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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道門 第1章

作者:陸守一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5 03:57:59

淮中的秋天來得猝不及防,白天還熱得像蒸籠,晚自習一結束,風從老城巷子裡灌進來,冷得人直縮脖子。

我把校服拉鍊拉到頂,書包帶子勒著肩膀,跟在寢室長周胖身後鑽出學校後門的鐵柵欄豁口。鐵柵欄底下那塊磚被撬開過,正好夠一個人彎腰鑽過去,我們管這叫“秘密通道”。開學這些日子,我們都是繞正門那邊另一家黑網吧混的,今兒這事頭一回,周胖子也是頭回鑽這條縫,裡頭窄,他貓著腰,書包肩帶還蹭了牆灰。

“陸守一你快點,磨蹭啥呢?”張磊回頭催我,手裡攥著五塊錢,已經急不可耐地晃來晃去。

“來了來了,我這不是幫你們盯著教導處窗戶嘛。”我縮著脖子小跑兩步,迎麵一陣風灌進領口,打了個哆嗦。

“出息。”張磊嗤笑一聲,“初一的小崽子就是慫。”

我不理他。說真的,我不是慫,就是這風有點怪,鑽進骨頭縫裡那種涼,跟平時入秋的冷不是一回事。我搓了搓手臂,心想可能是在教室坐太久,腿麻了。

老城的巷子窄,兩邊是那種七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樓,牆上爬滿乾枯的爬山虎,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橫七豎八。路燈壞了半截,剩下半截髮出昏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巷子深處有家“星空網咖”,說是網咖,其實就是個黑網吧,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紙板招牌,字都褪色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周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股味——煙味、泡麪味、臭腳丫子味混在一起,熱烘烘地撲出來,跟外麵秋天的涼風完全是兩個世界。我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味兒比學校男廁所還衝,但不知道為什麼,一聞見就知道今晚穩了。

網吧不大,大概二十來台機子,清一色的CRT顯示器,螢幕上都蒙著一層灰。鍵盤是那種老式的,鍵帽上的字母都磨冇了,摸上去油乎乎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靠在櫃檯後麵看電視,見我們進來,頭都冇抬:“包夜?五塊。”

“四台。”周胖把錢拍在櫃檯上,豪氣沖天。

我摸出皺巴巴的五塊錢,想了想,又塞回兜裡。周胖斜我一眼:“冇錢?”

“有錢,但我想留一塊買烤腸。”我說。

“出息。”周胖學著張磊的口氣,把“四台”改成“三台”,老闆這才抬眼,從抽屜裡抓了三張卡丟在櫃檯上。卡是那種老式的IC卡,上麵印著一串編號,邊角都磨白了。

我們仨熟門熟路地摸到角落的三連坐,那裡靠著牆,能看見門口,又不顯眼。我開機的時候,主機箱嗡嗡地響,像一頭老牛在喘氣,螢幕慢慢亮起來,藍汪汪的一片,桌麵是Windows XP的山丘草原。

“今晚上啥安排?”張磊已經登上了QQ,熟練地打開QQ空間,開始刷彆人的非主流日誌。

“廢話,當然是DNF刷圖啊!今晚有雙倍經驗。”周胖搓著手,眼睛放光,“老子的狂戰士終於能升到四十五級了。”

我打開瀏覽器,網速卡得跟便秘一樣,進度條半天走一格。等了半分鐘,網頁才慢悠悠地跳出來。我本來想登個4399玩玩小遊戲,結果手一滑,點開了貼吧,首頁置頂的一個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警告你們有冇有在半夜十二點收到過一條來自“空號”的簡訊?

我翻了翻帖子,樓主說自己在淩晨十二點整收到一條簡訊,發件人號碼顯示是“無”,內容是幾個亂碼,怎麼都刪不掉。底下跟了一堆回覆,有人說自己也收到過,有人說樓主編故事,還有人貼了“召喚水軍”的表情包。

我覺得有點意思,又往下翻了幾頁,看到另一條熱帖:直播我同學三天冇出宿舍,他說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點進去,樓主是個在校大學生,說室友三天冇出宿舍門,窗簾拉得死死的,不吃不喝,就在床上坐著,問他什麼也不說,就是反覆唸叨一句:“它們從電線裡爬出來了。”

“電線裡能爬出什麼玩意兒?”我自言自語,覺得這樓主還挺會編故事。底下評論已經炸了,有人說室友中邪了,有人說樓主在寫小說打廣告,還有人說讓樓主拍個視頻,結果樓主一直冇回。

我正看得入神,周胖突然拍了我一下:“臥槽,老陸,你來看這個!”

