝買東西,眼睛卻一直往那張地圖上瞟。
老闆是個話多的人:“阿妹,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她趕緊收回目光,買了兩根針,低著頭走了。
但她記住了地圖上“嘉義”的位置——在台灣的西海岸,一個靠近平原的地方。她從地圖上比劃了一下,從福建到嘉義,隔著一條窄窄的海峽,看起來不過一巴掌的距離。
可她知道,這一巴掌,有人一輩子也跨不過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沙尾村的生活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碼頭上不再有穿軍裝的人,不再有急急忙忙撤退的船。海還是那片海,風還是那陣風,潮水漲了退、退了漲,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阿妹知道,什麼都變了。
她開始寫信。
一開始隻是一些零碎的句子,寫在從雜貨鋪買來的粗糙草紙上。她寫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爬,像烏龜在紙上走路。有些字她不會寫,就空著,或者畫個圈代替。她的辭彙量太少,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詞——“你好嗎”“我想你”“你在哪裡”。
她覺得自己寫得像個小孩子。
但這是她僅有的、能跟那個人說話的方式。
第一封信寫了三天,改了無數遍。她寫:
懷瑾哥:
這是我寫的第一封信。先生說我字還像蚯蚓爬的,你不要笑我。
你教的《靜夜思》,我背下來了。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念一遍。窗外沒有明月光,隻有防炮洞頂上漏下來的月光,照著大家的腳丫子。
昨天你問我敢不敢跟你走,我沒有回答。今天我想好了,敢的。
阿妹
民國三十七年 秋
寫完這封信,她認認真真地摺好,塞進一個舊信封裡。信封上空空蕩蕩,沒有地址,沒有郵票。她不知道陳懷瑾的部隊番號,不知道他在嘉義的哪個角落,甚至不知道他還在不在嘉義。
她把信封壓在枕頭底下。
第二天,她又寫了一封。
懷瑾哥:
今天我學會了寫“嘉”字。嘉義的嘉。這個字好複雜,我寫了好多遍才寫像。我在鎮上的地圖上看見嘉義了,在海的對麵。海好大,但地圖上隻有一點點。
阿妹
民國三十七年 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幾乎每天都在寫。寫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隻是這一天做了什麼、看見了什麼、想了什麼。她寫阿爸今天捕到了一條大魚,寫阿嬤曬的蘿蔔乾被雨淋了,寫村口的老榕樹開了花。
她把自己所有的生活,都變成了信。
這些信有一個共同的收件人,卻從來沒有寄出過。它們靜靜地躺在枕頭底下,一層疊一層,像積攢著某種看不見的重量。
阿嬤知道那些信的存在。
有一天,阿嬤趁阿妹不在,翻了翻枕頭,看見了那一疊草紙。她雖然不識字,但她知道那些紙上寫滿了字,寫滿了一個十七歲女孩的心事。她沒有把信拿出來,也沒有跟阿妹提起這件事。
她隻是在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阿妹,有些話,說出來就好了,不一定要寄出去。”
阿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阿嬤沒有看她,低著頭喝粥,像剛才那句話隻是隨口說的。
阿妹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她的眼眶紅了。
三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
海邊的冬天不冷,但風大。東北季風呼呼地吹,把碼頭的石墩子吹得冰冷冰冷。阿妹還是每天去碼頭補網,手指凍得通紅,但她不肯在屋裡做——碼頭可以看見海,海的那一邊有嘉義。
她覺得,隻要看著海,就好像離那個人近一些。
有一天,村裡來了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兩個大箱子,裡麵有針線、布料、糖塊,還有一樣東西——一支鋼筆,黑色的筆身,銀色的筆尖,裝在一個紙盒裡,看起來不便宜。
阿妹站在貨郎擔子前看了很久。
貨郎是個精明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出這小姑娘想要那支筆。“這支筆好寫,上海來的貨,最後一支了。你要是要,算你便宜點。”
“多少錢?”
