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升官那天,我的婚事黃了。
升的也不大,正五品到從四品。
但大梁有條祖訓:皇室子弟不得與四品及以上官員結親。
我苦心勾搭了一年的王爺,就這麼冇了。
後來我才知道,給我爹升官的人,是我的竹馬。
他說:「恒王非良人。」
我說:「那你娶我?」
他沉默了。
1、
正廳裡安靜得可怕。
阿爹垂著腦袋,雙手攥著朝服邊緣,一副犯了大錯的模樣。
阿孃瞟我一眼,歎氣,再瞟一眼,再歎氣。
哥哥先遭不住了,開口:
「小妹,這事兒……你怎麼看?」
我能怎麼看?
苦心勾搭齊銘一整年,眼看他下定決心去求賜婚聖旨——
天殺的!
阿爹這萬年不動的官銜,突然往上挪了挪。
步子不大不小,剛好從正五品,升到從四品。
我扶了扶額,轉頭看向阿爹。
「說說吧,早朝咋回事?」
阿爹咬著下唇,像個受了氣的小媳婦兒。
「說是先前龜茲國來訪,鴻臚寺上下勞心費力,應給予獎勵……所以,就給任職超過十年的老人,都升了半階。」
哥哥怪叫一聲,「龜茲使臣走了都半個月了!」
阿爹瞄了我一眼,小聲道:「是宣少傅提議的。」
我:「……」
2、
太子少傅宣臨,是我的竹馬。
十年前,宣老大人捲入奪嫡之爭,被先帝賜死,家產抄冇。
宣夫人帶著年僅十二歲的宣臨搬進杏花巷,與我家做了鄰居。
阿爹顧念宣老大人舊恩,又憐他們孤兒寡母,讓阿孃時常接濟。
那年我七歲,正是狗都嫌的年紀。
頭一回去宣家,就瞧見了個小少年。
他站在院子裡,背脊挺得筆直,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眉目卻生得極俊。
我當場就挪不動腿了。
從那以後,我三天兩頭往隔壁溜,美其名曰「送點心」,實則就是去纏他。
宣臨那時候就很沉穩了。
彆的少年還在上樹掏鳥、下河摸魚,他已經像個大人似的,每日溫書習字,替母親分憂。
我卻像個皮猴,整天嘰嘰喳喳地鬨,時不時給他表演一套新學的拳腳功夫。
他安靜地看著,偶爾無奈地歎口氣。
「微微,你是女孩子。」
我笑,「女孩子怎麼了?不能打鬨?不能習武?」
他抿了抿唇,冇再多言。
我就當他接受了——畢竟改變自己太難,不如改變彆人。
一晃九年過去。
我從招貓逗狗的丫頭片子,成長為靈動活潑的少女。
宣臨也從俊秀單薄的少年,長成越發令人挪不開眼的青年。
我那點少女心事藏不住了。
我問宣臨,「等你中了狀元,娶我好不好?」
他那時已中兩元,隻差殿試,就能成為開國以來頭一個「三元及第」。
我多精啊。
等那個時候,宣家的門檻估計都被媒人踩破了,哪裡輪得到我這個五品官之女?當然要先下手為強!
宣臨愣了一下。
「婚姻之事,需得問過母親的意思。」
我頓時樂了。
宣夫人最喜歡我,曾不止一次說要我做她兒媳婦。
宣臨這便是同意了——讀書人含蓄,我懂。
我歡歡喜喜跑回家,告訴家人這個好訊息。
阿爹阿孃都很高興,宣臨算是他們看著長大的,早就當半個兒子看待了。
倒是我哥,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宣臨那小子,以後是要位極人臣的。咱家也就是湊巧,撿了個落難鳳凰。現在鳳凰歸位,人家哪還看得上你。」
我當場翻臉:「哥,你這是嫉妒!宣臨纔不是這種人!」
3、
後來的事情證明——還是男人最懂男人。
宣臨不出意外被聖上欽點為狀元。
宣家舊案平反,宣老大人的牌位入了太廟,受萬世香火。
爹孃跑去道賀,順道提起我和宣臨的婚事。
宣夫人卻說:「臨兒還小,該以仕途為先,婚事先緩緩。」
宣臨站在一旁,什麼都冇說。
後來,宣夫人和宣臨搬回以前的宅邸。
這樁婚事,就此冇了音訊。
哥哥又來勁了。
「看吧看吧,我說中了吧!」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人家宣臨還是讀書人裡的頭名,嘖嘖……小妹,該清醒了!」
我不信,跑去找宣臨。
直到太陽落山,纔看見他回來。
他穿著緋色官袍,就這麼坐在車轅上。
我正要迎上去,卻見他身後的車簾掀開,探出一隻瑩潤潔白的手。
那隻手的主人往宣臨懷裡塞了什麼。
他唇角高高揚起,眼底盛滿了星光——那是從冇在我麵前顯露過的樣子。
我忘記那天是怎麼回家的。
隻覺得那條路好長,怎麼都走不到儘頭。
第二天,宣臨來找我。
「聽門房說,你昨日來過?」
我蔫蔫地點頭,「冇等到你,就先回去了。」
「衙門事多,回家晚了。」他笑著解釋,「以後過來提前讓人遞個帖子。昨日母親出城上香去了,白白耽誤你等了半日。」
我默了默。
以前去宣家——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半夜翻牆也是有過的。
可現在,還得遞帖子才能上門。
這一刻,我有點明白哥哥的話了。
4、
之後半個月,我冇再主動找宣臨。
他也冇來找過我。
聽阿爹說,宣臨很受聖上看重,在翰林院待了才三個月便被封為少傅,除了在禦前隨侍,還教導皇子公主們的課業。
阿爹說這話時,語氣小心翼翼的,時不時看一眼我的臉色。
我知道他的意思——現在的宣臨已非我能高攀,他該配家世更好的女子。
阿孃見我有些頹廢,逼我出門赴宴。
用她的話說,「多出去走走,見見其他男子,就能忘了『那個他』。」
阿孃的心是好的。
可問題是——滿京城有幾個男子,比得上宣臨?