我湊過去,周胖的螢幕上正開著一個網頁,黑底白字,風格特彆陰間,標題是:“2012末日預言——人類意識正在被網絡吞噬。”

“啥玩意兒?”我皺眉。

“剛纔貼吧有人發的鏈接,點進去就這樣了。”周胖說著,又往下滾了滾。頁麵內容寫得神神叨叨的,說什麼互聯網正在彙聚人類的情緒,恐懼、貪婪、焦慮,這些東西會慢慢“活過來”,變成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網線裡爬行。

“這不就是網癮戒除中心的宣傳文案嗎?”我嗤笑一聲,“那些專家不是天天說網絡是精神鴉片嘛。”

“不對,”周胖難得一臉認真,“你看這底下的留言。”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評論區全是清一色的火星文ID,留言內容亂七八糟,什麼“它們確實存在”“我已經看見了”“它們在等”“彆刪這個帖子”……每個ID的頭像都是空白的,註冊時間全是同一天。

我後背突然有點發涼,但馬上甩甩頭,把這感覺壓下去。張磊在旁邊開了個CS的局域網房間,一邊“突突突”一邊罵隊友菜,根本冇注意我們在聊什麼。

“就是個無聊的人做的故弄玄虛的網站唄。”我說,“網上這種東西多了去了,你還真信啊?”

周胖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可能就是哪個無聊的大學生在搞行為藝術。”

他關掉頁麵,又回去刷DNF了。我坐回自己位子上,螢幕上的貼吧還停在那條直播帖子上,樓主最後一條回覆是一個多小時前發的:“完了,它好像發現我看得見它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把網頁關了。

網吧裡人聲嘈雜,有人在打副本吼技能,有人在QQ炫舞裡按空格鍵按得劈裡啪啦,還有人在看《快樂大本營》,笑得跟打鳴似的。我戴上耳機,打開一首許嵩的歌,準備上4399玩會兒黃金礦工。

但不知道為什麼,從剛纔開始,我總覺得脖子後麵有點涼颼颼的。我摸了摸後頸,手指是熱的,但皮膚表麵確實有那種起雞皮疙瘩的涼意。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一堵牆,牆皮脫落,露出裡麵的水泥。牆上貼著一張老式海報,是《夢幻西遊》的宣傳畫,已經褪色發黃了。

冇人。

我轉回來,心裡告訴自己:就是窗戶漏風。

但網吧的窗戶是關著的。老闆為了防偷電,冬天不開暖氣,夏天不開空調,窗戶常年緊閉。我低頭看了看鍵盤,發現桌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我愣了一下,用指腹蹭了一下桌麵——涼的,但蹭掉之後,下麵冇有水跡。那層霜好像是浮在空氣中的,一碰就散了。我搓了搓手指,又看向螢幕,發現螢幕邊緣的縫隙裡,似乎有淡淡的灰白色霧氣在流動。

我眨了眨眼睛,那霧氣又不見了。

“老陸,你發什麼呆呢?”張磊湊過來,遞給我一根真知棒,“請你吃糖,幫我去前台買瓶可樂。”

“你自己冇長腿?”

“我槍戰正high呢!走不開!”張磊滿臉真誠,“哥請你吃糖了,是兄弟不?”

我歎了口氣,接過真知棒,起身往前台走。路過那排靠窗戶的機子時,我腳步頓了一下——靠窗那台電腦前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背對著我,一動不動,螢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白慘慘的。他麵前的螢幕上冇有遊戲,冇有網頁,隻有一片灰白色的噪點,像老式電視冇信號那種雪花屏。

他保持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了。我路過的時候,他動都冇動一下,好像在盯著那片噪點發呆。

我心想:這人是卡屏卡傻了?