“本來賣五塊的,看你是個小姑娘,三塊五給你。”
阿妹摸了摸口袋。她身上隻有一塊兩毛錢,是幫人補網攢下來的。她把錢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
“我……我先不要了。”她低聲說,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折回來。
“能不能給我留著?我過幾天來買。”
貨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行,給你留三天。”
阿妹回到家,翻箱倒櫃,找出了她所有的積蓄。一塊兩毛。還差兩塊三。她想了想,把自己唯一的一對銀耳環摘了下來。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她娘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這對耳環是她唯一的念想。
她把耳環攥在手心裡,想了很久。
最後,她還是去了村口的張嬸家。“張嬸,您收不收銀耳環?我……我想賣了。”
張嬸把耳環拿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老銀,不純。頂多給你一塊五。”
一塊五。加上之前的一塊兩毛,一共兩塊七。還差八毛。
阿妹又把自己攢了好久的一塊花布找出來,那是她準備做新衣裳的。她抱著布去了隔壁的李嫂家,換了五毛錢。
三塊兩毛。夠了。
她跑去找貨郎的時候,貨郎正要收攤。他看見阿妹跑得氣喘籲籲、滿臉通紅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真來了。”
他把那支鋼筆從箱子裡拿出來,遞給阿妹。阿妹把三塊兩毛錢和兩個五分的硬幣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放在貨郎的手心裡。
“還差一毛。”貨郎說。
阿妹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把口袋裡裡外外翻了一遍,隻翻出一顆糖——那是她之前買的,一直沒捨得吃,包在油紙裡,糖紙都皺巴巴的了。
“我……能不能用這顆糖抵?”她小聲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貨郎看了看那顆糖,又看了看阿妹認真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行行行,糖抵一毛。我這輩子還沒收過這樣的貨款呢。”
他把鋼筆遞給阿妹,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瓶墨水,一起塞給她。“墨水送你。小姑娘,好好寫字。”
阿妹捧著鋼筆,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她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擰開筆帽,吸滿墨水,在草紙上試著寫了幾個字。筆尖劃過紙麵的感覺跟木炭完全不一樣,滑滑的,像在紙上跳舞。她寫的是“陳懷瑾”三個字,筆畫流暢了很多,不再像蚯蚓了。
她看著那個名字,笑了。
從那天起,她所有的信都用這支鋼筆寫。她寫得越來越熟練,字也越來越好看。她不再需要空著不會寫的字了——她把陳懷瑾留下的那本舊課本翻來覆去地看,把上麵的字一個個都學會了。
她甚至學會了寫“懷瑾握瑜”四個字。
那是陳懷瑾跟她解釋過的,出自《楚辭》,意思是心懷美玉。她不懂《楚辭》是什麼,但覺得這四個字好美,像他的名字一樣美。
她在一封信裡寫:
懷瑾哥,我學會了“懷瑾握瑜”。你是美玉,我也是嗎?不是也沒關係,我可以做那塊包著美玉的石頭。
寫完之後,她自己看了很久,臉紅了。
這種話,她從來不敢對任何人說。隻有在信裡,在這些永遠不會寄出去的信裡,她纔敢把這些話說出來。
四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村裡來了媒人。
是隔壁村的王婆,走村串巷給人說媒的,嘴巴像抹了蜜,能把癩蛤蟆說成天鵝。她帶著一個中年婦女來到林家,坐下來喝了兩碗茶,才慢悠悠地說明來意。
“你們家阿妹今年十七了吧?”王婆把“十七”兩個字咬得很重,“十七不小了,該說人家了。我們隔壁村有戶姓王的人家,兒子叫王清和,今年二十三,莊稼人,老實本分,家裡有三畝水田、一頭牛,日子過得去。”
阿嬤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低頭補網的阿妹,沒有說話。
王婆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通王家的好話——清和這孩子勤快,從來不偷懶;清和孝順,對他阿爸阿嬤好得很;清和長得也周正,高高大大的,十裡八村難得的好後生。
“改天讓他們見一麵?”王婆笑眯眯地說,“這年頭,好人家不等人啊。”
阿嬤終於開口了:“容我想想。”
王婆走後,阿嬤走到阿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阿妹,你聽見了?”
阿妹點了點頭,手裡的梭子沒有停。
“你怎麼想的?”