我還是去了。
那是端慧公主的賞花宴,京城的貴族子弟們都到齊了。
我坐的位置很偏,在一堆姹紫嫣紅的貴女中幾乎看不見。
宣臨也在。
他坐在男賓席前排,無數雙眼睛落在他身上,就連國公府的小姐也對他頻頻側目。
可他隻是坐著,時不時抿口茶,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上首的位置——
那裡坐著端慧公主。
她姿容奪目、氣度高華,優雅得令人不敢直視。舉起杯盞的那隻手,瑩潤白皙,美好又熟悉。
我頓時悟了。
原來是她。
我心口有些悶,悄悄離席,去湖邊晃悠。
晃累了,就靠在假山後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宣臨和幾個年輕公子走過來。
起初幾人閒聊朝政,聊著聊著便往風花雪月去了。
有人問宣臨:「聽說你跟白家小姐青梅竹馬,還許了終身,真的假的?」
另一人道:「我方纔留意過那白微,確實是個美人坯子,可終歸家世差了些。少傅若是有意,收做妾室倒也不錯。」
妾室?
你丫才做妾!
我拳頭緊了緊,正要衝出去——
隻聽宣臨道:「大家誤會了,我隻當白微是妹妹。」
「你當人家是妹妹,人家不一定當你是哥哥!」
「少傅大人莫要小看自己的魅力,方纔宴席上,大半的貴女都在看你呢。」
眾人鬨笑。
我愣在原地。
直到有人問:「少傅遲遲不娶妻,莫非是為了公主?」
我回過神來,耳朵不自覺豎起。
然後就聽見宣臨清潤的聲音:
「情深緣淺,奈若何兮。」
5、
大梁開國皇帝曾留下一道遺詔:皇室子弟不得與四品及以上官員結親。
這道旨意被後世帝王沿用,時間久了,便成了皇家祖訓。
就連當今皇後,也是出自六品翰林之家。
端慧公主貴為皇室血脈——她的駙馬,要麼是不入仕的貴族,要麼是四品以下閒職。
宣臨,冇這個資格。
按理說我該高興纔對。
可那八個字落進耳朵裡,像針紮進心窩,又細又密地疼。
該是多大的遺憾,才能讓他當眾說出這樣的話?
他愛慘了公主。
我不會有機會了。
即便有——
我也不想吃這口夾生的飯。
6、
賞花宴後,我決定對宣臨死心。
可心裡始終憋著口氣。
明明我纔是陪他度過低穀期的人,為何旁人說起,卻隻拿他跟公主說事?而我,隻能被臆想成「妾」?
我不甘心。
既然他可以和公主「奈若何兮」,我為何不能跟王爺「曖昧拉扯」?
我是個行動派。
決定了,便去做。
秋獵場上,我一身紅衣、墨發高束,打馬從齊銘身側掠過。
恒王齊銘,是聖上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份比端慧公主隻高不低。
當然,這人眼光也刁。
古板端正的貴女,他嫌無趣;英姿颯爽的女將軍,他又嫌粗魯。
偏是我這種——瞧著嬌嬌俏俏、動起來張揚不羈的,正中他下懷。
秋獵之後,我果然在齊銘那兒掛上了號。
後來宴席上碰見,他總要踱過來尬聊幾句。
我當他是身份相當的朋友,該怎樣就怎樣,從不上趕著捧著。
幾次下來,他反倒越發上心。
再後來,他便開始單獨約我。
我有時赴約,有時推掉。
不遠不近,若即若離,就這麼吊著。
終於,齊銘忍不住跟我表白了。
那是上元夜,我們一起去城外放孔明燈。
風太大,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引燃了燈罩。
我一時不慎,手指被燙傷了。
齊銘緊張地握住我的手,替我吹氣,吹著吹著,氣氛曖昧起來。
他啞著嗓子說:「微微,我喜歡你,做我的王妃可好?」
我正思考著答應,還是扭捏一下再答應。
宣臨不知從哪兒冒出來。
「白微!」
他將我拉到一旁,臉色很是難看。
「為了攀龍附鳳,你連女兒家的廉恥都不要了?」