冇多想,我走到前台,跟老闆買了瓶可樂,順手拿了一包辣條。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張磊正拍著桌子罵隊友:“你他媽會不會玩!那個A點牆後麵蹲著個人你冇看見?!”

我把可樂丟給他,坐回自己位置上。螢幕上的黃金礦工我已經掛了,我重新開了一局。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剛纔那種涼意還冇消失,而且好像更重了一點。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角落——桌麵上的白霜又出現了,這次比剛纔更明顯,像是一層薄薄的冰晶,在顯示器發出的光下微微泛著冷光。

我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那層霜,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順著手指往上爬,一直到手腕、小臂,最後鑽進後腦勺。我整個人就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猛地打了個哆嗦。

“操。”我小聲罵了一句。

周胖聽見了,頭都冇回:“咋了?”

“冇事,手凍到了。”我搓了搓手,把手放在褲兜裡捂著。那股涼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後腦勺那種被什麼東西碰過的感覺,像一根細針紮在那裡,隱隱地、刺刺地,揮之不去。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三分,離下晚自習纔過去一個小時。

我本來想再刷會兒貼吧,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手機螢幕突然閃了一下,黑屏了,然後又亮起來,介麵上多了一條簡訊——發件人顯示“無”,內容是一串亂碼:

“#¥%……&*(*&%¥#”

跟帖子上說的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行亂碼看了三秒,手指有點發僵。簡訊自動消失了,就像從來冇出現過。我想告訴自己是我手機壞了,但手機是諾基亞,摔了八百次都好好的,從來冇出過這種毛病。

網吧裡的喧鬨聲還在繼續,周胖DNF刷得嗷嗷叫,張磊CS打得砸鍵盤,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秋夜。

但我心裡知道,有點東西不太對勁。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就像小時候師父在我麵前擺一盆水,水麵靜止的時候看不出什麼,但隻要有一絲風從不該來的方向吹過來,水麵上就會出現一圈不會散的漣漪。

師父那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當時冇聽懂。

他說:“守一,邪祟不在古宅,不在墳地——它們藏在網線和信號塔裡,藏在人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等有一天你發現它們了,你記住,彆慌。”

我當時問他:“師父,那怎麼才能發現它們?”

師父沉默了很久,說:“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那時候覺得師父說話跟算命先生似的,神神叨叨的。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長大以後,發現它們的方式,是後腦勺發涼,是桌麵上憑空出現的白霜,是手機裡多出來的一條自稱來自“無號”的簡訊。

我放下手機,把校服領子攏了攏。

網吧的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白熾光把一切都照得慘白。我麵前的螢幕上,黃金礦工已經開始了新一輪,鐵鉤一上一下,空空蕩蕩地抓著空氣。角落裡那台電腦前,穿校服的男生還在盯著雪花屏,一動不動。

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整,夜還長。

而我知道,今晚肯定不會是太平的一夜了。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條消失的簡訊上移開。深呼吸,再深呼吸。網吧裡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衝——煙味、泡麪味、臭腳丫子味——這些熟悉到骨子裡的氣味像一隻粗糙的手掌,強行把我從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裡拽回來。我捏了捏手裡的真知棒,草莓味的,糖紙已經有點化了,黏在指尖。

“老陸,你臉色不太好啊。”周胖終於從DNF裡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是不是晚上冇吃飯?我包裡還有半包餅乾。”

“冇事,就是有點困。”我把真知棒塞進嘴裡,草莓味的甜膩沖淡了喉嚨裡那股說不出的苦澀感。

張磊那邊已經打完一把CS,正拍著空格鍵跳來跳去,嘴裡罵罵咧咧:“媽的,剛纔那孫子在A點牆後麵蹲了整整兩分鐘,一動不動,跟個死人似的。你說他是不是開透視了?”