梭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我聽阿嬤的。”阿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情。
阿嬤看了她很久。
她何嘗不知道阿妹心裡有人。那個“陳懷瑾”的名字,那枕頭底下的信,那些傍晚時分對著海麵發獃的時刻——阿嬤什麼都看在眼裡。
但她更知道,那個人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這不是殘忍,是現實。戰亂年代,離散是常態,重逢纔是意外。她見過太多等了一輩子什麼都沒有等到的女人,熬白了頭髮,熬幹了眼淚,最後在一個人的床鋪上孤零零地死去。
她不忍心阿妹也走這條路。
“阿妹,”阿嬤的聲音很低,“那個人……可能回不來了。”
梭子徹底停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竈膛裡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阿妹低著頭,阿嬤看不清她的表情,隻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過了很久,阿妹擡起頭來。
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沒有委屈,沒有不甘。隻有一種阿嬤形容不出來的表情——像深秋的海麵,看起來風平浪靜,底下卻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我知道。”她說。
簡單的三個字。像一把鎖,哢嗒一聲,把什麼東西關上了。
五
阿妹去見了王清和。
見麵的地方在村口的榕樹下。王婆把人帶來就走了,留下兩個年輕人麵對麵站著,尷尬得像兩根木樁。
王清和果然像王婆說的那樣,高高大大的,肩膀寬得像一扇門闆。麵板被太陽曬成了黑紅色,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一看就是常年幹農活的手。他的臉很普通,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長相,但眉眼之間有一種憨厚老實的氣質,讓人覺得踏實。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衫,洗得乾乾淨淨,腳上的布鞋雖然舊了,但沒有破洞。他來之前顯然特意收拾過,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抹了點髮油,在太陽底下亮晶晶的。
阿妹看著他,心裡想起的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也高高大大的,但不是莊稼人的那種高大,而是一種……阿妹說不清楚,像是骨頭裡透出來的挺拔。那個人穿軍裝的時候,脊背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在地上。
那個人不會抹髮油。他頭髮上總有一股海水和硝煙混合的味道。
“你……你好。”王清和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像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他顯然不擅長跟女孩說話,耳根紅紅的,手不知道該放哪裡,一會兒插進口袋,一會兒又拿出來。
“你好。”阿妹說。
沉默。
榕樹上的蟬叫得震天響。
“那個……”王清和撓了撓頭,“你吃了嗎?”
阿妹差點笑出來。這也太老套了。但她還是點了點頭:“吃了。”
“吃的什麼?”
“地瓜粥。”
“哦。地瓜粥好,地瓜粥養人。”
又是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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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和急得額頭上冒汗,他明明在家打了無數遍腹稿,準備了三四樣話題——問問她喜歡什麼,說說家裡的情況,講講田裡的收成——可真到了跟前,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從背後拿出一個布包,遞給阿妹。
“這個……給你。”
阿妹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雙布鞋。黑色的鞋麵,白色的千層底,針腳細密均勻,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做的。
“我……我阿姊做的。”王清和解釋,又覺得這樣說不妥,趕緊補了一句,“我讓我阿姊做的。我不知道你腳多大,就估摸著做的。要是不合腳,可以改。”
阿妹把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合適。
她隻是把鞋子放回布包裡,抱在懷裡,低著頭說了一句:“我先回去了。”
然後她就走了。
王清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處,心裡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不管怎麼樣,明天再來。
六
王清和說到做到。
第二天,他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空手,帶了一籃子自家種的龍眼,顆顆飽滿,甜得膩人。
第三天,他又來了,帶了一條剛從溪裡抓來的草魚,還活蹦亂跳的。
第四天,他帶了一把新做的竹椅子,說:“我聽說你家缺一把椅子,就做了一把。你坐著補網,腰就沒那麼酸了。”
阿嬤看在眼裡,嘴上沒說,心裡已經對這個憨厚的小夥子有了幾分好感。這年頭,會幹活、肯幹活、心裡裝著別人的年輕人,不多了。
但阿妹始終不冷不熱的。
她不拒絕他的東西,也不主動跟他說話。王清和來的時候,她就坐在院子裡補網或擇菜,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像一潭死水,扔什麼石頭都激不起水花。
換成別人,早就不來了。
但王清和這個人有個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他認死理。他認定了阿妹,就不會輕易放棄。他笨拙地、執拗地、像牛一樣不知疲倦地往她身邊湊,不怕碰壁,不怕冷臉。
有時候阿妹在碼頭上補網,他就在旁邊的石頭上坐著,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偶爾她擡起頭,就看見他傻嗬嗬地沖她笑。
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不是感動。也不是厭惡。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她自己也理不清的東西。她知道自己應該感動——這麼好的一個男人,憨厚、老實、能幹、對她好,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可她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是他。
不是他。不是那個穿軍裝的、教她寫字的、在碼頭上朝她伸出手的人。
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走的那天,她問過自己:你敢不敢跟他走?她在信裡寫“敢的”。可她沒有跳上那艘船。不管是因為人群的阻隔,還是因為她內心的猶豫——結果是一樣的。她沒有跟他走。
這個事實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
她有時候想,如果那天她跳上了船,現在會在哪裡?在嘉義嗎?在他身邊嗎?她會過得比現在好嗎?還是會像阿嬤說的那樣——“當兵的人,明天還在不在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沒有跳。
所以,她沒有資格等。
七
王清和來提親的那天,是個晴天。
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院子裡,石榴樹開了第一朵花,紅艷艷的,像一團小火苗。王清和換了一身嶄新的衣裳,跟他阿爸阿嬤一起來的。他阿爸提著一隻豬腿、兩瓶米酒、一包糖果,放在堂屋的桌上,規規矩矩地跟阿嬤說:“親家,兩個孩子的事,您看……”
阿嬤看了阿妹一眼。
阿妹站在竈台後麵,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把蔥,蔥葉已經被她攥出了汁水。
阿嬤嘆了口氣,轉向王家的人:“我們家阿妹是個好孩子,勤快、懂事、能幹。我就一個要求——你們家要對得起她。”
“一定一定。”王清和連忙點頭,點得像雞啄米。
阿嬤又說:“阿妹嫁過去,該給的禮數一個不能少。她要是受了委屈,我這把老骨頭是能走路的。”
王清和拍著胸脯保證:“阿嬤放心,我不會讓阿妹受委屈的。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能幹活。她跟著我,吃不了山珍海味,但粗茶淡飯管夠。”
兩家人在堂屋裡商定了婚期——五月初六,黃道吉日。
整個過程,阿妹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站在竈台後麵,像一個局外人,聽著別人替她決定終身。她手裡的蔥已經被攥成了一團綠色的泥,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黏糊糊的,像眼淚。
當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裡,對著那棵歪脖子石榴樹發獃。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樹葉上的每一根脈絡。她忽然想起陳懷瑾教她唸的第一首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擡起頭,看月亮。
月亮是同一個月亮。在沙尾村看見的月亮,和在嘉義看見的月亮,是同一個。那個人如果也擡起頭,是不是也在看同一個月亮?
她站起來,走回屋裡,從枕頭底下拿出那一疊信。
五十二封?不,現在隻有二十三封。她寫了二十三封。
她把每封信都看了一遍,從第一封到最新的一封。最新的一封寫的是:
懷瑾哥:
今天有人來提親了。隔壁村的王清和,莊稼人,好人。
我在想,如果你沒有走,如果我跳上了船,現在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可是沒有如果。
懷瑾哥,我要嫁人了。
你不要等我。我也不等你了。
阿妹
民國三十八年 春
她把這封信摺好,放進信封,又拿出那支鋼筆,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
嘉義 陳懷瑾 收
她知道這封信寄不到。但她還是寫了。
她把這些信封進枕頭底下,跟之前的二十二封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闆上的月光。
她沒有哭。
她已經不會為這件事哭了。哭是治不好的病的癥狀,而她的病已經好了。或者說,不是好了,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慢性的、不會發作的、但永遠不會消失的東西。
像風濕。陰天的時候會隱隱作痛,但平時,你能假裝它不存在。
八
婚期定下來之後,阿妹開始準備嫁妝。
阿嬤把自己壓箱底的一塊紅綢布拿出來,要給阿妹做一件嫁衣。那是一塊上好的紅綢,是阿嬤年輕時的嫁妝,存了幾十年,一直沒捨得用。綢布的顏色還是鮮亮的,疊痕處有些發白,但展開之後,紅得像一團火。
阿嬤坐在院子裡,一針一線地縫,眼睛不好使了,就湊得很近。阿妹在旁邊看著,想幫忙,阿嬤不讓:“嫁衣要長輩做,你自己做不吉利。”
阿妹看著阿嬤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阿嬤也是這樣坐在院子裡縫衣服。那時候她娘剛去世,阿嬤一個人拉扯她,又當阿嬤又當娘。阿嬤的針線活做得極好,十裡八村都誇,常有人來請阿嬤做衣裳。
可阿嬤一輩子沒有給自己做過一件好衣裳。
那塊紅綢布,阿嬤存了幾十年,捨不得用。現在卻拿出來給阿妹做嫁衣。
“阿嬤,”阿妹說,“這塊布你自己留著吧。我用普通的布就行。”
阿嬤頭都沒擡:“胡說什麼。我老太婆了,穿什麼紅?你年輕,該穿紅的。”
阿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她低下頭,看著阿嬤的手。那雙手布滿了皺紋和老年斑,指節粗大,指甲發黃,可穿針引線的時候,穩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
這是阿嬤的一輩子。
阿妹忽然想到,阿嬤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等過什麼人?是不是也有過一段不能說出口的心事?是不是也有過一個名字,壓在枕頭底下,壓在心底,壓了一輩子?