“開透視你都能輸,那你得菜成什麼樣?”我順嘴吐槽。

張磊不服氣,正要回嘴,網吧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很突兀,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所有鍵盤聲、叫罵聲、笑聲、音箱裡傳出的技能音效,在同一瞬間消失了。我甚至能聽到頭頂燈管裡鎮流器發出的嗡嗡聲,那聲音平時被其他噪音蓋住,現在像被放大了十倍,嗡嗡嗡地灌進耳朵裡。

我下意識抬頭,發現網吧裡所有人都保持著剛纔的姿勢,盯著各自的螢幕,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張磊的手懸在鍵盤上方,指節微微彎曲,但冇有落下。周胖的嘴唇還張著,維持著剛纔罵隊友的嘴型,眼睛瞪得溜圓。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或者被凍住了。

隻有角落裡那台電腦前穿校服的男生,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來,看向我。

他的臉在螢幕的雪花噪點映照下白得發青,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那笑容太生硬了,像被人用手指強行掰開一樣。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麵前的螢幕,然後嘴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看見了。”

我的後腦勺猛地一疼,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那種疼尖銳而短暫,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根冰針刺進去又拔出來。我還冇來得及反應,網吧裡所有聲音又“轟”地一下湧了回來——鍵盤聲、叫罵聲、音箱聲、笑聲,全部恢複正常,彷彿剛纔那幾秒鐘根本不存在。

“臥槽,你嚇死我了!”周胖的聲音突然傳過來,帶著點惱怒,“你剛纔拍我乾嘛?”

“我冇拍你啊。”我皺眉。

周胖瞪著我:“你剛纔拍了我一下肩膀,力氣還挺大,我差點被你拍得磕鍵盤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根本冇碰你”,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我注意到周胖的肩膀上有一塊濕痕,校服布料貼在那裡,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圈,像被什麼東西打濕了。但那不是水漬——是霜,白霜融化後留下的水痕。

張磊也回過頭來,一臉困惑:“你們誰摸我脖子了?怎麼涼颼颼的。”

網吧裡的燈管發出“滋啦”一聲,閃了兩下。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看,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玩自己的。隻有我看到,燈管閃動的那一瞬間,牆壁上的影子們好像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一樣。但那麵牆是實心的,牆後麵冇有窗戶,冇有風源。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師父當年跟我說過的話在腦子裡翻湧上來:“守一,邪祟這東西,不是你想見纔出現的。它們一直都在,隻是大多數人的頻率對不上,看不見而已。你要是有一天看見了,千萬彆盯著看——你看它一眼,它就看你一眼;你多看它一眼,它就多看你一眼。你看得越久,它就離你越近。”

我那時候問師父:“那要是它已經發現我能看見它了呢?”

師父冇有回答我。

他那時候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摸了摸我的後腦勺,說了句:“那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我現在明白了——師父那句“跑得越遠越好”的意思,不是讓我逃離那個東西,而是讓我逃離“看見”這件事本身。因為我冇法跑,我看見過它了,它就跟著我了。

網吧裡的喧囂還在繼續,但我已經完全無心打遊戲了。我關掉4399的頁麵,把黃金礦工那個還在傻乎乎抓空氣的鐵鉤關掉,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掏出手機,打開QQ空間,刷了兩條非主流日誌,發了一條“今天好累,想睡覺”的說說。

有人秒回:你不是在網吧包夜嗎?裝什麼好學生。

是隔壁班一個叫李婷的女生,平時跟我冇什麼交集,但好像有周胖的QQ,所以加了我好友。我回了個“哈哈哈”,然後退了空間。

我把手機裝回兜裡,站起來,拍了拍周胖的肩膀:“我先回去了,有點困。”

“啥?”周胖一臉不可思議,“咱錢都交了,你才玩了一個小時,你回去乾嘛?宿舍早鎖門了。”

“我翻牆回去。”我說。

“你瘋了吧?”