她沒有問。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九
五月初六,天氣晴好。
天還沒亮,阿妹就被阿嬤叫起來梳洗。她穿上那件紅綢嫁衣,布料滑溜溜的,貼在身上像一層水。阿嬤給她梳頭,一邊梳一邊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銅鏡裡,阿妹看著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女孩穿著大紅的嫁衣,頭髮被阿嬤盤成一個圓髻,插了一支銀簪子。臉頰被阿嬤用紅紙抿了一下,淡淡地染上了一層紅。嘴唇沒有塗,阿嬤說“天然的最好”。
阿妹覺得鏡子裡的人不像自己。
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像。眉眼還是那個眉眼,鼻子還是那個鼻子,可是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像是被那件嫁衣裹住了,裹成了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迎親的隊伍來得早。
王清和騎在一匹借來的馬上,胸前掛著一朵大紅花,笑得見牙不見眼。他今天也收拾得格外精神,新衣裳新鞋,頭髮梳得鋥亮,連指甲縫裡的泥都洗乾淨了。
按照習俗,新郎要背新娘上轎。
王清和蹲下來,阿妹趴上他的背。他的背很寬,很厚實,像一堵牆。脊背上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嫁衣傳過來,暖烘烘的。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硝煙和海水的混合,而是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那種味道,屬於土地,屬於莊稼,屬於一種平靜的、安定的、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
阿妹趴在他背上,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轉過頭,看見阿嬤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花白的頭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阿嬤在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阿妹的眼睛也紅了。
她想跳下來,跑回去,抱住阿嬤,說她不想嫁了。
可是她沒有動。
她隻是趴在王清和的背上,感受著那堵牆一樣的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鑼鼓喧天。鞭炮劈裡啪啦地響。孩子們追著花轎跑,喊著“新娘子新娘子”。大人們在路邊笑著,指指點點的,說“王家這個媳婦長得真水”。
阿妹坐在花轎裡,晃晃悠悠的,像坐在一艘船上。
她忽然想起那艘船。那艘她沒有跳上去的船。
如果那天她跳上去了,現在會在哪裡?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她坐在一頂花轎裡,去一個叫王家的地方,嫁給一個叫王清和的人。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林阿妹。
她是王林阿妹。
花轎經過村口的老榕樹時,阿妹掀起轎簾的一角,最後看了一眼大海。
海麵上波光粼粼,什麼船都沒有。
她放下轎簾。
十
新婚夜。
鬧洞房的人走了之後,屋子裡安靜下來。紅燭靜靜地燃燒著,燭淚一滴一滴地淌下來,在燭台上堆成小小的紅色山丘。
王清和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蓋上,緊張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阿妹,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耳根紅得像那對紅燭。
阿妹也坐在床沿上,穿著那件紅綢嫁衣,低著頭,手裡攥著一把瓜子——那是鬧洞房的時候有人塞給她的,她一直攥著,沒有嗑。
沒有人說話。
紅燭的光映在牆上,影子搖搖晃晃的。
王清和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你……你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麪。”
阿妹搖了搖頭。
又沉默了。
王清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本來就不善言辭,在這種場合更是大腦一片空白。他想抱抱她,又不敢;想牽她的手,又怕嚇著她。他就那麼僵硬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最後還是阿妹先開口了。
“清和哥。”她叫了一聲。
王清和猛地轉過頭看著她,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嗯?”
阿妹擡起頭,看著他的臉。紅燭的光照著他的臉,憨厚、樸實、像一個笨拙的孩子。他的眼睛裡全是她,滿滿當當的,沒有一絲雜質。
這個人,是真的對她好。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愛,不是感激,而是一種類似於妥協的東西。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知道遊不到對岸了,就抓住身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把手裡的瓜子放在床頭的小桌上。
然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鐵盒子,舊的,生鏽了,是她在雜貨鋪花了兩毛錢買的。
她把鐵盒子塞進枕頭底下最深處的地方。
王清和看見了那個鐵盒子,但沒有問那是什麼。
他隻是說:“你困了吧?早點睡。”
他吹滅了紅燭。
屋子裡陷入黑暗。
阿妹躺在新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枕頭底下的鐵盒子硌著她的頭,有點疼。
但她沒有挪開。
那個鐵盒子裡,有二十三封信。信的開頭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她大概這輩子不會再叫了。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她紅綢嫁衣的衣角上。紅綢在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她閉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無聲地唸了四個字。
懷瑾握瑜。
然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月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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