“我胃不舒服,想吐。”我捂著肚子,做出一個虛弱的表情,“估計是晚上吃的那個辣條過期了。”

周胖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最後還是擺了擺手:“行吧行吧,你這人真掃興。你翻牆的時候小心點,彆被宿管逮住了。”

“知道了。”

我拿起書包,往門口走去。路過角落那台電腦的時候,我刻意冇轉頭,刻意不去看那個穿校服的男生。但我的餘光還是捕捉到了——那台電腦前已經冇有人了,椅子空空地推著,螢幕上的雪花噪點還在閃爍,一閃一閃的,像一隻眨動的眼睛。

我加快了腳步,拉開網吧的門,一頭紮進外麵的秋風裡。

夜風比剛纔更涼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潮濕感。老城的巷子裡路燈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昏黃的光在霧氣裡暈開來,把路麵照得黃慘慘的。我裹緊校服,快步往學校方向走,腳步越邁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了起來。

巷子兩邊的老筒子樓在夜色裡沉默地佇立著,窗戶一扇扇黑洞洞的,像無數隻空洞的眼眶。爬山虎乾枯的藤蔓在牆上盤根錯節,在風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什麼東西在牆皮底下爬。

我的後腦勺又那種針紮般的疼了。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空空蕩蕩的,冇有人影,冇有腳步聲,隻有路燈在風裡輕微搖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繼續往前走,頭頂的電線突然發出一陣異響。那種聲音很奇怪,不是風聲,不是電線被吹動的吱嘎聲,而是一種……密集的爬動聲,細碎而連綿,像無數隻小蟲子在電線裡穿行。

我抬頭看向頭頂那排密密麻麻的電線——月光下,電線的表麵泛著一層不自然的霜白色,像被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晶。那些冰晶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密密麻麻的,覆蓋在整條電線上。

而那層霜,正在緩慢地、沿著電線的走向,向我頭頂的方向蔓延。

我站在原地,後腦勺又疼又涼,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我的記憶裡啃食。我強迫自己不要抬頭繼續看,轉身大步往前走,心跳擂鼓一樣飆到了嗓子眼。

師父那句話又在我耳邊響起來:“守一,你記住了,那些東西不會傷害你的身體,它們隻會偷你的東西。它們偷走你腦子裡最珍貴的東西,偷走你心裡最溫暖的記憶,偷走你所有捨不得忘記的人和事。等它們偷完了,你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那時候還小,聽了這話隻覺得害怕,問師父:“那師父,你被偷過嗎?”

師父笑了笑,摸著自己的後腦勺,說:“偷過。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冇有再回頭,一路小跑回了學校。

翻牆進宿舍的時候,我差點從牆頭摔下來——牆頭確實有碎玻璃,紮得我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我冇出聲,咬著牙從牆頭翻過去,落在學校後院的草地上,蹲在那裡喘了好一陣氣,才緩過來。

宿舍樓黑漆漆的,隻有走廊儘頭的廁所亮著昏黃的燈。我從走廊窗戶翻進去,摸到自己的床鋪,鞋都冇脫就躺了下去。上鋪的兄弟打著均勻的呼嚕,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一切都像平常那樣安靜。

但我的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像一根針紮在那裡,不深,但一直不拔。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剛纔的畫麵——雪花屏前坐著的男生、他無聲的嘴型、電線上的霜白色冰晶、手機裡那條來自“無號”的簡訊。

還有周胖肩膀上那塊融化後留下的水痕。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畫麵壓下去。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冇事的,陸守一,你看到了,但你可以裝作冇看到。隻要你不去看它,它就不會注意到你。隻要你不去理它,它就會自己走開。

但一個聲音在我心底響起來,平靜而篤定:“它已經注意到你了。你剛纔看了它一眼——它已經看你一眼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床鋪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層薄薄的霜紋,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那層霜的紋路,像一張臉。一張嘴角微微上翹的臉。

我盯著那張霜臉看了三秒,然後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蜷縮成一隻蝦米。我咬著牙關,告訴自己:那是水汽凝結的冰晶,是自然現象,是物理定律,是正常的秋夜低溫。

但我知道,這一夜,我不會再睡著了。

而那個穿校服的男生,坐過的那台電腦,現在正空著。雪花屏還在閃爍,冇有人關閉它。我離開網吧的時候,它還在閃。

現在,它還在閃。

我摸出手機,螢幕自動亮起來,一條新簡訊出現在介麵上——發件人顯示“無”,內容隻有一句話:“我看到你了。你跑不掉的。”

簡訊在一秒後自動消失,就像從來冇有出現過。

我把手機關機,攥在手裡,攥得骨節發白。

窗外的電線在風裡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隻腳在爬行。

夜,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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